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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录影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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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播提醒后面插播两条紧急新闻,大约七到八分钟,下一个环节是外场参观机器设备,主持人和嘉宾可以趁这个时间移步外景区了。
主摄影机亮起红灯,三秒后镜头切走,郑鹤沅向导播台方向打了个手势,亲自在前带路。今天一场访谈下来他与四位外宾已经算是熟悉,虽然外宾说的是英语,需要译员帮忙翻译,但都是给现场和电视机前的观众听的,郑鹤沅本人英语不错,自行沟通不成问题。
众人走下舞台,观众无需离场,可以继续留在演播室通过大屏观看稍后的外景直播。
于波在过道口朝这边招手,郑鹤沅快步走过去,一改方才台上大气沉稳的主播形象,带着点孩子气的朝于波眨眼一笑,问:“于导觉得怎么样?特别是互动环节,感觉基本达到之前预期的效果了。”
于郑二人合作多年,对于工作上的诸多细节已经培养出了旁人不可替代的默契。于波比郑鹤沅大六岁,对他除了同事之谊,还有兄弟之义,所以平时搭档的时候该骂的地方绝不口软,但该夸的也绝不吝啬。
“不错,”于波满意地点点头:“作为头期节目来说效果已经达标。对了小郑,趁有点时间,给你介绍一位咱们台里的贵客。”
于波侧开身体让出视线,郑鹤沅的面前便出现了一个逆光而站的身影——这人很高,目测至少一米九,深黑色西服妥帖得近乎一丝不苟,两片透明的镜片被吊顶灯光一照,划出几道不规则的光影。镜片下的眸子半遮半露,带着几分不可窥探的神秘。
“小郑,”于波脸上带笑,热情地替二人作介绍:“这位是云汉集团的费总。费总,这是我们台里的郑鹤沅郑主播。”
郑鹤沅虽只是一名电视台主播,但作为公众人物,具有一定的社会地位,见过的世面当比一般人要多得多。郑鹤沅端正一笑,朝对方伸出一只手,客气又不失风采的打招呼道:“原来这位就是云汉的费总,久仰了。”
费南渡嘴角含着点笑,没急着伸手,却也不像是要拒绝的样子。郑鹤沅不以为意,仍旧端着礼貌抬着手,直到大约五六秒后,费南渡才仿佛刚刚的等待没发生过一般将手伸过去,道:“郑主播好。”
时间不等人,还有几分钟就要进行下场直播,郑鹤沅没打算将这场引见进行得太深,开口道:“抱歉费总,我后面还有一场外景要录,就不多陪了。费总大驾光临,就让于导陪您再各处逛逛,不过基地条件不比台里,见笑了。”
“不至于见笑,”费南渡牵了牵嘴角,笑容幅度不大,典型的商务范,标准得如同教科书,目光不经意扫了一眼郑鹤沅身后,在某个节点上顿了一下,又很快移开,重新看向郑鹤沅:“郑主播如果对基地有改进意见,欢迎提出来。”
欢迎提出来?
话说得好像基地是他家开的一样。
郑鹤沅意味不明地看了看对方,又转头看看于波,拨动唇瓣正要说话,于波在这时站了出来:“小郑,云汉集团是我们台的大股东,今天费总过来就是看看基地后期的改造计划。”抬表看了一眼时间:“行了,你带嘉宾们去外景吧,我陪费总再看看。后面直播不长,有问题你跟其它同事商量着来,毕竟是第一期节目,还是要稳打一点。”
听到云汉集团就是电视台幕后的大股东,眼前这位费总就是他们LBS人该天天上香供着的财神爷,郑鹤沅居然没露出太多的惊讶或激动,只是弯唇一笑,道:“那就麻烦于导费心了。”说完转身用英语对自顾自已经聊起来了的四位嘉宾道:“各位久等了,我们现在就去外景场地吧。下楼就到,很快。”
郑鹤沅引着嘉宾先行,几名翻译跟在身后。薛眠走在最靠边的位置,他脑袋有些昏涨,不能走太快,眼睛紧紧盯着脚下的黑砖地面,不知擦身而过什么时,鼻尖忽然闻到一种很特别的香水味。
这牌子不常见,毕竟崔绍群是个香水控,市面上常见的大牌热销香水他柜子里几乎都有,薛眠被迫熏了个遍,差不多熏成了半个行家,因此对那些单品比商场里的柜姐还熟悉。
然而此刻鼻间萦绕的气味却并不属于那些热销中的任何一款。
前调是种极淡的果香,再闻便是带点辛辣的甜香,该是从某种特殊的动植物中提取的香氛。后调则是一种混合着草木与树脂气味的独特香气,合在一起之后瞬间成就了它的与众不同。
薛眠确信自己此前从没在任何地方闻过这味道。
却莫名觉得熟悉非常。
鬼使神差的,明明已经走过了那片气味区,薛眠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看过去。
半明半暗的过道里,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正向他望过来。
四目不偏不移,稳稳相接。
反折着灯光的镜片架在鼻梁上,脸孔微微转了个角度,露出整片眼眸,瞳孔浓黑似漆,轮廓深刻如刀。
一双好看得几乎能让人忘了呼吸的眼睛。
但左眼和右眼却存在细微的差别,需要仔细才能看出——左边眼皮上的眼褶比右边多几道,不像是天生,以至于那只眼眶更加凹深,愈添神秘。
薛眠已经顺利找到了香味的源头,却已无心再嗅。他几乎是用跑的转身奔出演播室,浑浑噩噩间拼命朝前方那片人影追去。
基地最近在改造,说是上头为了规范化管理,同时彻底排查各种安全隐患。毕竟这里剧组多、设备多、人员多,这样的环境很容易发生安全事故。之前外省的几个影视基地就被曝过几起火灾,损失惨重不说,社会影响也恶劣,公众轻易无法忘怀。所以LBS吸取前车之鉴,提前排查,杜绝隐患。
薛眠加快脚步跟上大部队,整个人状态不佳,有点灵魂游离肉/体之外的感觉。身体一会儿冷一会儿热,跟温度调节器失灵了似的,眼睛定定望着前方,却无法聚焦,什么都看不清。
从演播室大楼到外景广场只有不到一百米的距离,下了电梯出了楼,拐个弯走一分钟就到。耳机里导播提醒距离下一场直播还有四分半钟。郑鹤沅带领大家往广场走,在那里要展示的半导体设备已经就位,所有摄影机也全都架好,就等他们到场了。
演播室大楼背面有一排脚手架,跟楼一样高,准备对大楼外立面进行整体改造。郑鹤沅在前带路,通过脚手架区域时特地提醒大家小心脚下和头顶,留神那些伸出平面的钢筋铁管。
不过他开口时本能用的是中文,忘了后面一茬人里有一半是说洋文的外宾。等他反应过来该用英语再提醒一遍时,还没来得及张嘴,就听身后传来一声略带痛苦但强自压住没大声叫出的“啊!——”
有人被钢筋刮了手,掌心划开一道好几公分长的口子,干净的地面上登时“啪嗒嗒”画出十几滴血点子。
郑鹤沅哪料到有这一出,赶紧折返过去帮忙,几个外宾和译员也都愣了,其中一名外宾更是一脸惊慌的碎碎念:“我的上帝,这东西本该戳到我脑袋的,谢谢你救了我,你居然用手直接挡开了?!我该怎么感谢你,哦上帝啊……”
薛眠半蹲在地上,左手提着右手腕,怔怔看着掌心那片一团糊的殷红。明明口子拉得够长,血也流得够多,但他居然一点都不觉得疼。
好奇怪。
“还发愣?”郑鹤沅拍了他一下:“赶紧去医院,万一破伤风了不是开玩笑的!”说着招来一名助理,吩咐马上送人去医院。
“不用了,等把这场录完再去。”薛眠单手解下领带,利索地往伤口上一缠,这才顾得上对那个一直不停感谢自己外宾道:“您的感谢我收到了,不用客气。节目就快开始,大家先去场地吧。”
“哥们儿你没事吧?”郑鹤沅都惊呆了:“都这样了还录?后半场只有十几分钟,有其他翻译在也够了。”
郑鹤沅传音到导播间,将这边情况三两句话交代清楚,示意导播一会儿切镜头的时候注意点,哪知话还没说完,薛眠已经起身往广场方向走去。
看着那道走远的背影,郑鹤沅摸了摸下巴,说不清是无奈还是佩服。这人虽是第一次见,聊天说话也没几句,但只通过这一件事,便能感觉出来是个倔人。倔人嘛,脾气犟,原则性强,对待工作一丝不苟善始善终也就能理解了。
没时间再多想,郑鹤沅引着众人快步跟上去。
外景一切就位,时间卡得刚刚好,导播通知还有二十秒进镜头。
郑鹤沅站在指定机位前,嘉宾和翻译立在两台足有小卡车高的机器旁。他理了理方才拉扯间有些歪掉的领带,往外宾总监身后投去一眼,见薛眠面色平静,犹如一潭让人发指的死水,仿佛两分钟前那个被尖的利钢筋划到流血不止的人根本不是他。
厉害啊。
郑鹤沅笑笑,打心眼里赞美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