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言》旧蝉

2、卓生 这师兄真是

　　那颗蚕豆颤颤巍巍地夹在筷子里往上送，最后还是抖了一下，掉在桌上滚了一圈，砸向地面。
　　卓生刚想俯身伸手去拾，就忽然不动了，慢慢缩回手来，这样似乎不大雅观，边想着边眼觑着桌对面的人。

　　临近午时，茶楼里宾客喧哗，这家茶楼在这城里极为有名，一楼多是供给平民游客粗茶淡饭，二楼上多为身着华服的世家子弟，隐隐丝竹声环绕其中，大堂正中更有一群人在那呼朋唤友，小二在当中穿行如梭，堆笑迎客。

　　桌子对面的师兄充耳不闻，始终看着窗外车水马龙的长街，神情清冷，斟满茶的茶杯被他执在手里。
　　身边人影憧憧，不少人走来走去，卓生收回视线，双手捧起茶杯，在喝茶的时候又偷瞄了一眼自己跟前不动如山的人。

　　这师兄真是好看，从昨天见他第一眼起就这么觉得，加上他那身水蓝色的衣服，更加的......

　　卓生思索了一下，潇洒，嗯，够潇洒。

　　虽然流浪在外，但也好歹在人家书堂窗外头听过那么几回，卓生觉得这是他所能想出来的最适合的形容词了。
　　满意地含进一大口茶，卓生正准备吞下去。
　　大堂中，“啪”的一声响起，差点使卓生一口茶喷出来。

　　各路声音慢慢小了下去，说书先生对这效果极为满意，轻呷一口茶，咳润嗓子，扇子哗然打开。
　　“上回说到——盟军迫退枯骨泽，生死存亡一瞬间。那蛮荒魔族在青州一战中使诈，使得我中原之师死伤无数，被迫撤离，魔族连夜追赶，最后盟军被逼到枯骨泽那死亡地，原来众人在三月前派人求助的万生阁恰在此时出现……”
　　“怎么那时候才想起去请当时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万生阁？”

　　卓生往旁边侧了侧，觉得坐久了屁股有点疼。

　　说书先生习惯性地抚着胡子，看向宾客里突然说话的人：“万生阁那时不为人知，在魔族势如破竹之时，能集结所有正派力量便是最好，当时有人突然提起万生阁，便立即派人前往，实际也全然没有抱多少希望，最后那万生阁阁主带着数百弟子恰时出现，力挽狂澜，直杀进魔族军里，杀掉魔君，魔族群龙无首，由此撤退。”

　　碟子里的蚕豆炸得金黄酥脆，卓生再用筷子去夹，只是在碟里搅动一翻，什么也没捞到。

　　“枯骨泽的战况究竟如何，有着上百种说法，不过流传下来的版本都是口述，是否真实，不得而知，不过有一点是一样的，当万生阁来到枯骨泽时，周围突然漫起一阵白雾，白雾无法驱散，没有人看到万生阁是如何杀进魔军中。”

　　快速地瞟一眼，伸手抓了两颗忙往嘴里送，不料师兄却收回目光，转过头来。
　　卓生吓得手藏桌子下面，在裤子上擦着手指头上的油。
　　他挺直腰板，正襟危坐着，只是右边腮帮子鼓出来，里面藏着两颗蚕豆。
　　师兄只是轻扫过一眼，抬手喝茶。

　　“此处还有一桩秘闻，”说书人压低了声音，“是现今的万生阁阁主与那十多年前一夜覆灭的第一剑家之间......”

　　卓生看见师兄抬手的动作忽然顿住，茶杯边沿刚触及下唇，茶水从中心开始泛起圈圈波纹。

　　卓生没来得及细看，就听见说书先生那边爆出一阵咳嗽。
　　说书人扶着桌，弯着腰，捶自己的胸口，由脖颈往上到口鼻，整个面色泛出紫红色，似乎被掐住一般，旁边候着的小童子赶紧上前搀扶，底下客人慢慢嘈杂起来。
　　“什么啊，讲到关键处你倒是说啊。”
　　“瞎耽搁本爷时间。”
　　“啧，扫兴，不过我倒是也听过这......”

　　说书人用颤巍巍的手抬起茶杯，想缓口气，眼睛无意往卓生这边瞟了一眼，忽然愣住，然后睁大眼又是一阵猛瞧之后，茶杯脱手，哐当砸地四裂。
　　有人顺势也往这边望。
　　“万，万生......阁！”然后声音就卡在喉咙里。

　　“你看着别瞎喊啊，这人衣着不像，偶尔在街上看到的万生阁门徒哪一个不是着一身白衣。”
　　“你懂个屁，这是内阁常服，老子还是曾经见过的，跟你说的外阁弟子能比吗？” 有人在低声说道。
　　之后就再没有听到人声，只有偶尔响起的杯盏磕碰，更没有再听到万生阁三字。

　　虽然没人说话了，但还是经不住越来越多的目光往两人坐着的位置处打探。
　　卓生醒悟过来，难怪进来的时候就择了个偏僻倚窗的位置，面前还有一根木柱子稍微挡着些视线。

　　反观师兄还是喝着茶，连眼睛都没有抬起过。
　　此时窗外有风吹进，师兄束在玉长冠的头发发尾小幅度起伏，别人口中的内阁常服穿在这位师兄身上，卓生越瞧越觉得妥帖极了。

　　“人来了。”
　　话刚说完师兄已先行动作，等着卓生反应过来时，只能看见楼梯口的衣衫一角，卓生抓起所剩的豆子塞进嘴，拿起包袱跟着跑了下去。
　　白衣少年等在楼下，见人便迎了过来。

　　“后面的事，麻烦你了。”
　　“孟师兄哪里的话，定当安全送到墟余山。”
　　师兄将卓生带至白衣少年跟前，转过来对着卓生：“此番我只能送你到这，后面百余里路程已无危险之地，你须跟由这位师兄而去。”
　　后又叮嘱了两句，便与两人相辞，折身沿着大街往城门方向而去。

　　卓生看着那个身影越行越远，渐渐变小，扯了下肩膀上的包袱带。

　　旁边的白衣少年十指交叉，放在脑后，抱着头：“小子，真好命啊你，让孟云言师兄来连夜护送你过了荆、益两州。后面还有一百多里路程，还得继续赶，走吧，别耽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