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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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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金北的语气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陈柯看向他,又很快把目光移到别处。
“你要不要跟我走?”顾金北又问了他一遍。
“去哪?”陈柯明知故问。
“北京。”顾金北说,“我们一起,好不好?”
若是换作以前,陈柯肯定在犹豫后拒绝顾金北,但今年不同往年,陈婉然走了,他孑然一身无牵无挂,若是离开这里去到大城市,也没什么不好。
反正他还年轻。
陈柯又看向顾金北,顾金北的眼睛像是有蛊惑人心的魔力,把陈柯的心都蛊惑了。
陈柯点头:“好。”
这个夏天注定不同往年,也注定是他们人生新的开始。
陈柯辞去了在酒店的工作,跟宋师傅道别。他特意请宋师傅吃了一顿饭,宋师傅那天喝了挺多酒,最后醉醺醺地说:“你!你这孩子,有天份!”他拍了拍陈柯的肩膀,“年轻人,有野心,是、是是好事!”
以前陈柯在他跟前做徒弟的时候,没少挨他骂。宋师傅不爱夸人,今天是难得的头一遭,落在陈柯耳朵里,动听极了。
陈柯性子淡漠,但也是在这个镇上生活了二十年的人,一听说他要去北京,平时相熟或者不相熟的,都过来送祝福。里头或有真挚或有看笑话的,陈柯都无差别地接纳了 。这个时候,这些都不重要了。
走的时候,陈柯跟顾金北去看了眼陈婉然。陈婉然的坟因为经济条件的原因,显得那么天然,几乎要与周围的景色融为一体。陈柯给她磕了头,眼泪顺势流下来,他在心里说:“妈,我走了。”
陈柯回去的路上,一句话都没说。他总忍不住频频回头,总觉得陈婉然跟着他。当然,这世界上没有鬼魂,也没有永恒,但只要他心里觉得有,那就有,他总得给自己一个心理寄托。
顾金北一直陪着陈柯,他似乎没有什么需要告别的。他除了中途参加了班上的道别晚会,弄了一身蛋糕回来,就再没见过他跟别人出去。
陈柯问起时,他就说:“我想跟着你。”
顾金北粘人起来,是很过分的。他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二十三个小时都候在陈柯身边。他心里喜欢跟陈柯呆在一起,虽然潜意识里已经意识到了不对劲,但他还是无法克制自己心里那种逐渐畸形的情感。
他自甘沉沦。
刘蔓过来找顾金北时,顾金北离出发还有一天。随着陈婉然的过世,这座小镇的单身男人愈发寂寞起来,但他们并没有寂寞太久,刘蔓世袭了陈婉然的职业。她来见陈柯的时候,是干干净净的一张脸,干干净净的一件衣服,她是很漂亮的,顾金北头一回发现磨平了棱角的刘蔓是这样好看。
像陈婉然。
“我听说你要去北京了,真好。”刘蔓说的时候,不自然地把一绺碎发别在耳后,“我也想去北京,想看看故宫、颐和园什么的。”
“以后可以的。”顾金北说。
“以后?这真是一个好话。”刘蔓笑了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笑了好久才停下来。她把不存在的秀发别在耳后,轻声说,“我没有啦。”
最后的尾音拐到了俏皮的音调上,顾金北一瞬间差点以为曾经那个跋扈地刘蔓又回来了。但终究只是假象,刘蔓叹了一口气,像是一个老大人一般说:“不知道这一别,以后还有没有见面的机会。我知道如今的我下/贱,配不上你,但有句话我想着,一定要跟你说,就算没有回应,也一定要告诉你。”
“我喜欢你。”
顾金北点点头:“谢谢。”
刘蔓笑了,她抬手,调笑一般打在顾金北肩膀上,语气娇嗔:“你讨厌!”
她走的时候笑着跟顾金北挥手:“那就再见啦!”
顾金北目送着她的身影走进阳光,然后消失不见。
这个镇子就这么点大,一点小事都能借着名为亲戚的嘴传得沸沸扬扬。关于刘蔓的事,顾金北也曾略有耳闻。卢伟建把刘武砍进了医院,把自己砍进了监狱,砍垮了刘蔓的人生。
房子是租的,退了就好。房东笑眯眯地说多住几天不要紧,她知道他们要去北京,所以格外热切:“要是将来发达了,可不要忘记曾经帮扶过的亲戚邻居啊。” 她又提起陈婉然:“小陈啊,你妈妈的事我们都知道,你要坚强啊,两兄弟在外,一定要相互扶持……”
两人原以为走的时候会收拾出很多东西,但仔仔细细地整理后,发现真正属于他们的东西太少了。两人是在一个薄雾弥漫的早晨走的,原本是不想惊动其他人,但下楼的时候还是跟一楼的老太太碰了个面。
老太太近几年是真的老了,声音和气势都不如以前,连眼睛也混浊起来。她看见他们两的时候,眼睛在他们两身上转了一圈,陈柯说:“奶奶再见。”
老太太不屑地哼了一声,也不回应,转身就去开自家大门。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出远门。两人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被空调冻得翻出了外套披着。陈柯头一回做火车,兴致盎然地看着窗外,顾金北远不如他那么有兴趣,而是靠在陈柯的肩膀上睡了一觉。
晚上陈柯兴奋得睡不着,两人凑在一起小声地聊天,等到凌晨三点多的时候陈柯才有了点睡意,靠在窗户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顾金北说:“靠我肩上。”
陈柯睁开一只眼,瞥了一眼顾金北:“丢人。”
“话不能这么说,靠自己弟弟身上不丢人。”顾金北把手伸到陈柯的后颈,试图人为让他靠过来,“还有男的靠女的,那才叫丢人。”
陈柯顺着他的力度靠过去,无心道:“人那是小情侣,我们是什么?”
顾金北突然就说不出来了。
按理说,这会儿说是兄弟,是个完美的答案,但顾金北迟疑了,总觉得说不出口。情侣这个词诱惑着他,叫他心花怒放。
陈柯正困着,闭着眼睛也不计较顾金北的沉默。
陈柯睡得并不安稳,天蒙蒙亮的时候就醒过来了。他看着车窗上的水珠,也看着窗外蒙在雾里的田野。高山大河的故乡离他远去,他已经驶向了平坦开阔的新人生。
而且他不是孤身一人。
火车原本是下午三点多就能到北京的,但它晚点了,就拖到了五点多。两人踏出车站的时候天已近黄昏,大片大片的晚霞抹在天空上,成了他们两记忆里永远不会挥去的美好景象。
车站外面聚着好些旅舍的老板,见到人出来就使出浑身解数来拉客,两人合计了一下还是住到了便宜的旅舍,虽然可能不安全。
进了房间,房间是狭小破旧的,白色的被子上,灰色的污渍格外明显。陈柯忍不住皱眉,从大麻袋里拿出被单铺上去。
两人把东西放在房间,之前的东西都贴身放好才出去。配着破旧旅舍的是苍蝇馆子,两人随便挑了一家面馆解决了晚饭,然后进了网吧。
陈柯原本是打算在网上看看有什么合适的工作,但顾金北非要跟他加□□好友,陈柯有些无奈:“又没有电脑,到时候怎么聊?”
这话说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忘记给顾金北添一台电脑。都上了大学,电脑是不可少的存在,还有手机,也应该添一部,总不能被别人比了下去。
顾金北登了他的□□,人为让他俩加了一个好友。他原本以为自己是陈柯唯一的好友,结果意外发现还有别人的存在。
这人不光在陈柯的好友列表里躺着,还躺得十分不安分,给陈柯发了好几条消息,时间跨度有几年,最近才消歇下去。
顾金北问陈柯的时候,陈柯还有迷茫。但他很快就从遥远的记忆里扒拉出孟独姜,忽然意识到两人快有十年没见过面了。
“以前去市里的时候认识的一个……朋友?”陈柯迟疑道,旋即又有些释然,“后来再也没联系了。”
镇上是有网吧的,但陈柯不爱去。他的生活简单到枯燥,除了钻研厨艺,就再也找不到其他的兴趣爱好了。
在□□上,孟独姜先是一开始向陈柯规矩问好,到后来慢慢地就变成诉苦,他似乎知道陈柯不会回应,所以吐得格外真诚。最近的一条显示是一年前,孟独姜说:“现在我很好,谢谢你,再见。”
顾金北问陈柯要不要回复什么,陈柯摇摇头,关了对话框:“没必要。”
瞥开这个小插曲,陈柯就开始在网上找工作。他运气不错,倒真叫他找到几个,陈柯挑了挑,最后选定了几家去面试。
找好面试,陈柯又去找房子。住旅舍注定不是一个长久的选择,他们要在这住很久很久,一个比较固定的房子是很有必要的。他找了挺久,房子的租金并不算便宜,但好在地下室的价钱不贵,而且还真被他找到了一个。
相比于陈柯有目的的寻找,顾金北则显得有些漫不经心。他随意地探索着网络,然后踏进了一个他从没见过的瑰丽世界。
他无意中进了一个同性恋网站。
起先他是惊惶的,不断看向陈柯,生怕陈柯看见,到后来他就沉浸在里面,跟人聊了聊,还加了好友。
直到陈柯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他才如梦初醒。
“你在看什么?”陈柯无意一瞥,瞧到了上面的字,不禁皱眉。
顾金北手忙脚乱地关了网页,欲盖弥彰地说:“没有,什么都没有,我点错了。”
两人并肩走出了网吧,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等晚上躺倒了床上,陈柯才试探着开口:“小北,你……”
“我没有。”顾金北飞快地说,“我就是好奇。”他生怕陈柯不相信,还补充道:“我很喜欢张国荣,他是那个,那个同性恋吗,我、我有点好奇。”
“我没有病。”
陈柯笑了:“谁说你有病了。”他的语气很轻,让顾金北有种被温柔对待的感觉,“就算你真的喜欢男孩子,也没有病的。”
顾金北的耳朵传来嗡嗡的声响,他的眼前冒着星星,整个人像是一下子坠落下去,又被无形的弹簧弹起来,弹到了半空,像是要飞起来。
“你……你能接受?”
陈柯想了下:“谈不上接受吧,但如果是你,我觉得无所谓,只要你开心。”
顾金北的心随着陈柯的这句话起起伏伏像是在过山车,他转了一个身,面对着陈柯,认真地说:“我不是。”
两人搬去新家后,陈柯下厨做了一顿饭。
饭的味道不错,但做饭的过程并不叫人愉快,油烟在这个小房间蔓延,呛得陈柯流了一脸的眼泪。
顾金北也流泪了。
吃完这一顿,两人去超市买了两箱方便面,陈柯说:“这下厨真的需要勇气,我不行。”
顾金北表示赞同。
两人进超市买了一堆日用品,摆到屋子里时终于有了家的感觉。陈柯坐在一边记账,顾金北就坐在陈柯的旁边看着他。
陈柯的碎发会随着陈柯的动作落下来,陈柯就会不厌其烦地把它别上去,别的次数多了,顾金北就下意识地伸手,自然地把作乱的头发挽到它该呆的地方。
陈柯偏头看了他一眼,顾金北的心跳得很快。他觉得陈柯的眼睛里藏着一条小溪,不深,却快要把他溺毙了。
他只能僵硬地露出一个笑容。
陈柯没有意识到什么,也回他一个笑。陈柯嘴角的小梨涡露出来,两个浅浅的坑像是藏着美酒,顾金北只是看着,就觉得自己要醉了。
这是什么样的心情啊。
只是看着,心里就涌起千般柔情,他的心一瞬间就变得很小很小,只能装下陈柯。
顾金北凑了过去,离陈柯很近。他假装在看陈柯写的东西,眼睛却像蒙了雾一样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感受到陈柯湿热呼吸扑在他的脖颈上。
那种湿热像是会传染一样,染得顾金北整个人都热起来了。他在燥热中听见陈柯说:“怎么了,靠我那么近,你也不嫌热。”
“不热。”顾金北这样说着,额头就滴下大颗大颗的汗珠,落在纸上,又瞬间晕开,“我就看看你写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