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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剑始 ...

  •   三十年前……一少年孤身入前朝残殿,得秘籍孤本。孤本得之可得江湖,然而少年从此销声匿迹。

      二十年前……一名为影门的组织依着孤本崛起于江湖,眼线细作逐渐渗透于各方势力内,自此江湖人心惶惶。

      在其几年后,一铁匠遇见了令之倾心的江湖女子,然身贫无依,女子鲜为所动。此人便积极入世以置办家产。世上就这样少了一个悠然自在的铁匠,多了一个当地小有名气的剑师和剑师的妻子。

      纷争与安逸同时存在着,天堂的隔墙便是炼狱。

      十年前,一双手从饿死的尸体旁将哭泣的幼童抱起,男人和怀孕的妻子看着男童冻得发抖的身体,取名长宁,养于身旁。

      ……

      城外茶铺,两人闲聊。一人道,听说城里那位做铸剑生意的老爷得了痴症,偶尔清醒偶尔迷糊,可怜了家中妻女。另一人接话道,幸亏有义子撑着场面,然家中岂不是要乱了……
      两人唏嘘不已,城中的妇人放飞了鸽子,身后的窗内男人眼神涣散。

      ……

      男人清醒时便教教小女儿武功,记忆力也大不如前,痴症犯了便迷离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偶尔对着幼女笑笑,更多地只呆看着照顾自己的夫人,神情淡淡,一如当初相遇时她脸上的神色。

      女人给丈夫喂完了水,便坐下按摩着丈夫的手臂,抬头对着男人温柔地笑。低下头神色戚戚,仿佛要落下泪来。

      ……

      正月十五,上元节。

      长宁送走了店内最后一位客人,定定地看着自家宅子的方向。好些许的孔明灯铺天盖地的在空中飘着,把黑夜映的好似个白天。
      因而后院飞出来的鸽子看起来也并不是很起眼。

      想起义父前些天交代自己的话,他皱着眉暗暗握了握拳头,转身回到库房去看那柄几年前义父亲自为他铸的剑。
      提剑,挽了个剑花,凝神聚气,出剑试招,一压一刺,一气呵成。

      少年看着自己的剑,剑柄上还有义妹偷偷塞给自己的剑穗,笨拙又可爱。
      他早就有了自己的坚持。
      他仿佛想到了什么,抚摸着剑身,长舒了一口气,起身回家。

      ……

      夜晚的山里,风凛冽得像是要从人身上剐下去两片肉,地上的竹叶早就冻上了霜壳,踩上去劈啪作响,随后被带起的风卷在空中,化为齑粉。

      少女看着前方轻功施展到极致的义兄,他的手攥着自己有些生疼,快要跟不上了,她的轻功本就比不上他。不然就这么呆在这吧,也早些和爹……还有娘团聚。她回过头看着城内,花灯依旧明亮,更辉煌的还有自家燃起的火焰,越燃越高。

      眼泪早已经止不住,盈盈的泪映着破碎的光,浮现的是爹看到上房里的人后,便一掌把她打出门外的情景。这些年她心里隐隐有了些猜想,却又摸不到头绪,干脆放到一旁,云里雾里地活着。

      脚步慢了下来,前方的少年停下来看她。少女孱弱的肩膀微不可见地抖动着,紧咬着的牙关依然挡不住细碎的抽噎声。他叹了口气,回身将她拥入怀中。

      胸口传来的哭泣声渐渐变大,他抬头看了看天空,繁星满天,霜河似海。

      义父的手是那样的滚烫,甚至握的他有些疼,那些交代的话语雷击一样地震到了他心底,义父竟然……

      少年止不住收紧了手臂,闭上了双眼。让寒风带走眼角溢出的清泪吧,从此就只有他们二人了。

      ……

      有些人生来便是权贵,繁荣一世,翻手云雨。
      有些人生来就是奴隶,卑贱一生,血里有风。

      她从记事起就在受着训练,身旁的人告诉她活着就是为了主子,主子的生死荣辱关乎到每一个她这样的人存活。她其实越来越厌倦,每一次任务让她看到了不少的东西,她想飞出去,翅膀却早就让人铰断了——自己已经被幼时种的蛊给拖累了,没有主子按月供给的解药是决计活不下去的。

      喝完了当月的药,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画像。一个俊俏的男人,穿着简陋却还是掩不住颇为潇洒的气势,然而更令她惊讶的是下方的小字:

      身怀孤本,强得不成,委身近之,从长计议。
      事成可任尔天高海阔。

      自由啊。她撑着伞看着身旁羞赧的男人,露出了淡淡的微笑。太过主动反而令人轻视,她对自己的皮囊和手段颇有自信,以至于在听到男人想成婚的询问时也只是挑了挑眉。
      从长计议……这么多月也没能打探出来消息,也只能委身了。她犹豫片刻还是点了点头,男人欣喜若狂的表情竟让她觉得有些不太真实。

      早点打探到就好了,她想着,我就可以自由了。可是成婚后除了对自己好,他还是什么都没说过。她甚至要怀疑资料的正确性,每次的消息上报也只是不痛不痒。主子让她沉住气待下去,她却怕自己就这样慢慢沉沦在温柔里。

      或许我真的有个家了。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到,想掐掉心里那些不断疯长的,极不真实的萌芽。可是肚子里的异动又让她的心软了下来,我为什么不可以就这样……

      她看着丈夫给那男孩取名长宁,心中慢慢有了想法。她开始传似是而非的假消息,将派给她的毒药倒掉,每天装作下毒的样子给丈夫喂水——身边有眼线是必然的,若被发现,她必定会被蛊虫噬心而死。

      可他还是慢慢地痴了,她几乎绝望。身边的人被她找借口发卖了一批又一批,可还是止不住他身子颓败的趋势。他发病时宛如当初她对他冷淡的态度一样,甚至开始淡忘了过往。这样也好,真的很好,本就是她做的孽,现在自己也该生生受着这宛若生而别离的痛苦。如果能换得他平安,她就算折辱在主子的手里,也是值得的。

      她看着他呆滞的目光,下了决心。

      ……

      十多年的等待,终于可以得到真正的孤本,不再靠着噱头来震慑别人了。他对父亲这纸老虎的做法颇为不满,他没得到的,他却实现了,十几岁便开始的筹谋,今天就要成功了,影门必然会在自己的手里发扬光大……他想着,双手甚至兴奋到微微地颤抖,忍不住端起手边的茶吹了吹,低头浅酌一口来平复心境。

      意气风发的少主端详着屋内的摆设,简朴又沉稳,是那人的风格。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近,他露出了笑容。

      他没看清男人把什么打了出去,只见寒光一闪,那人已经出剑与手下对招。可是长年累月的毒早已经侵入他的脉络,过了几个回合后便已脚步虚浮,呼吸粗重,他却还在坚持着。血与汗混合着从他脸上一直滴到身下,可他仍旧牢牢地堵着门口。

      困兽之斗,那少主心中暗笑,提身一起张开了扇子便向人群中央奔了过去。扇行轻巧,剑如飞风,可男人终究是英雄迟暮,堪堪挡住几个招式后,便被那少主一个翻身用扇中障刀抵住了后心口。

      “孤本不在他那,他早已经记不住了。”

      身后传来女人的声音。男人惊愕地回头,少主则斜眼淡淡一瞥,轻笑出声:

      “你的话,我还能信吗?”

      他挥了挥手,便有人上前将女人制住,她平静地看着他:

      “萧诩,你现在除了信我,还有什么办法吗?你明知我若是骗你,便会被那蛊虫噬了心……你放了他罢,他早已经是个废人了。”

      她语气淡淡,一双眼睛古井无波,目不斜视地迎接着萧诩打量的目光。

      男人想动,却被心口的障刀抵了回去。执刀的手静默了一会,将刀收回,却转身捏住男人的下巴塞了个东西进了他嘴里,并迫使他咽了下去。

      萧诩似笑非笑地看着明显慌了神的女人道:“废人还有废人的用处,你若是骗我,他这蛊发的疼痛,可比你那蛊更甚数十倍。”他将男人推给手下押着,收起扇子怡然自得地坐回了太师椅,接着喝那盏还未凉的茶。

      女人从袖中掏出了一卷破旧的书,萧诩放下了茶眼睛一扫,嗤笑一声,手中的扇子上下翻飞,看似漫不经心:“从哪找来的破书也来蒙骗本座,就凭这个想换他的命,你当我是傻的?”

      “这孤本里记的是上古铸剑之法和剑势心决,不然他为何别的不做,而去做了剑师?”她翻开卷籍,忍住不去看那边挣扎无用的男人,低声道。“孤本到手,他的命于暗门无用,我不过是怕杀了他引他师父注意,那人决计不是个好对付的,蛊虫到现在也没能噬了我的心,还有什么可怀疑的?我不过是为了自由而已。”

      萧诩面上终于显了几分郑重之色,坐直了身子示意手下将那书取来。她却直直看着萧诩,双眼泛红:“我要你亲自过来解了我的蛊,你答应过的,事成便还我自由。”

      一旁的暗门侍卫几乎要压制不住那男人,偌大的主屋里只听到他挣扎和怒喊:“阿云……你!……”

      见男人愤怒到几欲绝望的神色,萧诩起了几分玩味:“哦?我原以为你早已识破了云蔓,现如今怕是我多想了……”他信步上前,将卷籍从默不作声的女人手中抽出,低头翻了翻,话音中带了丝轻松“你传给我的消息大半只是在和稀泥,本座以为你有了孩子后怕不是忘了你自己是谁……如今看来你真真是堪用之才,我的眼光还是准的。”

      这书的确记载着上古神兵“飞光”“逐影”雌雄双剑的打造,更重要的是记载了驾驭的心决。神兵铸造并非易事,穷尽一生也有可能,但驭剑所耗费的心神则更甚于此,神兵若不认主,则使用起来必造反噬。同样地,若驾驭了任何一把,那其威力……

      萧诩胸中激荡着前所未有的成就感,仅仅只是读了卷籍上的几句心法,便有了一股子似明非明的突破感,他可以突破父亲,甚至所有人,达到前所未有的……

      他正沉浸在自己的大业中,一旁的云蔓缓缓道:“少主,我的蛊……”

      萧诩回神,将书收起,从怀中掏出了个瓷瓶递给她。云蔓刚伸出手,他却又收回去,一边在手里把玩着瓶子一边看着她,低低笑了两声:“本座知道你的诚意,但棠谿不死,本座终是无法安心。”他挥了挥手,一旁的人将男人押了上来。

      “不如本座赏你个恩典,让你亲手给他送行,他走的还能痛快点,免得手下的人不知轻重,折辱了他。若是如此,想来你心里多少也不痛快。”

      “杀了他,从此你与本门一刀两断。”

      棠谿只怔怔地看着云蔓,毒和伤势令他无法再作挣扎,苍白的脸上一双眼中交织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感。云蔓收了收手,低头避开了男人的目光:“好……但在这之前……”

      声音逐渐小了下去,仿佛蚊呐。

      萧诩没有听清,皱着眉上前:“你说什么……?”

      “但在这之前……还是先送你一程吧!”袖中寒光一闪,女人持着短剑暴起向他刺来。

      “找死!”萧诩震怒,侧身躲过了剑势,脸上却还是被划了个浅浅的血印,气极之下反手一掌便向云蔓胸口拍去。

      云蔓闭上了眼,迎接着死亡。死就死罢,她本就没有打算一个人苟活。

      她还是不能护住棠谿。

      预料中的疼痛并没有到达,她睁开眼,眼前是棠谿无力的笑容。他伸手紧紧地抱住和他过了将近二十年的女人,下巴因失力不得不靠在她肩上,断断续续却又字字分明地说:

      “我都……都知道的……不过是怕你……离开……太快……我心甘……情……”

      话音未落,他的头歪到一旁,双臂无力地垂下,脸上犹存着笑意。

      云蔓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

      那些年他东躲西藏,心中深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然而每次躲避的结果都会以逃亡告终。藏——杀——逃,这样的日子他已经过了近二十年,早已厌倦。

      本来一个人漂泊也无可厚非,但他心中却有了个人,虽然她每次都不冷不热,但不知为什么,魂儿仿佛被她捉去了似的。

      想要和一个人在一起的念头第一次无比的强烈,却又怕自己连累了她。

      他跑去问自己不谙世事的师傅,老头儿耷拉了一辈子的眼皮头一次睁得老大,大笑着拍着他的肩说你小子也有今天。
      他低着头,脸上有些发烧。

      那天是个好时节,正月十五。他早早地关了自己的铁匠铺,上街用这几个月攒的钱置办了好些家伙式,一忙就是晚上。和她简单祭拜了天地便完了仪式,无根无依的二人从此便成了一个家。

      他搂着怀中的娇娘,脑中是师傅郑重其事的告诫:你要时刻记住你的身份,你这样的人绝不能有信任或软肋,否则就是身死!

      怀中的女人小猫似的动了动,挠了挠他的掌心抬头问他在想什么。他对她笑了笑,看着她的眼睛说,我在想咱们的家以后是什么样的。

      女人看了他一会儿,轻轻地笑了起来,靠在他胸口上。

      此后便一过就是二十多年。

      他对这二十多年的安定日子不是不了解,而是因着心中的一点执念而不去揭露。他给儿女取名长宁长安,期冀着他的孩子们能安宁下去。

      恩怨纷争活在他这一代就可以了,那些污秽和痼疾应该随着他一同死去,他心甘情愿。

      有些事他越来越记不清了,应该早些交代下去。他的安安还没长大,宁儿却已能独当一面了,义子对小女儿的心思他全然明白,将事情都交代给他,也可以放心……他想着,听到妻子进来的声音,便抬头做出呆滞的神情看她。

      还是和从前一样的美啊,就算喂人喝毒药也不能拒绝。

      仰头喝下碗中的水,他越发的困了。活着或许是一种煎熬,爽利的死去反而更加容易些,他却希望自己爱着的人一直活下去,一切的事他都了然,他也接受,他的软肋已经……

      他睡着了,身边的妻子抱着他的手臂和他一起睡去,身边丫鬟悄悄退下合上了门,走去了后院的鸽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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