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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千遍之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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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见她又痛又怕,我实在没了办法,便只好抱着她一路哄劝,总算送了回去。”
遥指着东阙门外,裴衡勾唇苦笑。
江阴侯的车驾正驶离宫城。
裴烁远眺那滚滚车轮,不得思考,只知道自己心尖上的姑娘,初潮已至,终成女郎。
当时裴衡的那些话,他根本无暇逐字逐句,反复推敲。
可如今裴烁回首,仔细再想裴衡当日的种种言行……
裴烁懂得,是他输了。
他明知道宫廷里勾心斗角,险象环生,却仍未能藏住对鸣河的情。
以至于裴衡早早便看穿了他,拿傅鸣河作饵,只等着他自投罗网,入万劫不复之渊。
而鸣河她,何其无辜?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她的过错,就只是为他所爱罢了。
母后一心欲夺下储君之位,有意拉拢司空林氏。故此裴衡自危,便想了这样一计毁他?
可他们又怎会懂得,自己既不想要林凝,亦不想要皇位。
裴衡又何必伤及旁人?
已如履薄冰了十余载,他只是想捱到受封,出宫去做个闲散王爷。
认识了傅鸣河后,他仅有的欲求里,便不过是再多一个她。
母后近来向他催逼得紧,欲与林府定亲。而裴衡恰在此时,捏造了鸣河的初潮一事。
她竟是初潮已至,这教他怎能不慌?
鸣河很快将嫁人了呢……
可他若娶了林凝,便再不配得到她。
裴衡一定已料到了,他会不择手段。毕竟他裴烁行事,从来只做得狠绝。
眼见着傅鸣河哭过笑过,终无力倒伏于地,裴烁疑心再生,猛扳起她的脸来。
“你出来的时候,可曾喝酒?”
“只一杯梅花酿,还是齐睦她塞给我的。”
到了这会儿,傅鸣河也已觉出,齐相孙女的那一杯酒,定有什么问题。
齐睦与傅鸣河私交甚好,就连裴烁欲讨好傅鸣河时,都未少连带着齐睦一并照拂。
……却原是识人不明。
可还好齐睦她不曾胆大妄为,将惑人心性的秽物下到酒里。
傅鸣河服下的,大抵是一些松力散劲的药粉而已。
这药效也算巧妙。
若非裴烁他二度起疑,傅鸣河的模样,倒确与不胜酒力无甚差异。
本来今夜之局,得失祸福,裴烁皆已厘清。
母后她着眼司空一系,裴衡便错开锋芒,欲结党于大司马。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裴衡想要兵权,又何妨让些给他?
舅父容锐那禁军卫尉之职,裴衡图谋已久,早晚会出手夺下。
今夜鸣河失身,若是与禁军失职有关,舅父被裁撤之时,便尚且能全身而退。可等到裴衡出手……
怕只怕,舅父他就连全尸亦保不得。
至于裴靖打算拖楚臣下水,虽过于自作主张,倒是也并非不可。
北宁王楚肃以异姓王之制,军功授爵。鸣河南北共五郡七十三县,千里封地皆属北宁国土。
再并上北宁王妃,阳信长公主的封邑二郡,整个大夏朝北疆之上,或可尽谓为楚氏天下。
而握在楚肃手里面的北军,皆是他昔年征战之时,操练出来的精兵良将。
如今楚肃虽已辞还将印,可兵符仍在北宁。元和帝因为忌惮其势,未再拜镇北将军,以戍守北地边防。
假以时日,待楚臣能独当一面,那镇北将军的印绶,定会落回到楚氏手中。
到那时再削弱藩国势力,天家便不如今日捏紧这世子的把柄,早早取回些北宁兵权。
裴靖虽只为投太子所好,才邀了北宁世子前来,可削藩到底有利于国之安泰。
故明知裴靖实属太子一党,裴烁亦放任着他,并未点破。
若今夜过后,自己得到鸣河,而裴衡亦偿心愿,那么福祸相抵,便尚可谓差强人意。
怎料裴衡既要夺宫中兵权,又要他彻底自毁,甚至还毁了鸣河。
既然已经有齐睦相助,既然已暗中拉拢齐相爷……天时地利人和俱全,裴衡身为堂堂太子,又何必费尽心机,对待他如对劲敌一般?
裴衡所扼杀的,并非他夺嫡争储之路,而是他深藏于心底的光,是他在囹圄般皇宫之内,唯独贪婪渴慕着的救赎。
“齐睦她酒中所为,并非经你授意。”
傅鸣河哭干了泪,心下已喜怒皆无。
见裴烁长久地颓然跪坐,不再言语,她便想通,情形恐不止她已失节那么简单。
“我怀不了裴家子嗣,更做不成什么王妃。”
至于是谁教唆了齐睦下手,又为何想要害她……
皆无所谓。
从今往后,别说是做什么王妃,就连大街上的贩夫走卒,都不会肯要她了吧?
那么就算她追究报复,也仍是于事无补。
傅鸣河愈平静,裴烁则愈躁狂。
他先是低低地笑,而后逐渐高声,笑得前仰后合,仪态尽失。
抬首,只望得见黯淡天穹,裴烁苦笑着阖上双目,愤懑难疏。
“何必……”
裴烁仰天长叹,扬声啸问。
“既已同齐相联手,他何必赶尽杀绝?!”
*
裴幻紧捏着袖子里的金钗。
他眼见烁皇兄疯癫狂笑,跌撞走远,心里便愈发替鸣河姐姐担忧。
起初烁皇兄说她将成王妃,裴幻倒是替失身的她舒了口气。
可随之事态便急转直下。
王妃既做不了,姐姐她如何还能好活?
自己方才一定是鬼迷了心窍,才会同皇兄们一起那样对她。
烁皇兄所言的“他”,还有什么“联手”,裴幻通通不懂。
此时,裴幻仅是在乎地上的傅鸣河,怕她千夫所指,饱尝凄凉。
“裴靖那厮,倒算得上机灵。”
亭子里不知何时,竟坐了个人。
“好在他同我禀报得早。不然你这孩子仍守在此,想等着父皇过来拿人?”
裴幻颤抖。
烛焰此时也随风颤得厉害。
灯火乍明。
金线绣成的四爪蛟龙,光华流转,似欲腾空。
“太子殿下……”
“不是说过,四下无人的时候,你要叫我什么?”
他问得清朗和煦,裴幻却似怕极,慌忙改口。
“衡哥哥……”
“幻儿乖。”
裴衡笑着,终于站起了身,出石亭拾级而下,缓踱至傅鸣河的近前。
隔着傅鸣河,他的对面站着裴幻。
“嘭——!”
就好像她是什么肮脏的东西,裴衡垂首,蹙眉,而后将地上的傅鸣河狠狠踢开。
“殿下!”
裴幻急得惊叫,却在裴衡看似柔善的目光之下,瑟瑟噤声。
“舍不得她?”
未及裴幻回答,裴衡便斜觑向傅鸣河,极为厌恶地再蹙了眉。
“祸水。”
傅鸣河恍恍惚惚地想,尊贵的太子殿下,就连骂她,都这样文雅而又轻柔……
裴衡是来提醒裴幻,这地方不宜久留。
他原以为,傅鸣河最多被裴烁夺去身子,怎知裴烁丧心病狂,竟又伙同了其他皇子。
连自己这天真幼弟,都被那奸恶之人拖下水去。
虽然法不责众,父皇总不会严惩幻儿,可若被当场捉住,便实在不易推脱。
“衡哥哥……不如你先回去,幻儿稍后再走?”
在人前时,裴衡总是与裴幻假作疏离的。
这由头寻得不错,裴幻故此又留了下来。
他蹲下身子,将衣袖中那支金钗,塞到傅鸣河的手里。
“姐姐金钗之年,我原本欲赠此物。皇兄们只说‘庆生’,却未言其中真意……”
罢了。
就算他解释,也只是诡辩罢了。
毕竟,他已然那样对待过她。
重新措辞,裴幻再开了口。
他声音依旧极轻、极细,可对于傅鸣河而言,却好似有千斤重。
“此地虽远,却定会有人寻来。姐姐握着这钗……便至少将去与留,皆握在自己之手了。”
楚臣正要离开。
却不料裴幻折返,对傅鸣河说出了这样的话。
去或者留……生或者死。
裴幻在暗示她,苟且偷生,莫不如干脆去死!
驻足回身,楚臣静静地望向傅鸣河。
而傅鸣河,正仰躺在地,呆望着头顶的那盏宫灯。
她独自一人,动也不动。有冷风掠过湖面,卷起周遭已破碎的裙衫。就连包裹住她的羽氅,亦被微微掀翻了边角。
可她却全不在意,眼瞳中黯淡无光。似三魂七魄散尽,唯独还剩了那具身子,被弃置在石亭旁边。
方才宫宴上初见她时,她明明笑得娇俏烂漫。一整个长乐宫的女子,皆无人美得过她。
转眼间再度相见,她却已成了如此模样。最可笑这场祸事因由,倒与她毫不相干!
在廊下暗察已久,楚臣深谙,今夜之局扑朔迷离,又恐怕牵扯甚广。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利害纠葛难以厘清。
水固然既深且浑,楚臣明知道不该踏入,可如若这女孩子选择了死……
烛芯燃尽。
本来便昏沉的夜,因陡然堕入黑暗,便愈发阴森凝重。
周遭死寂。
傅鸣河有短短的一瞬间,如同盲了双目,瞧不见湖光月影,看不到人世红尘。
万念俱灰。
去留无意。
灯灭。
人亡。
“铛——!”
玉佩飞出,正砸在钗头之上。
傅鸣河金钗脱手,颈上只留下浅浅一道血痕。
落了地的那一枚佩,成色温润通透,玉质坚而光洁。
福寿延绵的百吉纹样中央,刻着“楚臣”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