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德音孔昭

19、往事

　　神魔之间的摩擦自古以来就没有停止过，至今日已经互相仇视到不死不休的地步。
　　那时英岐神君夫妻刚刚诞下一女，正是春风得意，蜜里调油的时候，魔尊蒙狄帅魔兵进犯神界边境浮陀山，与此同时人间魔兽四起生灵涂炭。
　　天帝发令让英岐率领十万神兵抵御魔族，派数位战将和数十万天兵拯救人间击杀魔兽。
　　众神都对天帝的决策感到迷惑，仅仅给英岐神君十万神兵还不派遣其他将领辅佐，反而给人间派遣数十万兵马和多位战将？英岐神君再神通广大也是一个人，如何抵挡蒙狄率领的浩浩魔兵？
　　一时间议论纷纷，群情激愤。
　　虽然舆论多为英岐打抱不平，但真正站出来助英岐一臂之力的人几乎没有。与神君交好的友人全被天帝强制性派遣去了人间。
　　英岐神君不能违背天帝谕令，西部浮陀山一带与凤族辖地仅一线之隔，保护辖地是他的职责，即使天帝不下令，他也必须前往。
　　英岐别过妻儿，手执紫梧剑，上了战场。
　　仗打得异常艰难，第一次开战神界便损失两万兵力。
　　后来的每一场仗都有折损，好在都没有第一战那么惨烈，不过仍旧是输多赢少。
　　渐渐地，流言四起，说神君贪生怕死，不把手下神兵当回事，只晓得躲在后方。起先只是有少数人这么说，后来不知怎的处处都在传，顿时军心不稳、猜忌四起。
　　外头的艰难景况轻易不会传入丹阳山神宫。玄女日日忧心夫君，不过英岐早就嘱咐过她叫她好好呆在神宫里不要出门。两人每日都会有通信，英岐总是说一切都好，玄女再不安，也只好稳住。
　　玄女很自责，她不是那种娇娇弱弱只能躲在夫君身后的女子，只是产下英尚后身体元气大伤，不能陪夫君共同御敌。
　　她呆在神宫一日复一日的等着夫君归来，她知道天帝有意争对夫君，日日祈福，只要他能活着回来，什么也不求了。
　　可惜事与愿违。
　　战事僵持了一年多，英岐虽然抵御得很艰难，好歹守住了边境。他知道不能再僵持下去，必须大挫魔族锐气，一鼓作气将其赶回去这战事才能结束。
　　最好的办法便是重伤魔尊蒙狄。
　　手下的一名神兵自愿堕魔，化成魔尊手下将丑鮠的模样去敌营引走大部分兵力，又和精通阵法的百道大帝造了一个足以封印蒙狄的大阵，只待将其引来此处封印起来，此战就可以结束了。
　　本来一切都很顺利。英岐和蒙狄交战无数，他也算摸清了蒙狄的性子，一旦得意就容易大意。二人如以往一般缠斗在一起，他只要卖个破绽出去，受点伤让魔尊大意，再让神兵暗处拉出神弓打伤魔尊。那时大阵开启，魔尊就跑不了。
　　两人打得天昏地暗，光芒变幻闪烁，英岐假意失误，将后背暴露出来，蒙狄果然朝他后背重重的拍出一掌，即便英岐早有准备，还是觉得五脏移位似的剧痛，喷出一口鲜血来。
　　这时他吩咐好早在暗处备下的神弓也拉满了弦，五指一松，锐利的箭头上似有若无笼罩着一层黑雾，霎时破空而来，折射出冰冷的光芒。
　　那支箭狠狠地插在了神君的腹部，将身体射个对穿，神血四溅，魔兽蠢蠢欲动，英岐不可置信地往己方阵营望了一眼。
　　神君封印了魔尊之后就失踪了，有的说是陨灭了，有的说是掉落人间了。
　　战事结束，一片欢欣鼓舞，然而战场上那支射往神君的冷箭无人追究，无人提起。众神纷纷转变了态度，个个开始歌功颂德，吹捧神君英勇善战。
　　唯有亲眼目睹一切的百道大帝冲到天宫将天帝痛骂了一顿，又亲自下界寻找神君踪迹。
　　战事结束，被强制派遣往人界的龙君夫妇也回来了。舜维记得那时娘亲脸上并没有一切结束的轻松，反而充满了愤怒：“背后捣鬼的绝对是天帝，他就是个疯子！夫君，玄女现在很危险……”
　　父神低低安慰了几句，娘亲说要去丹阳山守着玄女，父神却不同意。
　　“英岐下落不明，丹阳山已经被天帝控制住了，当下最重要的是找到英岐。”
　　“可天帝心怀不轨，尚儿那么小，落在他手里难逃一死，不行，我要去丹阳山，我就不信，那个不知廉耻的狗东西真敢强夺人、妻！”
　　父神脸上都是不赞同，两人说着说着大吵了一架。其实那时候父神和母神之间的关系就隐隐有了裂缝。当时舜维小小的身子藏在门缝后，他看见母神脸上露出了失望的表情，然后道：“舜昶，往日见你与英岐交好，我还以为你们有多深情谊，原来事到临头，你也不过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罢了！”
　　母神夺门而出，舜维追上她。她蹲下来将他抱起，揉揉他的小脑袋，温柔道：“阿维，你好好待着，娘亲去丹阳山看看玄女和尚儿。”
　　后来有一日娘亲回来了。她神色很疲惫，也没有问父神一句，躺在床上默默落泪。
　　娘亲把他抱在怀里，轻轻地说：“你玄姨可真傻，有什么想不开的，非要……”
　　非要什么呢？他似懂非懂，不过那之后就再没见过玄女。
　　很多年之后英岐神君再次出现在神界，疾病缠身，再不是当年意气风发的神君了。
　　英尚花了很久的时间才捋清楚了前因后果，曾有过千百种假设，却都不及真正的原因复杂。
　　她现在知道了，她没有娘亲，只有一个疾病缠身的父亲还活着。
　　背后之人费劲苦心叫她有家不能回，若不是这次误打误撞破了封印，不知道她还要找多久才能找到家。
　　英尚抱膝坐在床头，声音低低：“我还活着，你是不是很意外？”
　　舜维道：“神君一直相信你没有死，我娘、神君、甚至百道大帝，他们都在找你。”
　　她身体僵硬，过了一会儿起身要下床。舜维问她要干什么，她说喝水。
　　他便端来热水放到她手里。
　　她双手捧着白瓷杯，指尖和白瓷一样苍白，热气升腾氤氲了眉眼，眸中似有泪光闪烁，声音微微颤抖：“那个人，叫我有家不能回的人，是天帝吗？”
　　他答：“后来的事我不太清楚了，不过天帝是始作俑者。”
　　万般滋味涌上心头，她有些累了，躺下身后舜维仔细的给她掖好被子，正要问一句要不要我等你睡着再走，英尚突然出声：“我在引川界的时候和很多妖魔鬼怪甚至是人打交道，他们都很羡慕神仙。在很多人心目中，神仙是光风霁月、高高在上的。”
　　舜维弯着腰，低头一瞬不瞬的看着她。
　　她接着说：“原来神仙也这么脏。”
　　英尚像是个赌气的小女孩儿，她明明就很生气，可是她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愤怒，舜维以为她要说什么，原来只是一个脏字就概括了。
　　可爱得叫人怜惜。
　　他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