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汝归安》浮光已暗

1、楔子

　　凌晨，天还灰蒙蒙的，空气并不是特别新鲜，还未散去的大雾稀稀疏疏散布在这座城市上空，朦朦胧胧使人看不清脸。
　　大街上空无一人，也是，凌晨六点，没有谁会愿意出来瞎逛。
　　整个G市，处于一种特别寂静的状态。
　　渐渐的，天开始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让人的心上都蒙上了一层灰。

　　秦归安撑着伞，一个人漫步在G市的大街上。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觉得这样一直一直走下去，空荡荡的心里好像就得到了充实。

　　秦归安喜欢安静，不喜欢喧哗，所以她不得不找了一个这么特殊的时间出来散心。
　　只有凌晨，G市才会变得如此宁静，有一种让人说不出的舒适。

　　今天是周末，因为工作的事秦归安已经很久没有得到过休息，这周好不容易将公司里所有麻烦事处理完，她这才有空给自己放个假。
　　走了一会儿，路上渐渐开始出现行人，有一些是周末还要上班的可怜上班族，有一些是早睡早起身体好出来锻炼的老年人。
　　但不管是谁，都意味着，这座好不容易才出现点寂静气氛的城市，又要苏醒了。
　　开始恢复它喧闹的本质，开始了新一天的生活。

　　路边开始有一些早餐摊开始摆摊，秦归安因为出来的早，没有来得及吃早餐，被油条豆浆的香味吸引了一会儿，秦归安终于忍不住，来到一个离最近的早餐摊，要了一杯豆浆和几个馒头。

　　在等早餐的过程中，秦归安抬头看了一眼周围的环境，这一看，她就有些懵了。
　　虽然现在时间已经不早了，可雾还是没有散去多少，依旧灰蒙蒙的笼罩G市，再加上秦归安有一些些的路痴，所以导致她现在散步散到哪了，她是一点也不知道。

　　“嗳，小姑娘，你的馒头和豆浆。”
　　秦归安道了声谢，从包中翻出零钱递给店家，想了想，她指了指空气中的大雾，很不好意思的冲店家笑笑。
　　“你好，我能问一下，这里是哪里吗？我不经常出门，所以不太了解这边的情况。”

　　店家是个挺热心肠的中年大妈，听了秦归安的话非常热心的给秦归安解答：“哦，这里是青砚路，你往这条线一直走，到拐角处便是市一中，市一中门口有一个公交车站点，你可以去那里看看……”

　　市一中……秦归安的手一抖，手里提的馒头和豆浆差点掉地上。
　　她可真的是……随便逛逛都能逛到老地方，话说回来，她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去过市一中了吧，仔细想想，是十年，还是更久？

　　大妈说了一阵子，说的那叫一个声情并茂，神色飞扬，结果说到一半，抬起头看秦归安时，发现这小姑凉在出神，忍不住出声道：“小姑娘，你在想什么？看你好像心情不太好的样子。”
　　秦归安思绪想到一半突然被打断，她愣了愣，抬头对上了大妈关怀的目光，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

　　“哦……没什么，谢谢你阿姨，我先走了再见。”
　　秦归安赶紧带着早餐边道谢边往大妈指的那个方向走去。

　　一直沿着这条路走，果不其然真在拐角处看到了一所高高立起的学校，门牌上面金光闪闪的框着三个大字：市一中。

　　秦归安盯着那个门牌看了一会儿，直接走了过去。
　　走了一段路，她又停了下来，犹豫了片刻，还是转过身来，朝着市一中的校门口走去。

　　她就去看一眼……就看一眼……应该没什么事吧？

　　秦归安在心里想着，同时脚下像生风一样，只一瞬便来到了校门口。
　　因为是周末，学校里并没有多少学生和老师，只留下一个守门的老大爷坐在门卫室里看报。
　　秦归安跟他说明来意之后老大爷很爽快的让她进去了，毕竟市一中当初也是挺有名的高中，回来看母校的人也不是没有。

　　市一中有百年历史，是G市留存为数不多的一所中学。
　　穿过校门口是一条长到不能再长的绿荫路，秦归安想起来曾经他们也是无忧无虑的在这条道上玩闹、说笑，只是谁也没有想到事实后来会变成这样。

　　她走了进去，顺着记忆中还存留着的一些印象一个一个走过。

　　绿荫路的尽头往左为宿舍楼，往前为教学楼。
　　秦归安犹豫了一下，决定先从宿舍楼逛起。

　　十年前她刚上市一中时经济还没有现在这样发达，不管是宿舍楼还是教学楼都是一副破破烂烂的样子。
　　而今天她见到的宿舍楼，已经重新装修过了一遍，上上下下都是全新的样子。

　　这是不是代表，曾经旧的东西一旦翻过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秦归安的心突然有些灰冷，她犹豫了再三，已经踩在台阶上的脚最终还是收了回来吧，没有走进去。
　　宿舍楼的右边是操场，秦归安想了想，绕过宿舍楼来到操场上。

　　操场倒是没有太多变化，只不过是原来全部都是沙子石头几乎算不上是跑道的跑道重新铺成了黑色的橡胶地板。
　　……起码不会再出现十年前那种在上面摔一跤就掉一层皮的情况。

　　秦归安刚刚散步散久了，此刻腿有些发软，她环顾了下四周，确实没有人后就走过去丝毫没有淑女形象的坐在了跑道上方的台阶上。

　　现在时间已经挺晚的了，之前淅淅沥沥的小雨也慢慢减小，变成了时不时滴两滴的毛毛雨，秦归安干脆把伞收了起来，撑着头，静静的看着操场。

　　眼前好像又浮现了往日的种种情节。
　　“安安，快过来，过来。今天难得天气好，我们几个一起拍个照。”
　　“小愿，你怎么整天有那么多精力来瞎搞这些乱七八糟的啊？”
　　“哎呀哎呀，你快过来嘛。还有你们两个，唐暮年林深念，快过来！”
　　“好了好了，在哪拍呀？”
　　“就在这，这。”

　　“来，三二一，茄子！”
　　那个夏天，四张还充满着青涩与稚嫩的脸永远定格在那一刻，洋溢的笑容，永远不服输的精神。
　　那是他们的夏天，曾经的夏天。

　　秦归安眨眨眼，突然觉得眼睛有些干涩，她伸手去揉，却摸到了一手的泪水。
　　她愣了下，随即心里泛起了一股说不出来的伤感。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开始物是人非，再也回不到过去？

　　那时候的他对她许下的承诺仿佛还在昨天。
　　“我唐暮年，会永远陪在秦归安身旁，不管未来发生什么困难，我都会一直陪着她，陪完整个余生！”
　　“安安，我一直在你身旁。”
　　“当你累了的时候，可以依靠我。”
　　“你要记住，你的背后，有我在。”

　　是不是年少时许下的承诺都不值钱，所以世界上才会有那么多后来没在一起的情侣？

　　秦归安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
　　她只觉得，现在胸口如窒息般难受，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灼烧着她的身体，让她险些喘不过气。
　　那些曾经的记忆像潮水般一波接着一波向她涌来，那些荒唐的甜言蜜语不停在她耳边回响。

　　刚刚还减小的毛毛雨一瞬间又变大，雨水无情的打在她身上，仿佛雨水也在嘲笑着她。

　　秦归安捂着耳朵，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唐暮年，你去哪了？
　　我好想你。

　　一把雨伞突然凭空出现在秦归安的上方，替她遮住了来势汹汹的雨。
　　秦归安的身体慢慢僵住，一种从未出现的大胆的念头浮现在她的脑海，她不敢置信，深怕这只是她的一个错觉。
　　秦归安慢慢放下了捂着耳朵的手，带着十二分的惊喜和卑微转过头，她害怕这只是她的一厢情愿，毕竟那个人已经走了七年了，怎么可能还会舍得回来？

　　门卫老大爷的脸出现在雨伞下，他上下打量了秦归安，带着点关切问道：“小姑娘，这是怎么了？”

　　秦归安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心灰意冷过。
　　她低下头，拼命忍住眼底浮现的泪水，睫毛微颤了颤，一股从未有过的绝望出现在她心头。

　　她尽量扯出一个笑容，对着老大爷笑了笑：“没，刚刚在想事情，没注意到下雨了。”
　　只是在老大爷看来，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那笑容像是强行挤出来的，所以虽是笑容，却透露着满满的悲伤，让人顿时非常心疼这个女孩。

　　老大爷略带古怪的看了她一眼，然后就一脸好心的提醒道：“小姑娘，下雨了你看你衣服都湿了，要不我帮你叫个车送你回家吧？”

　　秦归安并不甘心就这么回去了，她还想再逛一逛看看能不能找到当年留下的一点痕迹。
　　哪怕只是一点，也是好的。

　　她很有礼貌的谢绝了老大爷。
　　“谢谢，没事，我还想看一下，拍个照作为纪念，毕竟下次再回来这里，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那好，小姑娘有事就去门卫室那找我啊。”
　　“好，谢谢。”

　　待老大爷走远之后秦归安抬脚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她没有打伞，任凭雨水拍打在她身上。
　　似乎这样，就能让雨水冲刷她当年那个不切实际的年少。
　　那个痛苦、充满了伤心与难受的年少。

　　教学楼对比之前的宿舍楼和操场，明显变化的更大，单看外表就觉得这是一所很高大上了不起的楼。

　　秦归安走到教学楼前，脚踩在台阶上，正准备走上去，就被教学楼不远处的一个人吸引了注意力。
　　那个人同样没打雨伞，他站在那里，目光平静的看着前方，显然在沉思着什么。
　　单单只看背影，秦归安却感觉到有一股淡淡的忧伤从他身上弥漫了出来，连带着渲染了不远处的她。
　　秦归安今天穿了平底鞋，再加上下雨，走路轻飘飘的没一点声音，所以那个人并没有察觉到她的到来，依旧在那沉思着。

　　秦归安的眼睛突然有点酸，她想起来，之前每次当她找不到他的时候一抬头便可以看到他站在她的前面，背对着她。
　　每当那个时候，她内心中的焦躁和不安就这么慢慢的被压制了下去，仿佛看着他的背影就会心安，什么事都不用怕。

　　那个时候，他就是她世界的光。
　　可惜那个光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从此，她的世界都是灰暗的。

　　就在秦归安神游时，那个人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般慢慢转过身来，然后秦归安就与一双她因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的眼睛对视了。

　　秦归安不敢置信的退后了一步，身体因为太过惊讶而微微颤抖着，眼泪也瞬间夺眶而出，那双眼睛里充满了震惊、不可思议、激动、惊喜、委屈等许多复杂的情绪。
　　她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见到的人，就这么出现在了她眼前。

　　那个人也没有想到会看见她，愣了一秒钟，随即立马反应过来，转身跑走了。

　　秦归安几乎是再看到他跑的那一刻，就丢了手中的东西追了上去。

　　“唐暮年！唐暮年！你等等，我等了你七年！你等等我！”

　　那人的动作很是敏捷，没过一会儿就与秦归安拉开一大截距离。

　　秦归安本来就因为淋了雨而有些头晕，此刻哪里追得上他，眼看两人的距离相差的越来越大，秦归安咬咬牙，甩了甩有些头昏脑涨的头，用尽所有的力气奋起直追。

　　因为注意力全都放在了前面的人上，秦归安没有注意脚下，一不留神，脚踩到一块石头，接着整个人不受控制的栽了下去。

　　膝盖用力的磕在地上，一股钻心的疼痛传遍了秦归安的全身，她试着动了动，发现完全站不起来。
　　秦归安红了眼睛，她看着前面因为她摔倒而速度渐渐慢下来的人，不甘心的却又带着最后一丝希望喊了一句。
　　“唐暮年！”

　　前面的人果然停了下来，动作僵硬的转过身隔着一层雨幕看着她。
　　秦归安看到他的脚抬起，似乎想要过来扶她一把，她的心顿时欣喜起来，可这分欣喜还没落下，她就看到他的脚又收了回去。

　　秦归安的心瞬间又跌回谷底，她看到他将两只拳头握得死死的，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秦归安不死心，刚想再出声喊他一遍，那人便抬起头，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仿佛看到她心里去了。

　　他的眼睛非常平静，就好像她只是他一个漠不相关毫不认识的陌生人。

　　秦归安被自己的这股认知砸的说不出话来，那人却已收回目光，转过身毫不犹豫的再一次飞奔起来。
　　他的背影是那么的决绝，走的是那么的干脆，让秦归安觉得自己刚刚的一系列经历都只是自己一人的错觉。

　　虽然知道他早已不见，可秦归安还是一直目不转睛的盯着他刚刚站的那个位置，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等下自己一眨眼眼前的一切便全都是自己一人幻想出来的场景。

　　一直盯到眼睛发涩，头脑发昏，秦归安才慢慢收回目光，将头枕到胳膊里哭了起来。
　　有小声的抽泣声传了出来，与嘈杂的雨声混合在一起，显得格外悲凉。

　　物是人非变的不是人，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