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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陷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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舜维对他那位未婚妻的印象来自于幼时唯一一次跟随父神拜访丹阳山的经历。
两族交好,那时作为客人的小少君被神侍引向玄女所在的主殿,在门口便听见娘亲和玄女说笑:“尚儿这小模样真是玉雪可爱,以后长大了应该同你一般美貌。”
发现他站在门口,娘亲惊讶道:“阿维怎的过来了,你父神又和神君赌、酒了?”
他回答一声是,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娘亲怀里那个红色的襁褓。那时玄女刚生产不久,脸色微微泛白,眉眼间都是属于母亲的温柔,她招手叫他过来:“阿维来看看妹妹。”
舜维便乖乖走过去,娘亲矮下身子把抱着的女娃娃给他看,说不出那一瞬间是什么样的感觉,连着心脏一根血脉被轻轻扯了一下似的,不痛不痒。
那小人儿太小了,跟猫儿似的,隔得太久记不清五官,只晓得是一团红彤彤肉乎乎的,裹在厚厚的襁褓里。
舜维心里有些嫌弃。
好像一戳就坏了似的,没什么好看的。
可是娘亲却摸摸他的脑袋,极欢喜地说:“阿维,妹妹是不是好可爱?她可厉害了,一出生就能化形,是极其罕见的斓尾白凤,你要好好和妹妹相处哦。”
他不记得自己答了什么,只是记住了自己多了个妹妹,后来旁人又告诉他这个妹妹变成了她的未婚妻,再后来,她就不见了玄女也没有了。
斓尾白凤……
舜维无意识的念出了声。
桌上的草药凌乱的不堪入目。老医官白鹤埋头配药,手边摆了一堆臼、剪子、刀具等器物,一绺白发在眼前甩来甩去也不管,随意接话道:“斓尾白凤?那可是凤族最强的血脉传承,其血能清浊互化,修为可一日千里。追星盘就是用的白凤骨为材料做的。老儿仅知道唯上古时期有过一只斓尾白凤,据说英岐家女儿也是,也不知是不是谣传,哎可惜了可惜了……”
“你说什么?”舜维突然站起来,紧盯着他,“再说一遍。”
舜维突如其来的动作撞到了桌子,桌面上乱成一团,老医官连忙抓住飞走的纸张:“小子你干什么。”
舜维从老医官那里出来时心情很复杂,他查了很多典籍寻找线索,却没想到像白鹤这种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神仙所知的要比记载的还要多的多,若不是今日恰巧想起英尚是斓尾白凤的事,说不准事情还要继续模糊下去。
他去寻千漠,却被告知她暂时回了引川界,舜维想早一点证实心里的想法,追到了紫藤府,又被人告知千漠去了无双镇。
一时心情复杂。
无双镇的氛围很奇怪。
这里的人比上次来的时候少了一些。酒家茶楼勾栏瓦肆赌场,样样都没甚变化,可千漠总觉得气氛很紧张,似乎有人在跟踪他们。
两人马不停蹄地赶来,一路上几乎没吃什么东西,云师建议先在客栈里住下静观其变,她答应了。
二人进了客栈,那柜台前的掌柜几乎立刻便看向了他们,脸上扬起笑意:“二位客官住店吗?”
云师交涉一番,要了两件上房,小二领着二人上楼。
小二是个油嘴的,楼梯上一直叽叽喳喳没个完,将二人领到房间门口也没有立即退下:“两位客官看看是否满意?”
千漠没看出什么不对劲儿来,进屋要关门,那小二却还不退下,笑嘻嘻道:“二位客官,我们无双镇富商赵员外今晚要娶亲,凡是上门的人都有饭吃,届时还有傩戏、杂技歌舞表演,两位若有兴趣可以去看看。”
二人对视了一眼。
这小二从下面一直说到这里,恐怕最后这段话才是重点。
千漠不动声色:“是吗?空手去也行?”
“当然,这赵员外最不缺的就是钱了,娶妻就是图个热闹吉利,两位去吗?”
千漠没回应。小二下去之后门口敲响,应声之后云师推门进来:“千漠姑娘,那小二恐怕不怀好意,为免节外生枝,我们还是尽快动身去大阵吧。”
千漠:“说不定和拐走乐姨那些人是一伙的。”
“何以见得?”
“我也不清楚。”她笑笑。“直觉吧。”
“不过今晚我还是想先去赵府看看,为免危险,云师你留在客栈等我吧。”
云师怎么可能让她一个女孩子孤身犯险,不赞同道:“当务之急是先找到师傅他们,那小二就是想引你上钩,你不能去。”
千漠摇摇头,低头喝了口水:“他们伤不了我,我心里总觉得必须去一次,谢谢你的好意,但我必须去。”
云师劝了一会儿也没起效果,没想到千漠还是个犟脾气,明显感觉到这次千漠回来之后修为又高深了许多似的,真是艺高人胆大,无奈道:“好吧,我随你一起去,两个人一起万一出了什么事也有个照应。”
太阳渐渐西下,她洗了个澡换了身紫色的裙子,站在窗前推开窗看正对着的那一条街。此时街上人流熙熙攘攘,街上有很重的魔气,没有一个仙人,甚至凡人都没有。
这就是很奇怪了。
她隐隐觉得这么追下去恐怕要牵扯出一桩大事。
正发呆,余光捕捉到一张熟悉的脸庞,是乐姨!
千漠身形一动,快速的从窗口翻了出去,走后没多久,隔壁就响起了打斗的声音。
那人一出现就凭空消失,问站在那里卖云吞的小贩,对方只是摇头什么都不知道,她沿着周围路径搜查了一圈,半个影子也没有。
费尽心思把她勾出来,又一点儿线索都不留下,千漠暗道糟糕,等她回去,果然隔壁没人了。
云师也失踪了。
从回到引川界开始,就有一把暗处的手推着她不断走入陷阱,千漠黛眉轻轻蹙起,这种被人玩弄在掌心里的滋味真是令人生气!
入夜,风吹过,屋檐下华灯骨碌碌转动起来。
长街那头接新娘的八抬大轿伴着响亮的唢呐声慢慢行过,走在前头的喜娘嘴里喊着吉利话,一边走一边洒金瓜子,伴随轿子的花娘扬着花瓣,浩浩荡荡朝赵府而去。
人群追逐着喜轿,形成长长的人流,人声鼎沸,锣鼓喧天。
一个纤细的身影出现在房顶上。
空气中有淡淡的神息。千漠使劲儿闻了闻,花香浓烈,不注意的话根本察觉不出来。
她追着那丝神息而去。
好像是从轿子里泄露的,难不成这位赵员外娶得是位神女不成?
掐了个隐身诀,千漠跳到轿子顶部去却被无形的壁垒弹开了。
她泄气的咒骂一声,该来的躲不过,既然人家设了个明晃晃的陷阱非要你去,那就去吧,谁怕谁呢。
赵府里人来人往,谈笑声戏曲声笑声杯盘磕碰的声音形成一番热闹景象。
千漠费力的挤到了喜堂里面,前后左右都是人,抓了把喜堂,含了一颗在嘴里,默默地等拜堂开始。
没多久就听有人欢呼新娘来啦,大门口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起,接着赵员外牵着新娘子走了进来。
看热闹的人都往喜堂里挤,她身后那人往她身上压,手也没规没矩的若有若无触碰到臀部。千漠眉头一拧,面色冷厉:“你做什么?”
那是个高挑的男人,长得尖嘴猴腮的,见她看来不害怕反而笑嘻嘻道:“这不怪我,外头人都在挤。”
千漠抬手间一抹白光射出削掉了那人一绺头发:“再动手动脚就废了你。”
那人这才安分了许多。
她这才专心去看情况,那新娘子身形纤细,凹凸有致,空气中那股子神息更浓了,果然是新娘子身上有的。
她对这类气息要比别人更加敏感些,在神界的时候周围都是神仙倒是不明显,这里几乎都是妖魔,那种股神息就格外格格不入。
新娘子行走之间动作很是僵硬,像是被人操控的傀儡。而那赵员外魔气四溢,穿着大红色的喜服,看上去约莫而立之年,身形偏瘦,浑身上下都是违和感。
赵员外如此年轻,上头却无双亲坐镇。
两人对着红烛拜了拜,礼毕后那赵员外牵着喜绸对新娘道:“入洞房了,新娘子。”
嗓音怪异,透着戏谑般。
新娘子身形更僵硬了。
眼睁睁看着二人朝后院走去,千漠飞快地追了上去。
趴在墙头上等赵员外出来之后,千漠等人少了才跳下来。
刚才那赵员外临走前似是朝她藏身这处看了一眼……
她打晕了守在外面的婢女闯入了新房,新娘子在床头端端正正的坐着,千漠快步上前:“姑娘,你是自愿嫁给赵员外的吗?”
新娘子盖着红盖头,纹丝不动。
“得罪了。”千漠一把掀开红盖头,一看吓了一跳。
“英魅?!”
“你怎么在这里?”
英魅画着艳丽的妆容,瞪着大大的眼珠子。
在对方眼里看出了同样的意思,千漠意识到她可能被下了失声咒和傀儡咒,试图解开咒却解不开。
英魅本来眼里亮晶晶的充满期待,见此,转成了鄙夷。
千漠自己也挺意外的,这种咒很好解的,除非下咒之人比她修为还要高出许多。
可惜英魅不能解答那人究竟是谁。
外头忽然之间安静了下来,前院儿的人声忽然都没了。千漠意识到事情比想象中棘手,从袖中掏出一个小蝴蝶模样的东西,嘴里念念有词,那蝴蝶扑闪着翅膀往外飞,结果飞了一会儿又飞回来了。
这地方不知什么时候筑起了结界。小蝴蝶也没法飞出去求援。
英魅见她又失败了,颇无语。
千漠也不由得有点羞赧,可要说多担心自己的安危,那倒也是没有。
她叹了一口气道:“英魅,现在恐怕救不了你,我先出去看看,你……好好保重。”说完她拔下头上的白玉簪子,插在英魅头发上。
留下英魅一个人在原地干瞪眼。
一踏出房门,周围的场景就变了,从赵府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石窟。
石壁上燃着阴森森的绿色火焰,在晦暗的光线下整个石窟的面貌勉强看得清。上面中空,可以看到天上的满月和星星,石窟八面各自镇压了一只石雕魔兽,地面上繁复的血红色的纹路,看起来这更像是一个祭阵。
破空声倏然响起,千漠旋身躲过,凌厉的法力打在她站过的地方,擦出火花。
再次落地,八只活的魔兽已将她团团围住,虎视眈眈。
英魅很冤枉。
她赴一位算得上交好的神女邀约去北海参加宴会,回来时路过无双镇,看下面热闹便多呆了一会儿,被人下了药一醒来莫名其妙就成了新娘子。
明明就只是吃了一份玉米丸子。
明明已经收敛了身上的气息为什么还是被神不知鬼不觉地算计了!
千漠走了之后就没再回来,英魅有点绝望,那赵员外一看就是魔族人,她才不要和一个魔族洞房咧!
越不想什么越要来什么。
大门嘭的一声推开,那人穿着大红色的喜服大步走了进来,中途停了下来,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打量她。
芙蓉面,柳如眉,英魅瞪着一双美眸恶狠狠地看过来,端的是艳色无边。
“赵员外”良久嗤笑一声,戏谑道:“好好打扮一番还是能看。”
能看?
英魅气炸了,一句能看就能概括了,瞎了眼的狗东西!若不是被定住了,一定骂的他狗血淋头!
“赵员外”慢慢走过去,勾起英魅的下巴:“你是不是很疑惑为什么会被抓来当新娘子?”
知道她无法开口,他慢慢凑近了,对上那双满是警惕的双眼,轻薄的吐息喷在粉面上,低低的笑了:“因为你傻。”
他说完就笑得更加放肆了。
别人夸两句就相信,还自以为隐藏得很好其实在一群妖魔里异常突出,想不注意都困难。
好个傻子,小炮仗。
“赵员外”放开她,转身端起桌上的青花瓷酒瓶,倒在大红色的被褥上,时不时饮一口酒。
他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又忽然睁开眼睛,透过大开的窗子看着外头的月亮。
那月亮满得妖异,透着一丝血色的红。
丢开酒瓶,他忽然伸手抓住英魅的腰带将人拖过来,另一只手抓住她的头发,语气阴沉沉:“今晚她若不能成功,就杀了你祭阵。”
英魅尖叫出声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可以说话了。对方解开了失声咒。
立马破口大骂起来。
她要骂他也随她骂,不痛不痒,并不在意。
男人的手指在腰带上摩挲,轻轻一扯,那腰带便隐隐松了。
英魅吓得噎住:“你、你做什么,登徒子,放开老娘!”
男人的手不安分的在腰部摩挲,翻身将人压下,一手轻轻抚摸着小脸,四目相对,他视线专注:“你真美,做我夫人好不好?”
那眼珠子黑漆漆的,有种魔族人天生就具有的诱惑力。
英魅语塞,脑子竟然有一瞬间空白。
男人见她如此,唇角的笑意扩大,变成一个嚣张的弧度:“小炮仗,若今晚你没死成,我就把你捉回去当个小丫鬟,你可真好玩。”
英魅气炸了,她又不是要答应,谁知道这男人眼睛怎么这么邪性。这死货,竟敢玩弄她!从来只有英魅玩弄别人,没有别人玩弄她的!
英魅胸口腾地涌起一股子戾气,她要杀了他!
这般想着,身上的傀儡咒竟不知什么时候解了,英魅眼睛也不眨,拔下头顶的白玉簪子就狠狠刺下去。
说时迟那时快,“赵员外”一脚将人踢开翻身下床险险躲过。
手中聚集起两团黑雾,脸上的笑容阴森森的,叫人胆战心惊。
“你头上这簪子还有点用处,可惜你还是打不过我。”
千漠留给英魅的白玉簪子能聚邪气,可以慢慢吞噬英魅身上的咒术。
两人在喜房里厮打起来,叮叮当当的,一片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