4、念念不忘(帝臣篇) "想到身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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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历四年,初春。
北齐的冬天退得迟,即便年岁已经到了春天,仍有一股余寒缠在皇宫挥之不去。皇帝体谅下层黎民百姓,在吃穿用度上从不大肆挥霍。即便是本就清冷的御书房，也只是孤零零地放了两盆炭火，寂寞地烧着。灰烬快要覆盖住所有的火星，仿佛只要冷风一吹进来,便能瞬间灌息房间内所有余温。
"皇上,天冷,多加件衣吧。”李公公拿着一件狐裘轻轻地走了进来,那狐裘通体雪白，还泛着荧荧的光泽,一看就是品相极佳的北疆雪狐料子。可皇上却只是不咸不地说了一句:"宫里自然是冷,可天底下万千百姓未必人人都吃饱穿暖，今年灾荒，熬不过这个冬天的人比比皆是，我如何安心？驻守在北疆的将士们本就辛苦，何苦再费力气去寻这雪狐?况且万物有灵，这样的衣物,莫要让任何人再送来了。”
“这……”李公公的手悬在半空，披也不是,放也不是，叹了口气,“可这是大将军在您登基那一年的冬天，亲自为您披上的啊……”
皇上缄默。
大将军……艾子瑜……
他永远也忘不了那个冬天。
大会落幕，人群散尽，忠臣奸佞都告了退。他一个人站在清冷的宫殿里，望着头顶上“与天地叁”的金匾，忽然不知所措。那一年，他只有十七岁。
灾荒、难民、叛乱、战火……老皇帝留下一个烂摊子，压在少年稚嫩的肩膀上。他看见满堂文武跪伏于金碧辉煌的大殿，乌泱泱地唤他“陛下”，看见殿外肆意纷飞的大雪，像扬了满空孤寂，看见垂在眼前的十二冕旒，象征着万人之上的权利和地位，也意味着不自由。
在一个个忧心忡忡或不怀好意的眼神里，他对上了一双如春涧般清澈的眼睛。那人长身玉立，明明是敛眉低身的模样，却不减翩翩风度，在一帮黄须白髯的老臣中，显得清朗俊秀，倜傥不群。
“那是谁啊。”他漫无边际地想。
朝堂之上，竟会容有这般不染纤尘的人物出现么？
他垂下眼帘。龙袍加身，如同一副金光灿烂的枷锁。天下之大，莫非王土，可天下之大，却无处容身。他不该有七情六欲，不该有喜怒哀乐，不该有私心，只因为他是皇上。
他上有天道，下有黎民。千秋万载之后，会有史书留存于世，记载他的一言一行。
“与天地叁……”他看着那四个字出神。《中庸》中说过：“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太傅经常让他背这些句子，可是何为天地？“为天地立心”的道理谁都知道，可是如何立心？
如果可以，他宁愿做寻常人家一只无所作为的狸花猫，冷了知道自己出去晒晒太阳，饿了就吃人家剩下的东西，要想出去玩，不用管哪家房顶的瓦片结不结实，籍籍无名也好，庸庸一生也罢，好过这机关算尽的宫廷。
九五之尊，居然会羡慕一只猫？他也觉得很可笑。
可是他笑不出来。等宫门一掩，公事暂歇，没人会关心这个年轻皇帝心里想什么，委屈吗？难受吗？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他可是至高无上的皇帝呀，他想要什么得不到？
可是他什么都不想要。
正出神着，门外忽有一人的声音传起来，裹着霜雪却没有冷意：
“臣北璇将军艾琛求见。”
他没有听过这声音，却隐约猜出这人是谁。
“进吧。”
“是。”
此时已入深夜，殿内却是灯火通明。他回过身，看着艾子瑜拂落霜雪，便躬身要拜，于是抬了抬手：“不必拘礼，何事要奏？”
明明是想问他既然天气这么冷，为何不让侍从将奏折送到御书房去，省的着了风寒，出口却是冰冷的八个字。
可艾子瑜却擒着笑意，转身从侍从那接过一个锦盒，呈在他面前。
“无事要奏，只是臣见今年的冬天比往年都要冷，怕皇上身子骨受不住寒，特意奉上一件北疆狐裘，请皇上笑纳。”
知书抬眉看了他一眼，确实是俊美绝伦，扔在京城锦绣丛中不知要迷倒多少贵妇少女，可刚才偏偏听见他称自己为将军。这么年轻就封了将军吗？莫非……
他维持着八风不动的模样，凛凛说道：“朕只知道武威大将军所向披靡，战无不胜，在北疆恪尽职守，威震四方，其为人也是不拘小节，不屑明争暗斗，不做阿谀奉承之事。你深夜前来，不禀战事，不为国安，只是为了送一件狐裘？你不怕其他忌惮大将军的人知道了会怎么说你吗？”
艾子瑜怔了怔，看着皇上那张精雕玉琢似的脸，坦然说道：“臣来的时候，并未禀告家父。这件狐裘乃是北疆雪狐皮毛制成，雪狐极为珍贵难寻，家父也是机缘巧合才得，原是给臣的，只是臣见今日朝堂之上，御史大夫因旧疾来的晚些，开了殿门，您本没有怪罪的意思，却皱了眉，便料想是受了门外寒气的影响。皇上乃九五之尊，身体尤为重要，臣只是挂念，没有刻意谄媚的意思。”
他说的正直，眼神没有丝毫躲闪。知书看着这样的一片炽诚，心像被开了一个小口，又像霜雪遇春风，忽地融了。
原来，也会有人挂念我吗？
“子瑜只比皇上虚长两岁，”他用了自己的字，“初到北疆时，虽有家父庇护，仍觉心慌无比，看见战场过后的遍地尸骨，更是心生忧惧，不明所战为何，所死为何。”他顿了顿，眼神盯着知书，像看着一尊易碎的佛像，心疼又虔诚，“可是皇上您还记得吗？当年京城忽逢大雨，街上行人都仓皇逃回家闭门不出，您执伞走在南街的元盛大道上，给一个无家可归的乞丐撑了一个时辰的伞，直到侍卫们惊心动魄地找到您……还有那年除夕夜，您偶感风寒，卧在龙榻昏迷不醒，太医来喂药时半梦半醒间仍在问百姓有没有余粮过岁……皇上夙夜为公，将士如何不鞠躬尽瘁？子瑜初不明生死大义，只是见到皇上，忽觉为江山百姓而战，是为荣耀。若有不测，血洒沙场，想到身后还有像皇上这样的人，便……不觉有憾。”
知书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人，眼角忽然湿了。
（未完待续）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念念不忘(帝臣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