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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

  •   陈柯对于父亲的记忆是很模糊的,确切来说,是没有。
      他从记事起就跟母亲生活在一起,陈婉然从没告诉过他有关于父亲的东西,他有段时间甚至以为这个世界上是不存在父亲这种东西的。
      如果不是小孩子们之间的谈话,他不知道他有一个糟糕的父亲,不知道他的父亲进了监狱。
      虽然他的父亲没有出现在他的人生中,但他好像时时刻刻都在被他的父亲影响。他们都一样,似乎天生就对犯罪有着别样的喜爱。
      此刻,面对着躺在地上不知生死的男生,他的心中没有恐惧,隐隐约约还有些兴奋。
      “怎……怎么办?”陈婉然无助地问陈柯,“会不会死了,啊,我们送去医院吧……”
      陈婉然的声音唤起陈柯的一丝理智。他平复了下心情,然后伸手探向男生的鼻尖,还有呼吸。
      “送去医院吧,顺便报警。”陈柯说。
      这会儿倒是陈婉然犹豫起来:“可是……这要是闹起来,你怎么办啊……”她思考起来,忽然灵光乍现,抓着自己儿子的手说:“你就说,你就说这孩子是我打的,你千万别承认,好不好,啊?”
      陈柯说:“你要是能打他,还能被他欺负成这样?我做的我来承担,你不需要这样做。”
      陈婉然抓着他的胳膊不松手,眼睛坚定地看着他:“你别犟,听妈的,就算妈求你了,别承认……”
      虽然现场有些血腥,但男生的伤并不严重,警察来的时候陈婉然一口咬定是自己打的,她说自己是正当防卫,说着说着就开始哭,顺便把手搭在警察的肩膀上。
      某种程度上,陈婉然无所不能。
      等一切都解决得差不多,陈柯才想起来顾金北。回家的时候,顾金北就坐在沙发上,听到声音回头看过来,看到陈柯,他的眼里就亮起光:“陈哥哥。”
      陈柯站在门口说:“你出来,我带你去吃饭。”
      陈婉然今晚不会回来,陈柯知道她要做什么,但他已经懒得去愤怒了,甚至连无力感都剩了,只有麻木。
      顾金北走过去,用渴望被夸奖的语气说:“我把血清理得很干净,如果警察来了,一定找不到证据。”
      陈柯总觉得这话听起来怪让人不舒服的,但一时半会儿又找不到哪里叫他不舒服。他带着顾金北去吃了顿饭,等回家看到被处理得干净的瓷砖,忽然意识到哪里让他不舒服。
      太完美了。
      房间整洁干净,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要不是打人的手还隐隐作痛,陈柯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他看向顾金北,顾金北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个场面多么不合理。他冲陈柯笑了下:“很棒,对吧。”
      陈柯却皱眉:“下次,下次不要这样了。”他真是一个矛盾的人,明明打人的时候畅快无比,甚至有一瞬间觉得打死了也好,但只是面对着能近乎完美处理现场的顾金北,他居然觉得愤怒。
      “这样是不对的,你不能熟练这些。”他走出房间,顾金北就跟在他的身后,他似乎不能理解:“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就是不可以。”陈柯走进厨房,顾金北就跟进去。顾金北说:“好。我都听你的。”
      这话叫陈柯的心里舒服了一些,他喜欢这句话。“我都听你的”,是顾金北对他的信任,而他享受被人信任的感觉。
      晚些时候,陈婉然才回来。她换了件新衣服,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的。顾金北见到她时小心翼翼地唤了声:“阿姨好。”
      “好。”陈婉然太累了,她连一个笑容都无法给顾金北挤出来,“我先去睡会儿。”
      等到晚上两人躺在床上,顾金北试探着问他不在的阶段里发生了什么事,陈柯说:“没什么。”他不太想跟顾金北说这些,这些东西太黑暗了,顾金北不应该知道这些。
      顾金北听出他不想说,便也不再问。这个小镇就这么大,发生一点儿事都会传播开,没几天顾金北就知道胡岸被打了,具体是什么原因还不知道,反正是被打进了医院。
      这事还是刘蔓告诉他的,她企图当做笑话来逗笑顾金北,但顾金北没笑。
      “十五号晚上被打的,你确定?”顾金北问她。他心里隐约有种猜想,但又不敢细想,只能惴惴不安地猜测。
      “可不是嘛。”刘蔓说,“这事捂得很严实,也没什么人知道,估计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她说着,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凑到顾金北耳边神神秘秘地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他分手吗?”
      顾金北偏过耳朵,跟她拉远了距离。他对她的说的话不感兴趣,便摇摇头:“我不想知道。”
      刘蔓才不管他想不想知道,一定要告诉他:“那天我去他家,翻他抽屉的时候发现里头放着一个相册,里头全是陈柯妈妈的照片!”
      不可否认,这句话引起了顾金北的兴趣。他看向刘蔓,刘蔓的眼里露出得意的笑意:“你绝对想不到,里头还有陈柯妈妈的裸/照。”说裸/照还是比较含蓄委婉的说话,那些下/流色/情的词刘蔓说不出口。
      顾金北的心一下子跳得很厉害。

      陈柯知道自己那天打的是他的堂弟时,已经是好几天之后了。胡岸的妈妈过来跟陈婉然和解,拿出一笔钱试图给这事画上圆满的句号。
      “你看在过去的情面上,也别跟孩子计较,”胡岸的妈妈说,“这事咱们双方都压下去,对谁都好,对不对?听说……你们还领养了一个孩子。”
      陈婉然最后还是收下了那笔钱。
      陈柯对于堂弟没有什么感觉,或者说,要不是陈婉然告诉他,他都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所谓的亲戚。他从小跟他妈生活,活到现在,“亲戚”这个词在他人生的字典里连同“父亲”一起,被刻意抹去。
      小镇的流言每天都在更新,新的压下旧的,过去的事好像就能因此而一笔勾销。胡岸被打的原因还没被深究出来,卢伟建把刘武砍进医院的事倒传得满天飞。
      顾金北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刘蔓挺久没有来学校,也没有来找他,起先他没怎么在意,后来听到传闻时才意识到什么。
      他去了刘蔓的家,刘蔓看到他的时候一反常态没有冲他笑,她只是说:“再见了。”
      那时候的顾金北还不明白这三个字背后的含义,等后来他才明白这是道别,两人走到了人生的岔路口,刘蔓选择了跟他相反的方向,然后朝他挥手,跟他说再见。

      在流言传得满天飞的时候,陈柯才后知后觉地知道了些什么。孙佳倪来陈柯家门口找过他,跟他哭诉些什么,意思好像是刘武强迫她,卢伟建太懦弱了,她是无辜的,她真是好惨一女的。
      陈柯近乎冷漠地开口:“那关我什么事?”
      孙佳倪哭得很认真,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抹着,听到这话她难以置信地看向陈柯,眼里都是谴责:“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陈柯不想跟她多说,“你当时做一些事的时候就要想清楚后果,现在事情走到这一步,你敢说你没有错吗?”
      孙佳倪不哭了,她埋怨地看着陈柯:“那不是我的错!卢伟建想要强/奸我是我地错吗?刘武威胁我是我的错吗?我做错什么你倒是告诉我!你说啊!”
      陈柯说:“那件事情,我问你要怎么处理,你说算了吧。”陈柯看着她的人眼睛,一字一句说道,“你这样选的,没人逼你做决定。”
      孙佳倪被他说愣了,就这样看着他,好半天,她才“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陈柯给她递了一张纸巾。
      “反正你还年轻,可以重新开始。”陈柯说,“人生的路还很长,你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孙佳倪擦干眼泪,就走了。那是陈柯最后一次看到她。没多久,就听说她家搬走了,也不知道搬去哪里了。
      生活的流逝像是手中的水,稍不注意就从指缝间偷偷流逝。转眼间就到了十一月的尾巴,陈柯和顾金北的生日就要到了。
      对于顾金北而言,他今年的生日实在没有意义,甚至因为今年发生了太多事,他反而没了过生日的心情。但陈柯不一样,过完今年的生日,陈柯就成年了。成年是一个很不一样的词,它预示着一个人从少年走向青年,走向成熟,要成为一个独挡一面的大人了。
      顾金北想了很久也不知道送陈柯什么样的礼物才好。他如今被陈家收养,手头上的钱不如从前那么宽裕,许多好看但昂贵的礼物他根本买不起。
      顾金北犹豫了很久,才决定给陈柯写一封信。但那封信在那天并没有送出去。
      陈老太太在十二月一号那天自杀了。
      这个女人贪生怕死,一点小痛都要喊个半天,但从医院顶楼跳下去的时候,却没有半点迟疑。
      新的一天从噩耗开始,陈柯十八岁生日被死亡笼罩。陈老太太这招难得高明,她要让陈柯永远记得这一天,她是以怎样的方式来反抗,毁掉了他十分珍贵地成人礼。
      接到消息的时候陈婉然是愣的,等挂完电话她就哭了。她对于母亲,是埋怨的、依恋的,这两种情感混杂在一起,叫她哭了起来。
      陈婉然是被陈柯扶着过去看了她母亲最后一眼。老太太被白布裹着,看着是一片岁月静好。陈婉然没忍住又哭了,陈柯却只是冷眼看着,没有掉一滴眼泪。
      他当时心里想的是:死了真好。
      他的感情像是天生就缺失了一块,他无法像陈婉然一样哭出来,他甚至有些开心,觉得解脱。
      陈婉然在医院呆了一个晚上,陈柯一直陪着她,中途给顾金北打了个电话,说今晚不回去了,让他早点睡。
      第二天,陈婉然开始忙陈老太太葬礼的事。这里的丧事要办得风光,不然传出去会叫人说闲话。陈柯怕陈婉然受不住,一直陪着她,直把顾金北的生日也虚过去了。
      等事情办妥了,陈老太太下了葬,家里的气氛才稍稍回转了一些。新的一年不知不觉就悄然走过来,只是这个家今年发生的事虽不多,但足够叫人无法过好这个年。
      吃过年夜饭,陈婉然就出门了。陈柯带着顾金北去院子里放爆竹。随着年纪越长,快乐就越难用放烟花来满足。他们放了几个,觉得没有意思,就都拿给院子里地小孩了。
      一楼的老太太站在一边看着他们,她的眼睛还是很锐利,但不可避免地带着疲倦。她的年纪大了,半截身子已经入了黄土。
      两人出去散步,沿着河走了一圈。河堤开始修建围栏,听说要好几年才能建好。河边有人放孔明灯,两人互相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去买一个放放吧。
      便又相顾无言地走回家。
      陈柯进了厕所洗澡,顾金北就从屋子里翻出之前准备好给陈柯的信。他有些忐忑,还有些期待,虽然现在已经很晚了,但只要倾注了他地心意,也不算太迟。
      陈柯洗完澡出来,顾金北就把手里的信递给他,他有些腼腆地说:“迟来地生日快乐,还有生日礼物。”
      陈柯接过顾金北手里的信,朝他露出一个笑容:“谢谢。”
      等顾金北去洗澡的时候,陈柯就打开了那封信:
      亲爱的陈哥哥:
      你好!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五年前的那个夏天,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个时候,我们都还不知道,命运已经把我们紧紧地捆在了一起,也不知道我们会一起面对很多事情,更不知道我们最后会成为亲近的家人。
      我很开心能遇见你,还有陈阿姨。
      可能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我喜欢你,因为你递给了我的一碗白豆腐。我喜欢一个人就是这么简单的。只要你对我稍微好一点点,我就愿意肝脑涂地鞠躬尽瘁地回报你。
      今年可能不是让人开心的一年,但没有关系,明年会是的,后年也会是的,以后我们在一起的很多很多个年,都会是的。
      我们一起,好不好?
      顾金北
      等顾金北从厕所出来时,就看见陈柯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他写的那封信。顾金北忽然就觉得有些害羞,不敢走过去。
      “谢谢。”陈柯扬了扬手中的信,“这个礼物太棒了。”
      顾金北朝他走过去,屋外头响起了爆竹的声音,等声音稍微消歇下去时,两人听到有人在喊:“新年到了——”
      两人对视一眼,皆相视而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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