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美人》盛水的觞

70、第 70 章

　　“那你呢……？”我问郁小北，“明知道我失去了记忆，明知道尹紫和我的关系，却瞒了我这么久——你就没有什么话要解释吗？”
　　“我没什么可说的，反正你都已经看到了。”
　　前面的车动了动，郁小北也缓慢地跟上；侧视镜中倒映出红色的光流，我眨眨眼睛，移开自己灼热的目光，记忆突然跳跃到一个遥远的场景……
　　冰天雪地的南口，我在烂醉的安卿身上摸出一部又凉又硬的手机，费力地捏着他的手解了锁，然后翻开通讯录，惊讶地发现里面居然只有一个联系人：云姐。
　　那时我并没有多想——可是现在我明白，对于一个艺人来说，经纪人是多么重要。
　　就像施宇所说的那样，尹紫在我陷入昏睡以后，在For young的其他成员都死于一场车祸之后，失去了一切——但其实她错了，尹紫并不是一无所有。
　　他还有郁小北。
　　这十年里，郁小北白手起家，从一个不谙世事的非主流青年变成了如今身价不菲的娱乐界精英；她终于不再一边开着破旧的二手面包车一边没骨气地抹眼泪，不再没有能力保护身边的朋友……投资，营销，炒作，甚至操纵舆论，洗钱，到最后设计置施宇于死地——这是郁小北现在的样子。
　　这个我既熟悉，又陌生的样子。
　　我仿佛回到了那个寒冷的冬夜，漫长的黑暗裹挟着刺骨的冰雪，把我的心脏一刀一刀割成碎片。
　　直到现在，她还是不愿意解释。
　　或许，郁小北根本就觉得没有解释的必要——她只不过是在做最正确的事：为尹紫报仇，为我报仇，也为自己报仇。至于什么手段，需不需要欺骗我这个失去记忆的人，她毫不在意。
　　而且，尹紫也是一样。
　　我想起那晚遇到的神秘黑衣人，在塞给我名片以后就快速离开；后来在庄园的酒会上，施宇不偏不倚地出现在现场，目睹了尹紫逼走我的全过程……再后来，本着“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的原则，施宇开始调查我，发现我有一个“妹妹”住在国外的医院，也知道了尹紫“杀人”的秘密——想都不用想，这些完全合她胃口的证据，肯定是郁小北一手捏造的。
　　最后，为了让我加深对尹紫的仇恨，更加死心塌地地出来为她作证，她终于走出了最错误，也是郁小北最想看到的一步：杀掉“成诺许”。
　　想到这里，我颤抖着掏出自己的手机，打开邮箱，一张一张看着过去医生发给我的照片……
　　那些照片，拍摄角度几乎一模一样；病床上静静沉睡的女孩隔着厚厚的氧气罩，头发垂落在脸庞，让人辨不清她的容颜——病人的信息卡完全被遮挡住了，整张图片看起来就像一个艺术的电影镜头，模糊却逼真。
　　他们甚至找到了一个替身；所以，施宇真的杀了人……
　　郁小北说得没错，所有的一切都不用她解释，我自己早就看得清楚。
　　可是为什么……我还是想听她说，哪怕是解释一两句也好……只要郁小北出来反驳，我都会强迫自己相信她。
　　但是驾驶座上的人一直沉默着，空气寂静到快要凝固。
　　我颤抖的手再也拿不住手机，索性把它揣到兜里，然后用力拉了一下车门把手——门没有锁，在静止的车流中，一扇黑色的门突兀地打开，仿佛给这无边无际的压抑戳破了一个缺口：我将上半身探出门外，贪婪地吮吸着室外流动的凉风，眼泪还没落下就被吹得四散碎裂……
　　“郁小北……你这个禽兽……”我已经完全听不到自己在说什么了。
　　前面的车又移动了，但是这次我们的车停在了原地，身后传来汽笛尖锐刺耳的催促声。
　　“成诺允，你不会懂的……”郁小北回头看着我，也不管后方车主暴力焦躁的催促，“当你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当你想要变强的时候，你是不会在乎禽兽不禽兽的。”
　　这话……听起来也太过熟悉了。
　　是的，好像安卿也对我说过，曾经有一天，施宇在晚宴上款款向他走来，然后很自信地说：人如果不变强，就会像你一样被欺负——所以，你应该笑对那些人，用实力回应他们。
　　如果，实力都是用这样肮脏的手段得来的，我宁可做那个被别人像踩蚂蚁一样碾死的人。
　　想到这里，我一个起身跳出车子，狠狠地把门摔上，然后隔着玻璃窗对郁小北喊到：“我他妈在乎！！！你这个禽兽…”
　　车窗后面，那个表情毫无波澜地女人凝视着我，汽笛声和叫喊声在我们身后响成一片。
　　很久以后，我才明白，那天因为冲动跳下车的我，其实忽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虽然安卿说了，他很想变强，但是他还说，要变强是因为有了想要保护的人。
　　我就是这样一个懦夫，一生躲在别人的保护之下，却还指责他们是不择手段的禽兽。
　　很多时候，理智永远无法告诉我们问题的答案——人只不过是最原始的感性动物，就像此刻，我唯一能做的事就是转身扭头，不顾一切地向前奔跑……
　　即使车流在缓慢地移动，即使无数人把头伸出窗外好奇地看着我，即使泪水划过了脸颊变成粘稠的残迹，我还是想这样一直逃跑下去，或者，像For Young那样离开也好，至少，我还能得到尹紫亲手送来的白玫瑰。
　　就像十年前，那些月月盛开在窗前的花朵，暗红色的花瓣飘落，划成一道道阴影的痕迹，最终落入尘土，消逝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