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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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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呢?”陈柯问他,“你就不会爆炸吗?”
顾金北一下子被他问住了,好半天,他才不确定地说:“……不会。”
他不会去细想这个问题,或者说他是控制着不让自己去想这个问题。他的心太窄小了,如果总是想着这些东西,会爆炸。
“睡吧。”顾金北在陈柯还想说些什么时打断了他,“我困了。”
他躺下去闭上眼睛,但他总觉得陈柯在看他。过了一会儿,他听见了陈柯的叹气:“你太固执了。”
顾金北很想说没有,但他记得自己还要装睡,便没有开口。等了一会儿,陈柯关了灯,整个房间都暗了下来。
收完假,顾金北就进了初三,学业一下就繁重起来。
对于顾金北而言,繁重的学业并不让他困扰,困扰他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夏茵日渐糟糕的性情,还有于仲满越来越明显的探视。
顾金北自以为自己还算富有阅历,但他显然还是无法看透人心。他原以为继父是始终如一地对待他们,但这个世界不是绝对的,只要地球仍在运转,一切便在变化。
或许不变的只有夏茵。
夏茵是在快要放国庆假的时候动的手。
夏天的余热还没有过去,但夏茵的一生已经结束。她有的时候像个智者,她知道很多人生大道理,就是仍然过不好她的这一生。
顾金北记得那天天气很热,他从学校回来,见到自家大门敞开,有好多人围在周围。
有人看见了他,喊了一句,接着,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中年女人上来给了他一巴掌,打得他偏了头,脸被她手上的戒指划出一道印子。
“你这个小杂/种……”
这个中年女人是继父的姐姐,顾金北会在过年的时候见到她,她不喜欢夏茵,更不喜欢顾金北,她的儿子总喜欢捉弄他。
中年女人打了一巴掌不能解气,她还想动手踹,有人阻止了她,是于仲满——哦不,现在应该叫杨满国了。
顾金北站在楼梯上,但思绪已经飘远,那些人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他都没有任何知觉。
他唯一的感觉,只有一些小小的伤心。夏茵太过分了,她不要他了,连玩游戏都不叫上他了。他是做错什么了吗?他明明是乖乖听话的好儿子!
直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顾金北偏过头,看到了陈柯。陈柯说:“傻站在这干什么,去我家吃饭吗?”
顾金北点头,陈柯便朝他伸手,顾金北握住了他的手。
陈柯的目光没有落在顾金北的家,他目不斜视地走到自家门口,有人发现顾金北跟着陈柯,便说了起来。
陈柯打开门:“进去。”
顾金北脱鞋走进去,陈柯跟在他的后面,把门用力地关上。
“今天吃鱼,是带鱼。”陈柯说,“你应该没吃过,味道很好的。”
顾金北坐在沙发上发呆,没有回应。
陈柯又耐着性子问了一遍。
“好。”顾金北说。他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陈柯总觉得他心里翻滚着很汹涌的情感,如果喷薄出来,会毁天灭地。
陈柯犹豫了一下,并没有走进厨房,而是走向了顾金北。
“可不可以……”顾金北开口了,“替我去看一眼……”他开始晃起了脚,背却绷得很直,语气里带着极力克制的哽咽,“我妈妈在哪里啊……”
陈柯说:“好。”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还往沙发上看了一眼。顾金北依旧坐在那里晃着腿,背却绷得很直,他看着电视机,又不像在看着,总之目光很空,里头却藏着宇宙。
陈柯走出门,对门围着一群人,把这个狭窄的楼道挤得水泄不通,陈柯费力地挤过去,看到了门内的场景。
鲜血,到处都是鲜血,溅在墙壁上,溅在地板上,溅在沙发上,溅在这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里。
陈柯还看见了于仲满。
于仲满穿着警服,正在跟另一个穿着警服的人说着什么,他们的神情都很严肃,但眉梢眼角都是放松。
这个房间没有夏茵,也没有付老千,但发生了什么,陈柯可以从背后的议论听出个大概。
“……听说有一百多刀,真狠啊……”
“……好变态啊,一想到这种人曾经跟我们生活在一起……还有她的儿子……”
这些话很破碎,像是破碎的玻璃划在他的心里,陈柯不知道如果把这些告诉顾金北,那顾金北的心该被扎成什么样。
他走回家,顾金北还像之前那样坐在沙发上,快要凝固在那里了。
“小北。”陈柯轻轻地喊了他一声,像是怕吓着了他。
“嗯。”顾金北终于不晃腿了,他动了动,偏过头看向陈柯。
陈柯忽然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了。
“没有见到我妈妈吧,”顾金北说,“那能不能带我去见她?可以是明天,也可以是很多很多天,我不着急的,我就是想见见她。”
陈柯说:“好。”他走到顾金北的面前,“吃饭吧。”
“嗯。”顾金北抬头冲他露出一个笑容,小虎牙羞怯地露出来,叫他平添了一份孩子气。
顾金北晚饭吃得不多,吃完了他就坐在餐桌上发呆,等到陈柯洗完碗,他还在发呆。
“要不要……去睡觉?”陈柯自认为自己不是一个体贴的人,但面对着这样的顾金北,他不由自主就放轻了声音,像是怕吓到他。
“好。”顾金北说,“好。”
他很安静,期间不哭不闹,洗完澡就躺在床上,然后跟陈柯说:“我们睡觉吧。”
天色还早,但陈柯还是点头,洗了澡跟顾金北并排躺下来。顾金北说:“今天有点冷。”
他朝陈柯这边挪了挪,滚烫的皮肤贴着陈柯:“陈哥哥,我可以抱抱你吗?”
陈柯说:“好。”
于是顾金北伸出手臂,把他抱在怀里,顾金北的力气很大,勒得陈柯的手臂有些疼。顾金北把脸埋在他的颈窝,然后一动不动。
顾金北的呼吸是潮湿温热的,喷在陈柯的脖颈上,叫陈柯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绷紧了身体,听见顾金北说:“我妈妈,是不是杀了我的继父。”
他用的是陈述的语气,没有一丝一毫地怀疑,叫陈柯想用善意的谎言去欺骗他都做不到。陈柯只能说:“是。”
顾金北的声音闷在陈柯的颈窝里,落在陈柯的耳朵里显得很沉闷:“你会不会害怕我?”
陈柯感觉搂着自己的手突然加大力度,快要把他整个手臂勒断:“不会。”陈柯说 ,“你松点劲,勒得我疼。”
话一说完,手臂上的压迫感就小了些。顾金北从他的颈窝里抬起头,跟他面对面。
这个姿势叫陈柯很不舒服。顾金北的手圈住了他,上半身压过来。这是很有侵略意义的姿势,而陈柯无法保护自己。
如果换作别人,陈柯会一把掀开对方顺便给上一拳,但现在压着他的人是顾金北,他便忍住了。顾金北看着他,看着看着就有眼泪滴下来,落在陈柯的脸颊上,又滑落开。
陈柯的脸湿了。
顾金北很少哭,但哭起来的时候真是没完没了。他的眼泪像是雨,不停歇地落在陈柯的脸上,有几滴滑进陈柯的嘴唇上,不小心溜进他的嘴里,瞬间,咸涩的味道溢满了整个口腔。
顾金北的手在发抖,他的浑身都在抖,但顾金北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拼命地咬着自己的嘴唇,把嘴唇咬得发白,失去了所有的颜色。
陈柯却没有办法安慰这样的顾金北。
顾金北并没有哭很久,他过会儿就从陈柯的身上下来,风一样地跑了出去。陈柯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抬手抹掉了脸上的眼泪。
房子很小,隔音也差,陈柯听见顾金北呕吐的声音,他从床上起来,走到厕所,看见蹲在地上的顾金北,他的浑身都在抖,陈柯伸手抚了抚他的背,就像是在安抚一只悲伤的小野猫。
陈柯陪着顾金北在厕所呆了一会儿,中途去烧了热水,给顾金北冷了一碗。
等顾金北好些,陈柯便把已经降温的水递过去。顾金北涮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把碗递给陈柯的时候哑着嗓子说:“谢谢。”
顾金北又缓了一会儿才站起来。他蹲得有些久,站起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要不是陈柯接住他,他能扑通一声跪下去。他整个人都栽在陈柯的怀里,突然说:“我想妈妈了。”
陈柯说:“我们明天就去见她。”
顾金北几乎是被陈柯半抱着带回来床上。他躺在床上,像是一摊烂泥,恨不得与床融为一体。
陈柯挨着他躺下,顺手关了灯。
“我妈妈……其实是一个好人。”顾金北在黑暗里说,“虽然她打我,她杀人,但她是一个好人。”
陈柯说:“嗯。”
顾金北深呼吸好几次,又继续开口:“她……很温柔的。以前,我还小的时候,她是很温柔的。”
如果顾忠不是一个人渣,或许一切都不会走到现在这个局面。
顾金北很想把心里藏的事一股脑地说给陈柯听,这些东西放在他心里很久了,今天突然到了承受的临界点,如果不把一切说出来,他觉得自己会爆炸。
“如果不是因为我爸爸……”顾金北还是很克制的,就算他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他也努力地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我爸爸,我亲爸爸,是一个人渣。”
他没有告诉陈柯这个人渣过去的暴行,这些都是很多年的事了,他也快忘得差不多了。他也没有告诉陈柯夏茵所犯下的罪,那些都过去了,现在已经没有提起来的不要了。
他只是告诉陈柯有关于夏茵温柔的片段,告诉陈柯他的妈妈曾经是一个好母亲、好妻子、好女人。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但陈柯知道。
他听着顾金北的声音弱下去到消失,等了一会儿他又喊了顾金北几句,顾金北没有回应他,想来是睡了。
陈柯给他掖了掖被子。
陈柯从床上爬起来,到沙发坐着。陈婉然现在还没有回家,也没有给家里打电话,应该是跟于仲满呆在一起,又或者是跟好几个男人呆在一块儿。
陈柯等了一会儿,也没多久,陈婉然就回来了。她一个人回来的,不知道去哪里喝得醉醺醺的,还把衣服给喝得凌乱不堪,陈柯把她扶进房间,听见她唱:“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手难牵……”她唱得很大声,近乎声嘶力竭,连声音都拐着往上走。
陈柯把她扶到沙发上坐着,正打算去给她烧热水时,被她抓住了手臂:“儿子啊。”
陈柯说:“在呢。”
“我再也不相信男人了。”陈婉然说,她的语气飘飘瑶瑶,像是在风雨中晃荡的小船,随时都有翻没的可能,“我就跟你一起,一起过日子,不去瞎想,我什么都不敢想了……”
陈柯抱了抱她。
陈婉然的身上除了酒味,还有别的味道。是男人的味道。
“做婊/子嘛,就要好好做。”陈婉然说,“我需要男人,我离不开男人,我要用很多很多的男人——”她的声音越来越高,也越来越飘,但在达到了一定高度后,又猛地降下来。
“来忘记他。”她像是叹息一般,吐露出这几个字。
她无声地告诉自己的儿子,她太累了太累了。
顾金北再次见到夏茵的时候,两人之间已经隔着一道玻璃,连触摸到对方都做不到。
夏茵是笑着的,连眼睛都笑得弯了起来,她在电话那头笑着告诉自己的儿子:“我爱你。”
顾金北被她吓到了,抬头看着她不说话,夏茵在那头笑着,笑得脸上都是眼泪。
“去孤儿院吧。”夏茵说,“在那里呆着都比呆在我身边好,我不是一个好妈妈,我知道。”
但她当年怀着这个孩子的时候,分明发誓要用一辈子爱护他。
人活在世上,永远猜不着下一刻会发生什么。正如她年少时爱上一个男孩,不知道往后余生的痛苦都因为他而起。她在痛苦中挣扎着寻找幸福,但她失败了。
那就这样吧。
“再见了,儿子。”夏茵最后说,“提前祝你十四岁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