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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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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何找到晚月时,天恰巧下起了蒙蒙细雨。
晚月穿着鹅黄色的麻布衣坐在卖面条的铺子前,头发用一棵草绑起,这样的装扮着实不让人喜欢。但那双妩媚的桃花眼向他一看,带着冷漠的光,萧何几乎在一瞬就愣了。
他走过去,还没开口,晚月倒先问:“你是萧大侠吧?”她站起身,身下干燥的泥地被春雨点滴淋湿。萧何握紧了手中的折扇,温柔地说:“大侠二字不敢当,在下便是萧何。”晚月大概是听不惯那样客套虚伪的话,眉头一下就皱起来,但她知露出这样的表情不礼貌,便低下头问:“那萧大侠借我十文钱?我的盘缠在来路上用光了,现下肚子饿。”
萧何没想到她会这样说,又被她吓得愣了一下。
“好的。”
晚月吃完面后,萧何说:“事不宜迟,我们今晚便赶路吧。你觉得可好?”
晚月点头。
月色如醉,萧何驱使着马匹行驶在山路间,山间水气重,更何况是春天,黏稠的湿气让人很不好受,树林密集处不时传来野兽的嚎叫,晚月睡不下,马车摇晃得她作呕。她掀起帘子,想找萧何说说话,随便说什么都行,比如他们什么时候到,比如这场雨什么时候会停,只要能驱走那股作呕的感觉,聊什么都可以。
萧何听见身后的动静,转过头,看见晚月苍白的脸,她小声地问:“大侠喝过桃花酿吗?”
“当然。”萧何看着晚月,觉得她的脸真是白得过分,“晚月姑娘是晕车吗?”晚月倚在木边上,虚弱地嗯了一声。晚月想着萧何喝过的桃花酿有多好喝,胸闷的感觉也消退了许多。
她想找个人谈话果然有用,然后听见萧何笑了一声,紧接着,萧何说:“我以为晚月姑娘医术高明,没想会晕车。”
这样的话在晚月听来是嘲笑,她坐直身子,怨念地盯着他,“我只是没有带药在身上而已。”她说完,便放下帘子钻入马车内。萧何没想自己的话会激怒她,皱皱眉苦笑,握紧了手里的缰绳。
两人赶到京城已是十天后。
萧何以为女孩家都小气,没想晚月那晚生完气后,翌日便掀起帘子和他又谈起话来。她的问题千奇百怪,萧何敷衍着和她说话。萧何看着她那苍白的脸,突然想起京城中的人,心一阵烦闷。
进了京城,萧何决定停下休息。马车一停下,晚月的脸色才好些。萧何看她乱糟糟的头发,和鹅黄色的麻布衣,问:“晚月姑娘不如换件衣裳,等下到了南宫府,这副摸样可不好的。”
晚月挑眉看他,说:“我只有布衣。”
“晚月姑娘没有裙子?”
“我生在乡下,要耕田,要上山采药,不穿纱裙。”她偏着头想了想,说,“不过我有一件白色袍子,但也穿不了。”白色可不是什么吉利的颜色,晚月不忌讳这些,但南宫是大户人家,她也得顾忌一些。萧何猜出她的心思,安慰道:“没事,她喜欢白色,姑娘换上吧。”晚月换上白袍,随意绑了头发,加上她脸上淡漠的表情,整个人像冰似的冷。萧何等她休息够了,立刻驱车赶去南宫府。
晚月听闻过南宫府的辉煌奢华,今日看来果然不错。晚月一下车便看见府门前用黄金刻的大字,和那对用和田玉雕成的石狮子,心想真奢侈。守门的家丁一见到萧何,立刻跑去喊南宫夫人,剩下的几个下人在门前迎接他们。
晚月走在萧何身后,由他带着进去。她回想起下人们看见她时脸上惊讶的表情,突然想笑。
走到大厅前,晚月便看见主座上坐着一位面容姣好的妇人,浓黑的头发用一根翡翠簪子挽起,走进大厅,妇人也看见他们,站起来,温和地笑着,不施粉黛,眉间有老年人的忧愁,眼角微有细纹。萧何走上前去,说:“伯母好。”晚月站在离妇人六尺远处,看着她,“夫人好,我是晚月,来给南宫小姐治病。”
如果她没看错,妇人温和的笑容在听见她喊她夫人时,有一点僵硬,但很快恢复过来。
萧何是心思细腻的人,自然察觉到不妥。他说:“现在夜已深,让下人带晚月姑娘去休息,明日再给新月看病吧?”
南宫夫人正想拒绝,结果晚月说:“不用了,病是不能拖延一刻的。”南宫夫人说好,带着她去南宫新月的房间。
女孩的闺房,萧何自然不能进去,便在门外守着,新月自小带着的贴身丫鬟走上前来,小丫鬟小声地问他:“萧大侠,刚才与夫人一道进去的,便是小姐嘴里说的那位晚月吧?”
“是她。”萧何答道。
雨水顺着屋檐滴在地上,濡湿了青石板。萧何打开折扇又合上,小丫鬟感叹说:“长得还真像啊。”
晚月仔细端详睡在榻上的人,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孔,心中有奇怪的感觉。她诊诊南宫新月的脉象,虚弱无力,她问身后站着的妇人:“新月小姐有无醒来过?”
“月儿自晕倒就没醒过,其中有几次迷糊地喊了什么,然后又昏过去……”妇人的声音沙哑,是忍住哭的,“你一定要救救她,算是我求你的。”
“夫人言重了。”
一个多月前南宫新月逃到晚月的乡下,住了两日,晚月厌烦,就把她赶走。过了许久,她便收到南宫府的来信,说新月小姐晕迷许久,求她去治一下。晚月暗骂一声,犹豫许久才丢下插到一半的秧苗北上。再也没像她俩那样心意不相通的双生子了。
新月晚月,新月是姐姐,她便是迟她几刻出生的妹妹。多年前,她俩的爹娶了现在的南宫夫人。南宫夫人生下一对双生女,合家欢乐时,南宫夫人的姐姐因怨生恨,抱走双生子的一个,消失无踪。晚月八岁那年,娘把所有告诉了她,在她面前哭成泪人。这样的故事从说书先生那听了几百回,从娘口中听到,晚月没有吃惊,她倒偷偷侥幸。京城可没有绿油油的稻田。那年,晚月知道自己有个姐姐,姐姐还写了好几封信给自己,晚月识得的字不多,一封也没回。
虽说她们没在一起长大,但新月许多年来锲而不舍地写了那么多信,也是有点感情的。
南宫夫人祈求的语气让她不悦。她对这个家没有感情,对她的亲娘也没感情,但她不会见死不救。晚月紧皱眉头,心底冒起些许怒气。
“南宫小姐的病,我有七成把握可治好,但有几昧药需要斟酌。”她转过身,看着妇人眼里的急切说,“明日我去城外的山,找几种草药,然后再想想吧。”
妇人听到她的话,愣了愣,也皱起眉头来,晚月突然发现她们紧皱眉头的样子真像,心里的火气消去了点。妇人犹豫说,“城外恐怕不安全,要说草药,府内必定齐全,不如请萧大侠跟我同去吧……”
“好的。”晚月瞥了眼南宫夫人头上的翡翠簪子。
“夫人的簪子真好看。”
2
这场雨断断续续地下了两个月,南宫新月睡了两月。晚月的药一点用处没有,新月吃了晚月的药,仍昏死着,如不是她胸前还有轻微的起伏,还以为她真是死了。
萧何陪晚月到城外的山采了一个月的药。晚月看见树上的果子,说是好药,二话不说便爬上去。他原以为她是会轻功的。晚月掉下树多次才摘到,白袍脏兮兮。她没说要萧何帮忙,他也没主动帮忙。
采了十几天的药,到最后萧何直接坐在山脚的树下等晚月采药回来。
萧何靠在树边闭目养神,睁开眼睛时,见晚月拿着一大摞青草蹲在他旁边,她一边把篮子里的药分开,一边念念有词地记它们的药效。萧何出神地望着眼前的人,喉咙有点痒得疼痛。晚月察觉他投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转过头看他,抿嘴。她皱着眉看他几眼,问:“你和南宫新月是什么关系?”她的语气像吃醋一般,萧何温柔地说:“青梅竹马。”
“你喜欢她?”
“大概。”
“哦。”
晚月若有所思地低下头,悄无声息地离他远些。萧何的直觉一向准确,他感到晚月一下防备起来,像那晚他笑她晕车时,她一瞬间冷漠的杀气。他似乎想到什么,于是说:
“我以前对大夫很景仰,小时见过一大夫拿着针在病人身上扎几下,那病人就好了。”他说,越加温柔看着晚月,“我以为每个大夫都一样,况且新月同我说起你时,说你可是神医。怎么这次,我看新月怎么也醒不过来?还望晚月姑娘尽力。
“她也算是你姐。”
晚月对他特意的挑衅没有发火,冷冷地问一句:“萧大侠可知我的医术是谁传授的?”
“应该是你娘吧。”萧何顿了一下。
“萧大侠混迹江湖,不会不知道我娘毒手美人的名号。我娘本就不是医者,那么我,自然也不是。救人和施毒,我最擅长后者。是南宫夫人和萧大侠太看得起我,才请我来罢。况且用一根针扎扎就让病人好起来,我学医多年,从未听过,亏萧大侠见多识广,也说得出,呵,若让别人听见,可要笑掉大牙。”她站起身来,正眼看也没看萧何,背着一摞草药就走。
晚月的脚程快,萧何还在细细品味她话中的深意,她早不见身影。因阴雨连连的关系,天黑得快,萧何担心她可能会出事,收起略假的笑容,连忙追去。
新月的贴身丫鬟在厨房盛着药,看见一鹅黄色的影子进来,还拿着药草,便知那是晚月采药回来了。她问了声姑娘好。晚月冷漠地瞧她盛好的药,直接捧起走向小姐的闺房。
晚月姑娘走了后,不一会儿,萧何走进来,问她见着晚月没。她看了看萧大侠眉间的急切,女孩家的细腻想到什么,于是她说:“晚月姑娘给小姐送药去了呢。萧大侠你不用担心,你这样,奴婢以为是风流公子在追心仪的姑娘呢。”
“呵,新月不管束着你,你倒来调侃我。”萧何逗得丫鬟笑了几下,心里的担忧消去许多。
晚月刚给新月喂完药,小丫鬟就进来了,拿着盛满热水的木盘,她于是起身离开,小丫鬟叫住她。晚月对小丫鬟挺有好感。她给新月治了一个月的病不见好,府内的下人早冷眼对待,这个丫鬟是个例外,对她恭恭敬敬。
小丫鬟支支吾吾地,“晚月姑娘和萧大侠好像很亲密的样子……奴婢想,姑娘还是离萧大侠远些的好。嗯、奴婢不是说什么,只是……”
晚月猜出她要说的是什么,但仍问:“只是什么?”
“只、只是新月小姐,小姐,她是挺喜欢萧大侠的,看萧大侠对小姐,也、也是喜欢的吧。我怕姑娘你……”小丫鬟说着,看见晚月似乎生气的眼睛,脸一下惨白。晚月见她的脸涨红,却突然苍白,突然觉得好笑。她觉得好笑,于是笑出声。她笑着对怔住的小丫鬟解释:“我和萧大侠可没什么。”
小丫鬟没见过晚月笑的样子,晚月进来南宫府,一直是面无表情,不疏离不亲近。她看着笑得花枝乱颤的晚月,怔怔说:“姑娘笑起来真好看。”晚月道:“你小姐和我长得一样,她笑和我笑也是一样的。”小丫鬟偏着头想了一下,“小姐笑起来是桃花,姑娘笑起来是白梅,那不一样的。”小丫鬟那样出自真心的夸奖,晚月听了挺高兴。
“好了,不说了。快给你小姐擦身子吧,水凉了就不好了。”她起身走向门口,小丫鬟又叫住她。
“姑娘能够治好小姐吗?”
“嗯,大概吧。这不能心急的。”
“姑娘还是快些治好吧。”
“为何?”
“总之就是快点就行了,这对姑娘好。慢了就越来越不好了。”看着小丫鬟担忧的眼神,晚月嗯了一声,然后走出房间,一走出房门,就看见南宫夫人走来。她问了声好。南宫夫人应了声,走进去。
晚月嗅嗅雨中土泥的清香。
萧何以为晚月生气一晚就足够,没料想晚月会丢下他,一个人去采药。萧何本不喜陪她去采药,况且他也有事要做,晚月不来找他,他也不主动去找她。
他足足十日没见晚月,去厨房找熬药的小丫鬟询问,小丫鬟也说自己也没见她许久。小丫鬟低头不看他,便知她在说谎。萧何的眼睛笑得弯弯的,直盯着小丫鬟,小丫鬟终于说:“有天早上,姑娘问这里是不是都城。雨下得久,姑娘说她以为这是南方,姑娘说她想家了。”
萧何的笑容垮了下去。
他只见晚月一副淡漠又乖巧的样子,那双与新月不同的桃花眼,里面对任何事物都无所谓似的光芒,他未想过晚月对什么在意,也未想过她会想家。他把晚月当成新月,以为这儿就是她的家。萧何才想起来,晚月的家在江南,有绿油油的稻田的江南。
小丫鬟见萧何严肃的表情,便吓傻了。
“她到底在哪儿?”
“……萧大侠……奴婢……见晚月姑娘采药回来,被南宫夫人带去问话……萧大侠,你快去找姑娘吧!”小丫鬟急切地说。萧何一听,知事情闹大了,他没想会这么快,他沉着脸,吩咐一句就走了。
晚月在偏厅喝着茶,南宫夫人走进来了。她的眼神高傲冷漠,晚月站起来,道:“不知夫人找我何事?”妇人坐下,说:“我有一事想问姑娘,才把姑娘找来。”此刻若有旁人,便能从她们冷漠又相似的眼睛中看出两人是亲母女。南宫夫人顿了顿,“不知月儿的病情如何,这么久也不见苏醒。”
说着,南宫夫人站起,走近沉默不语的晚月。晚月以为她要干什么,瞬间警惕,却没想妇人跪倒在自己面前。晚月惊了一下,连忙扶住她的手臂。
“晚月,”妇人声惧泪下,“我对不起你养娘楚素瑶和你。我应遭到报应,但月儿是无辜的。”晚月在心里冷笑,但她脸上的冷漠放缓了些,“夫人先起身吧,我必定拼尽一身医术救小姐。”南宫夫人不愿起,晚月俯视着她,清楚看见她眼角的纹路,妇人说:“算我求你的,算我求你……”晚月在心底叹了一声,她抚了抚妇人发髻上的翡翠簪子。
“夫人先起身吧,这翡翠簪子都歪了。”
妇人站起来,抹去眼泪。
晚月眯起眼,眼前的妇人越发模糊,她啊了一声,妇人睁着哭红的眼睛望过来,晚月想这时或许应微笑,于是她笑着说:“听娘说,我出生时,月光突然亮得惊人,这可是凶相。或许,新月小姐如此是我克她的呢。”
晚月刚说完,视线模糊到发散,但她能看见,妇人通红的双眼中恶毒的眼神。接着,世界被墨染黑。
萧何匆忙赶到偏厅,只见南宫夫人坐着慢悠悠地喝茶。一切平静如没有干扰的水面。他走上前去,走近发现夫人眼角还有未干的泪痕。在萧何眼里,南宫夫人是狠角色。在他小时,看见南宫夫人跪在伯父前哭泣,却转脸就杀害伯父身边的丫鬟时,他就知这女人比蛇蝎毒。这样的女人,除了演戏,能有什么让她哭。
“夫人……”
南宫夫人斜眼瞥他一眼,“我不知小萧你对月儿的感情如此浅。我催你多次,你次次都犹豫着不下手,既然这样,我为何不亲自下手?免得你为难不是?”萧何低下头,“萧何不下手,是信晚月姑娘的医术,也信她的人品。”
“她给你下了蛊?一个多月你这样信她!”南宫夫人一下拍在木案上,怒瞪着萧何,“你下去吧。她好好做好自己的本分,收敛她的戻气,不惹怒我,便能好好活着。新月病好后,我自然放她。况且我杀她,月儿也会不高兴。”
“那萧何先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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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可晚月不知。她迷糊知道自己被困在昏黑的地牢已四日。她四肢被铁链锁住,柔软的干草上有老鼠爬过,她手腕的伤口结了一半的痂,又被小刀割开,流下墨黑的血。第一天,她隐约听见妇人看见自己的鲜血后说“妖孽”。
许多年前,她听过这个词。八岁时邻屋的女人无意中撞见娘用血喂养蛊虫,口中喊的也是这两个字。那女人撞见后满村地传,村里的男女要赶娘和她离开村子。她问:“娘亲,为什么不给他们下蛊?”娘一脸柔和,“他们不过是无知,也算无辜。”没想到,娘亲的慈祥换得更凶暴的打击。村里的人把久旱的天气归在娘身上,说她是妖孽,说她们母女是妖孽,要来害人的。传播谣言的是那个女人。晚月瞒着娘亲,拜访村外的道观,央求一位道士来帮她。道士跟着她到村里作法,晚月趁那女人睡觉时给她下蛊。道士作法那日,那女人看着,道士烧完符纸,那女人的口便冒出一连窜的黑虫,一边倒在地上打滚,一边咆哮。村里的人无知,把那女人当作妖孽,把她浸了猪笼。连天也在帮晚月,那女人死后,村里下了一场暴雨。
雨中,她被娘赏了巴掌,在雨中跪了三个时辰。娘大怒道:“你这样,便不是我女儿!”她一声不吭,娘抱着她哭,“晚月你不要这样,你答应娘,不要这样,好不好!”
晚月八岁那年,才知道京中住着自己的母亲和姐姐。
想到这,她活动手脚,铁链碰击出刺耳的声音。
她从不是任人宰割的性子。晚月勉强坐直身,用牙齿把手腕的伤口咬得更深,墨黑的鲜血确实惊悚。她摘下绑住长发的小草,用鲜血沾了沾,放在嘴巴吹起来。晦涩的乐声在地牢里徘徊。
不出她所料,几刻后萧何便快速来到牢门前,狐疑地看着她。她实在没力气出声,只好无声说:“放了我。”萧何打开牢门,解开锁链。晚月披头散发,浑身污秽,萧何闻得见空气中飘荡的血腥。晚月俯身前倾,捉住他的手肘,“我很累,萧大侠背我一下吧。”
萧何笑,“男女授受不亲。”
“呵,我命快没了,还管这些?”她捉紧他的衣袖,“背我出去,我的脚走不动。若你不敢,那就算了。”萧何温柔地看她一眼,便把她背起来。晚月很轻,他没有什么负担,但那搁在脖颈的小刀真不好受。
萧何把她背到偏厅,一抬头便看见狼狈的妇人瘫坐在木椅上。萧何把她放下,晚月实在累,靠着他站住。
妇人见了她,眼神凶毒,冷笑:“妖孽。”
“南宫夫人别忘了我算是你所生,若我是妖孽,那夫人也是,甚至新月小姐也是。”晚月盯着妇人眼角边上在皮肤内蠕动的黑虫说。她说的没错,比起救人,她更擅长下蛊,“夫人的簪子歪了。”她说。
妇人睁大眼睛,“心计真重真狠毒。从你一来就知道我要害你了吧!你将计就计,反过来害我!我当初果然不该留你!——”
这时晚月不说话,她偏过头看一眼萧何,发现他正在温和地看着自己,嘴巴一点笑容,眼里一点宠溺。晚月皱眉。妇人在大骂着自己,晚月的烦躁突然消失无踪。
“比起心计重和狠毒,晚月当真不如夫人。”
在妇人眼中,自己从不是她的女儿,只是一个多余的、克父克母的孽种。
楚素瑶,也就是晚月的娘,和妇人同父异母,与南宫家的大少爷自小订亲,但她不是顺从的性子,自少跟着父亲行走江湖,吃了不少苦后才决定嫁人。回来后,发现二娘擅自做主让南宫大少娶了妇人。楚素瑶没见过那人,自然没感情,也不反对,只觉委屈。可她一心想安顿,妇人和二娘却合计暗算她,把她骗到窑子,差点失去清白性命。楚素瑶逃命归来,一身狼狈来到南宫府,听闻毒妇生儿的消息。她是恨的,她不曾害自己的妹妹,却被妹妹所害。她半夜潜到妇人的房间,发现妇人正在给襁褓里的婴儿喂毒。楚素瑶毒术颇高,从香味判断那是让人猝死的毒药。她没想到那毒妇竟要害自己的孩儿,一气之下暴露身影,抢过婴儿和妇人打起来。“毒妇!你害我便算,竟来害自己的亲儿!”妇人冷笑,“我从不觉得她是我孩儿。生她时月色突然光亮,和你这个克父克母的一样,岂不是凶兆!我留她,便是我死!姐如何让妹妹为难呢?”
“疯子!你疯了!她是你的亲儿!”
“妹妹给她取名晚月,便是要她早点消失。”
楚素瑶苦笑一声,她不能杀自己的妹妹,但也不能看着尚在襁褓的婴儿断送在毒妇手中,只好抱着孩子,逃出南宫府。那小孩被喂毒多次,本来已无力回天的,但她看着小孩水灵的泪眼,心里一咯噔,最后以蛊养人。
晚月自小跟着楚素瑶学蛊毒,从来没觉得什么不妥。
八岁时,楚素瑶把一切告诉了她。楚素瑶哭得一塌糊涂,晚月却面不改色。楚素瑶不知从她眼中看到的是什么。似是怨恨,又似无所谓。楚素瑶临死那晚,晚月在她身边,抽泣道:“娘,你看今晚的月色昏暗之极。”她虚弱说:“晚月,娘没有给你起字。娘给你起个字吧。——亡心。”
亡心,忘。
楚素瑶和妇人长得相似,晚月看着妇人,想起娘从容温和的笑脸,低下头,眼睛微润。
萧何一怔。
他打开折扇,遮在晚月脸前,折扇上是江南的山水图,一大片绿油油的稻田和连绵的青山。晚月一笑,握住萧何的手腕道了谢。她擦擦眼泪,看着妇人,“夫人,你用我的血给新月小姐入药,却忘记你给我喂的那些慢毒?你任我娘把我抱走,定想我活不下去,却没想我会活下来。你猜是为何?我娘以蛊养人,我浑身上下都是致命的毒药,你拿我的血入药,却不知这是害你的月儿。
“既然夫人不信我,我留在南宫府也没什么用处。夫人另请高明。”
晚月话音刚落,只见妇人跌在地上爬过来捉住她的脚,拼命往地上磕头,“求你救我女儿!我欠你的,十倍奉还。不要害我的女儿。不要……求你求求你……”
晚月挣脱开她,狠狠道:“夫人别忘了身体发肤授之父母,你有一分狠心,我便有十分毒辣。”
妇人听了她的话,双眼无神,像是心死了一般。
晚月嗤笑一声,拿走她头上的翡翠簪子,“这簪子是我娘送你的嫁妆,你也不配带,我就拿走了。”
萧何把晚月扶起来,温声说:“晚月姑娘累了,回房里休息吧。”他说完,把晚月背起,向外走去,只留那妇人瘫在地上。背上传来晚月均匀的呼吸声,他问了声晚月姑娘睡了吗。
“萧大侠。”
“嗯?”
“我姓楚,不姓南宫,名晚月。”
“这我知道。”
“我姓楚,名晚月,字亡心。”
“我知道了,亡心姑娘。”
5
等第二天送来的饭菜没有下慢性的毒药时,亡心就把给新月吃的药换了,床上脸色苍白、脉象浮弱的人吃了新药,渐渐有了生气,甚至还能听见她有力的呼吸声。亡心似乎急于求成,开始给新月针灸,这样疗效更快。
妇人比往日憔悴多了,晚月正眼也不看她,心中祈祷那烦人的新月能早点醒来,她也能早点离开。但那日后,萧何总跟在她身后,细长的眼睛露出宠溺望着她。
他曾进房内,看过一次恢复生气的新月,只是亡心在那次后惊讶起来,他望新月的眼神不对,那不是对喜欢的人有的眼神,那眼神普通,是对妹妹的担忧和爱护。亡心心里当时就咯噔一下,隐约的不安浮现。
新月醒的那天,亡心正在新月闺房前面的院子里边吃着小丫鬟做的南瓜饼,边在书上抄写新发现的几昧草药。
她抄得专注,没注意房里的声响。直到身后传来陌生的女声,她才回过头。“晚月!你果然来了!果然是你救的我!”萧何没说错,新月果然喜欢白色的衣裳。小丫鬟给昏迷中的她穿的是粉色里衣,她倒换了一件白裙才出来见人。亡心淡漠地瞥她一眼,说道:“你终于醒了。”
亡心没有见新月醒来的惊喜,倒是新月见她来了,扑过来笑得灿烂,“晚月,你果然会来救我!”
“若不是你,我的水稻也该收成了。”
“……我睡了多久?”新月心虚问道。
“三个多月。”
亡心想说什么,却被见新月醒来的小丫鬟打断,“天啊!小姐你终于醒了!小姐醒了!小姐醒了!”原本还抓住自己的新月,猛地扑向小丫鬟,两人泪眼婆裟,小丫鬟喊小姐你醒了,新月答是啊我醒了。
亡心拿起一块饼吃起来,抬头看向在屋檐上坐着一直看好戏的萧何。亡心看着萧何严肃的表情一愣。不安又涌出。
新月顺着亡心的目光看去,便看见萧何,大喊:“萧大哥!我醒了!”萧何严肃的表情一下不见,温柔地看向新月,“我知道。你睡了三月,身体还不好,不要这么激动。”说完,他转头看向亡心。
亡心直直看着他,却对小丫鬟说:“丫头,再给我拿些南瓜饼过来吧。我先看看新月还有无大碍,夫人那边让其他下人通知去吧。”她说完,便没有再看着萧何,而是带着新月进房。
萧何盯着她头上唯一的装饰,觉得也只有那簪子才配她。
新月既然醒了,亡心自然是要回去的。新月听她说要回江南,恳求:“晚月,你不要回去了!这儿就是你的家啊!我要你来,就是不想你再回去的。”亡心冷冷道:“若不是你,我一步也不会踏进这里。”新月敛下眼,偷偷抽泣。
的确是因为新月,她才到了这儿。
四个月前,新月跑到村子里,惊了她一下,住了两天,两天都围在她身边求她回去,她一脸冷漠,心中实在不愿,何况南宫府还有要害她的人。可她的冷漠却被新月以为是心寒,新月自从知道她的存在就内疚,看她的脸色,心里更不好了,可她不愿回去,新月也没办法,只好更加地劝。亡心实在烦了,把她赶了出去。没想到一个月后传来南宫新月昏迷不醒的消息,南宫府请她过去医治。亡心突然想起新月曾问她世间有无令人假死的药,她当时随意说了几句,并未如何在意,却没想新月真会找到那种药,不过新月是怕真的死了,吃的剂量不够,就一直昏迷。她听说后大怒,但还是收拾细软北上。
亡心见新月在哭泣,脸色柔和下来,说:“你一直想我认祖归宗,可我与娘相依为命,在我心里,她便是我亲娘。若她死后,我不守着她,如何对得住她?”她说得情真意切,新月也没怀疑,暗暗道“我娘也是你的娘,虽说她没有从小喂养你……”
“我只有一个娘。”亡心说,“我必定要回家的。”
新月见她有发怒的迹象,立刻闭嘴。她们是最不心意相通的双生子了。亡心把新月当半个姐姐,也不忍伤她,“我再陪你两日,便走了。”“我叫萧何送你。”
亡心走的那天,京城又下起雨来。
萧何送她到城外的驿站便要告别。萧何给她交代新月要说的话后,便没有声响,亡心斟了一杯酒,“萧大侠,就此告别吧。”
“亡心姑娘,婚配否?”萧何突然对她说。亡心一怔,低下头沉默。过了许久,她才说:“萧大侠关心错了地方,姐姐喜欢的人,我不会沾染半分。”“新月对我只是兄妹之情,她想必也知道我的心思,不然不会让我来送你。”
亡心又怔了一下。
萧何突然笑了一声,道:“算了,姑娘当我没说吧。”他也斟了一杯酒,举起与亡心的酒杯相碰,说:“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两人把酒杯里的酒一滴不漏喝下了。
亡心捉住萧何的手,把几枚钱币放在他手心,拿起包袱上了马车就走了。
萧何也上了马车,回南宫府。到了南宫府门前,当小丫鬟跑出来说新月小姐在房里哭得好伤心,连夫人也在房里哭了时,萧何才有亡心已经离开的感觉,他忽然心慌起来。萧何抬头看着朦胧的细雨,突然想起他初见亡心的时候。
他想起亡心那双冷漠的桃花眼,他想起亡心问他你是萧何大侠吧。萧何想起的没想起的,全是亡心。他摊开手掌,把焐热了的几枚钱币数了数。
他苦笑一下。
正好十文,一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