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德音孔昭

6、天门

　　于舜维而言，从引川界回到三十三重天不过是心思流转一瞬间的事情。奈何还拖了千漠这么个尾巴在后头，只得时不时停下等等。眼见天门就在前头了，他还嘲她：“千漠姑娘，一路上光是等你的时间都够我睡一觉了。”
　　三十三重天祥云缭绕、雾气蒸腾，上千万座巍峨高耸的宫殿错落漂浮于空中，不时有灵兽拖着神车从上空飞驰而过，留下一串串铃铛清响。相比于气息浑浊的引川界，仙界空气清新，灵气充足。
　　巨大的天门如雪雕成。原地极目望去，门内数不尽的玉阶延伸而上，最终没入斑斓的云霞中。天门下，蟠龙柱边两尊冷面门神纹丝不动的守着。
　　门神朝舜维行礼，他们是知道舜维这次是奉命去调查上古魔头的，因此不对一直沉默着的大魔头盘问。反倒对突然多出来的千漠很有警惕性。
　　“仙界不容许闲杂人等出没。”门神横刀挡路。
　　怎么也看不出来千漠的本体，凡人又没本事上这三十三重天，很是可疑。因此被两位门神抓着不放，纠缠许久。
　　舜维没有帮她说话的意思，千漠只好道：“我不会扰乱仙界秩序的。”她不知道说什么好，笨拙的补充，“我不是坏人。”
　　坏人都爱说自己不是坏人，谁知道你是好是坏呢？两位门神持续冷漠脸，丝毫没有让开的意思。
　　舜维面前的少女神色懊恼，似乎在想怎么才能证明自己不是个坏人。她略略皱起眉头的样子柔软又可怜，和冷硬门神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眼下只有舜维帮她说两句才行。可舜维站在一边好整以暇看戏的模样真让人想揍。
　　千漠暗地里顺了顺气，心道人家又和你不熟，不主动帮你也正常，至于人品不行什么的，忍忍就过去了。
　　“舜维……大人。”她艰难的用上了尊称，“请帮我说两句吧。”
　　少女虽然脸依旧冷，但眼里的恳求意味还是很浓。
　　舜维本来袖手旁观，见她低声下气来说，便大发慈悲的对两位门神道：“她是我带来的人，出了什么事我自会负责。”
　　说着就径自越过大门往里去了。眼瞧着没再被拦住，千漠赶紧几步跟上，不想没走多远又被喊住了。
　　两位门神大哥一齐道：“还不能走，既然神君为你一人保证，自然只能你一人进去，别的不行。”
　　千漠以为两位的意思是多了舜维牵引着的那只魔物，还奇怪这二人怎的早不说完不说，这会儿想起来多了一个。两位大哥却偏只拦着她，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她微微蹙眉，大哥们堵错了人吧。
　　正困惑中，只见一张极大的水银镜凭空浮现在面前，镜面熠熠生辉，白光一片，几乎闪瞎眼。她不适的退了退，感到袖中一股异动，有什么从里面滚了出来。
　　“啊！别照我，别照我！”
　　从袖中滚落的光球渐渐变大，一个小孩以抱膝的姿势坐着，随即站了起来，怯怯的退了好远。
　　那不正是煞魔阵里遇到的小孩儿吗？
　　千漠竟然不知他跟了自己这么久，恐怕龙卷风那会儿就躲在袖子里了，一想至此，心里冰凉。若换了个别的厉害物，自己便是被悄悄害死了也不知道。
　　她这才想起临行前乐姨嘱咐自己要小心。果然这么多年在留城那个小地方呆习惯了，做事大意。现下到了外面，仙界能者辈出，自己是外来者，年岁不高，修为在这儿也算不得强者，再加上什么也不熟悉，真应该时刻保持警惕才是。
　　再看那跟来的小孩儿，内心便多了一份厌恶情绪，素来独来独往惯了，小孩儿这般不与她说一声就缠着跟出来的行为与泼皮无赖有何区别？
　　“我不知道他躲在我袖子里，两位将他赶走就是。”
　　千漠淡声说完就走。
　　小孩子过去一心想从阵里出来，真真出来了却又不知怎么办才好。这大千世界他从未见识过，极没有安全感。一直躲在袖子里，就是尚在迷茫，不知何去何从。
　　他是借着阵中稀薄灵气存活的精怪，由于灵力不足没法生长，时常被其他精怪欺负。那会儿风沙大作，他把千漠的袖子当了避风港，又因为躲在她身上被舜维一起带出来了。都是意外之喜。
　　与千漠的厌恶感不同，他眼下对这个误打误撞带着自己出来的女子有着类似于雏鸟情节的依赖感。
　　现下转眼一望，那位尊神舜维大人漠不关心，他也没希冀能得他看顾。那眼下被束缚的魔物还在阵中就欺压他这种小精怪，眼下自身难保，他怎会去依附他？只剩下千漠，若能跟着她一阵子，暂时求得庇护就好了。
　　他眼带希冀地望过去，却看见女子冷漠的背影，忍不住紧走几步赶上：“姐、姐姐，你带着我走吧，让我跟你一阵子，既然已经把我带出阵了，便请再看顾我一阵子吧！”
　　千漠垂眸，只有自己大腿那么高的小童仰着小脸，水润的眸子忽闪忽闪，充满了希冀，十足萌态。可在阵中时这小童还一副调皮高傲的模样。
　　她不是个喜欢小孩的人。
　　何况这还是个前倨后恭、心眼子极多、活了不知多少年的“小孩子”。
　　再说了，能进天门，她还欠了舜维一个人情。她不想再因为小孩子开口向舜维求助。
　　她从小被人遗弃，乐姨对她虽好，却终究不是真正的亲人。倚赖自身、不求助人是她根深蒂固的习惯。
　　“不行。”她道。
　　小人儿圆圆的脸蛋上立刻染上失望之色：“不行吗？姐姐发发善心吧，我灵力低微，又无处可去。”一边说，一边可怜巴巴的蓄眼泪。
　　“我没有义务看顾你。”自己都看顾不过来。
　　千漠眉眼漠然，不再理会，率先转身离去。
　　身后传来小童呼叫的声音，还有门神冷厉的呵斥。她走了不远，忍不住回头瞧了一瞧，只见那小小的身影被挡在刀戟之外，看上去颇有几分羸弱可怜。
　　她忍不住迟疑了一下。可一想起他没经过自己允许藏在自己身上偷偷跟出来，又抬步走了。
　　大魔头见状，嗤笑一声，充满讥嘲意味。
　　“伪善。”
　　进了天门之后还要赶往昆仑山，大魔头须得被关进位于昆仑山的锁妖塔才能让人放心。
　　昆仑山是当下龙族的栖息地。自混沌澄明，三十六神族随创世之神降世，随着生灵繁衍、天道步入正轨，神族应劫的应劫、湮灭的湮灭，如今仅剩六支残存于世。龙族本习性散漫，四海为家惯了，初始之时六界哪里都可能见着一条龙，但后来神族降世困难，神龙数量减少，龙族终于意识到有个统一的聚居地的重要性，至少有了聚居地好歹晓得这世上还剩几条龙，后来便逐渐栖息繁衍于昆仑山。
　　浮空的观望台地面光可鉴人，仿佛由整块无暇冰凉的青玉铺就而成。站立其上，衣角上的勾痕纹路都被映照得清楚。千漠微微低眸瞧着地面上的影子，盯着微风拂过不断摇摆的衣袂稍稍出神。
　　蓦地，一双红色的凤唳翔云纹翘头鞋步下台阶，映照在青玉地面上格外秀致好看。醒目的红色吸引住了千漠的注意力，意识到有人来了，她顺着那双鞋子往上望去。
　　来人是个妙龄少女，额间一抹血红色的印记，双瞳剪水，脸嫩得能掐出水来。少女穿着一身水红色的华丽衣裳，锁骨外露，腰间被一截柔软的丝带束缚住，盈盈一握，小腿在裙摆下若隐若现，性感撩人。这身刺目的红比凡间的新嫁娘也不遑多让，若非她穿得妖艳露骨了些，千漠都要以为这是哪家的新嫁娘跑丢了。
　　“舜维。”少女声音清脆，略略抬高了下颌唤道。
　　舜维停下步子，侧头看她，淡声道：“有事？”
　　“你抓回来啦，没搞砸？”少女慢慢走近，带着兴味从头到脚扫视着埋头一声不吭的魔物，似乎想从他身上找到什么好玩的东西。“看起来不怎么厉害嘛，怪不得你这么快就回来了，怎么样，引川那地儿好玩儿吗？”
　　舜维不耐烦她聒噪，敷衍的应了两句。
　　少女对他的态度很不满，眉间轻蹙，气闷道：“我好歹也是你堂妹，你怎么老对我爱理不理的。”
　　舜维听罢，只得收了几分漫不经心：“那么堂妹还有何事？我还要赶路。”
　　英魅拉长了语调，懒懒道：“天后想见你。我说你还是先去拜见便见天帝陛下吧，到了天门都不晓得去汇报一回，你老是这般不恭敬，哪天陛下寻个由头发落你可就不妙了。”
　　“本就是两族私事，天帝陛下连这个也要管么。”舜维语气平静，暗含一丝不易察觉的嘲意。
　　英魅果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余光扫过一边静立的千漠，一个眼神也懒怠施与，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对舜维道：“你怎的带了个凡人上来？”
　　千漠眼珠微动，面色无波，好像没听见那人嘴里的嫌弃。
　　“我去见天后。”舜维把手里的绳索交给英魅，吩咐道：“你看着他们，我去去便回。”
　　英魅“诶”了一声，攥着突然被塞到手里的绳索，朝着舜维离去的方向愤愤地叫了一声，迁怒似的朝剩下二人剜了一眼。

作者有话说

　　想漠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