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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幸会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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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赔罪不赔罪的,小薛啊,不讲那些见外的话。”赵存缮朝薛眠摆摆手:“身体不舒服就别耽搁了,钱程,替我送一送小薛,再给他们叫辆车。”
许明不放心,跟着要一起下楼送人。李爵一手托着薛眠的胳膊,一手挂着二人的包,许明搭了把手,然而刚走出去没几步,突然想起一桩事。
许明将薛眠扶定,回身朝圆桌旁一道始终端坐如钟的人影笑道:“费总,刚刚喝酒的时候听说你也是云州人?那巧了,小薛跟你是同乡啊。老话说无巧不成书,我看要不二位交换个名片,以后您公司要是有翻译业务,可以直接找小薛他们所,能力绝对信得过,我可以担保。”
许明之所以突然来这么一出,主要还是心里对薛眠多少有些愧意和懊恼。
这顿酒原本是给薛眠和老赵牵线搭桥的,好让老赵在孙董面前美言几句,推动一下他挖人的进程,哪知话匣子还没打开薛眠就倒下了。许明估摸着仅凭开场那几句寒暄,老赵这里不一定能行,既然如此,那他也不急在这一时了。
不过眼前这位费总倒是个从天而降的意外惊喜。
如果他能帮非凡拿下这家大企的一两个项目,这顿饭就算没白吃,薛眠这遭受罪也算得了个好补偿。毕竟天创和非凡虽是竞争对手,但某种意义上说亦是友军,互相介绍资源无可厚非。
许明正为自己的如意算盘偷着乐,眼巴巴还没等到对方答复,就被身旁的薛眠死死扣了把胳膊,低声道:“您不用……”
“没事没事,”许明只当薛眠是不好意思这么直剌剌的开口争取业务,拍了拍他的手臂劝道:“我给你开口,别不好意思。”
圆桌对面一阵烟雾缭绕,视线里平添了一层朦胧不清。
费南渡叼着烟,慢慢吸了一口,又拿打火机给旁边的赵存缮也点了一根,这才转过脸来看向许明,微笑道:“许总这么殷勤打点,莫非是在薛先生的译所入了股?”
这人的嗓音很特别,初听带着点冷淡的低沉,可越往后品就越能从那股冷淡里品出一种别有韵味的磁性,像烟嗓,又不完全像。好像里面同时藏着几种完全不同的乐器,既有东方长箫的低沉,又有西方管弦的优雅,带着一种浓浓的、勾人心魂的性感。
复杂无比,难以描述。
可再怎么复杂,也不逞用“百听不厌”四字来形容。
许明没跟这人打过交道,刚才也是在席间才知这位今年不过三十有三,正当壮年,能有今天的地位确实可称年轻有为。但不管怎么说,自己好歹年长他一截,没想到这人说起话来这么直白,一点面子也不给。
“费总开玩笑了,”许明原地干笑了两声:“我要是能在别的译所入股,天创几位董事就先把我请去喝茶了。”
薛眠已经站不住了,额上的汗密密麻麻,两条小腿飘飘乎乎,感觉再不离开下一秒就能直接瘫到这儿。
他缓了缓神,搭着许明的胳膊慢慢转过身,朝那片烟雾蒙蒙里投去无比深刻的一眼,一字一句,铿铿道:“没有必要,谢谢费总。”
语气冷得像冰、硬得似铁。
包间里突然一片安静,没有一个人说话。
许明心道小薛这孩子真够义气,自己都这样了,还不忘给他解围。可他已经把话说出口,不拿到这位大老板的名片岂不太亏?
许明拽了一下薛眠,继续朝费南渡那边加火添柴:“费总家大业大,既然跟外资常有业务往来,公司肯定需要翻译。小薛他们译所在全国那是数一数二的,本部就在云州,费总如果有机会用得上,又何必舍近求远呢,您说是不是?”
指间的烟还有大半才燃尽,费南渡看了一眼许明,没说话。
他往烟灰缸里揿灭了那点猩红的火光,侧过头对助理姜蒙说了句什么。姜蒙得了指令,旋即起身朝这边走过来。
只见她从一只精致的袋夹里抽出一张名片,双手递到薛眠面前,声音不高不低,听起来相当官方:“薛先生,您好,方便的话请您赐张名片。”
薛眠绷着一张脸,上下牙关咬得死紧,就怕一个放松让自己泄气,一旁的李爵甚至能从他颊边的皮肉上清楚地看到咬肌的轮廓。李爵猜薛眠一定是胃疼得受不了了才这么硬撑,身为助理的他不在这个时候替老大出马,那还等到什么时候?
“懂事”的李少爷这就两步上前往姜蒙面前一杵,像是怕对方会临时变卦,一把抢过名片,又摸索着从薛眠包里掏出一张,笑眯眯地递过去:“这是我师兄的名片,请您惠存。”
薛眠垂着头,捂着胃,腹腔里已经翻腾得不像样。
他并不需要那张名片,更不想交出自己的。可一来实在没有更多的力气再争论,二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即便是给许明面子,他也不好再说什么。
生吞了一口混合着烟味的干燥空气,薛眠抬头朝赵存缮道了声“赵会长再见”,搭着李爵的肩,转身出了包间。
首都的路况堵得人肾衰竭,路上折腾掉一个半小时,等回到酒店已是十点多。李爵扶着快要疼晕过去的人躺到床上,准备下楼买点止疼药,被薛眠给叫住:“……不用,帮放点热水就好。”
“不是吧?”李爵哪里能放心:“都疼得没个人样了,不吃药哪行啊!”
薛眠强撑起还在哆嗦的身体,抖着双手脱下外套,也没看一眼,直接甩在了床上。
平时他衣行打点都是井井有条,但此刻心里有股无名大火正在熊熊燃烧,没东西可以发泄,抓到什么都想砸出去。李爵看薛眠还能爬起来,意识也非常清醒,加上这位师兄向来是个说一不二的,便放弃了拉锯,直接照吩咐办事。
满满一浴缸的热水,热气蒸腾上升,没多时镜子上就爬满了一层雪白的薄雾。薛眠撑着身体一步一步挪进浴室,李爵不敢跟,师兄的脾气他了解,一不喜过度肢体接触,二不喜身边有太多人,三极讨厌被冒犯隐私,即便都是男人,也绝不可能让别人看到自己脱光了洗澡的样子。
但李爵又不放心他一个人在浴室里泡着,心道万一疼晕过去,晕之前连个招呼送医的人都没有,那也太惨了,还是守在外面以防万一吧。
浴室没有声音,安静的好像根本没人在里头。李爵一时有些无聊,打开电视看了一会儿下饭综艺,想起口袋里那张许明千辛万苦要来的名片还没归置,摸着衣兜掏出来,准备把号码存到手机里。
然后他低头一看——
“我……擦?”
“砰砰砰!”李爵疯狂拍着浴门,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扯着嗓子就朝里面喊:“师兄!妈的,那个姓费的什么意思啊,居然给了一张他助理的名片?!一个小助理就想把我们给打发,靠!早知道就掏我的名片了,助理对助理,谁也不差谁!”
一副虽精瘦却肌肉匀称的雪白身躯赤/裸着躺在浴缸里,热水一点点漫过下颌、嘴唇,最终爬上鼻尖,越过眼皮,直到整个人完全沉进透明的温热中。
李爵还在外面骂骂咧咧,将对方祖上十八代问候了个到位。他声音高亢且清脆,像一只穿透力极强的电音喇叭,借助四周的液体作媒介,一字不落全灌进了薛眠的耳朵里。
除了棒棒糖能缓解紧张和疼痛,其实憋气也能。
搭在浴缸上的手紧紧扣住缸沿,十指骨节分明,因为太过用力的关系,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凸起,清晰可见。
七十三,七十四,七十五……
在心里数着数。
“哗啦”一声响,余温尚存的透明水珠泼面而下。薛眠从浴缸里坐起身,抬手抹了把脸,胃里的翻江倒海明显有了弱下去的趋势。
外间还在喋喋不休,他转头看了一眼浴门方向,声音淡得激不起一丝涟漪:“本来也没打算接,是不是他的名片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关系大了去了!”李爵越想越冒火,要不是因为从这里打车去酒庄实在有点折腾,他早就提刀杀过去了。
耻辱!
奇耻大辱!
“我就没见过这样的,大老板怎么样,总裁怎么样,弄得好像别人多贪他这点业务一样!”李爵骂得气都不带喘:“非凡可不是那些三教九流的小所,他也不打听打听,我们服务的客户哪个不是有头有脸?上到政府下到大企,就他云汉厉害?就他云汉牛逼?我呸!他最好别让我再碰到,否则见一次我胖揍一次!”
踩着水声踏出浴缸,薛眠看到了那面起雾的镜子。伸手抹了一把,力度不够,只刮掉表层的水珠,暧昧的白雾仍在,但镜面里投映的人影已经能看清大致的轮廓。
很高,上个月体检的时候刚量过,182。
很白,皮肤透得像是掺了光粉的牛奶。
身材匀称修长,精瘦健康,长期健身练出的肌肉正随着呼吸起伏连动。一颗带着温度的水珠顺着搭在额上的碎发往下滴,落到胸口,沿着肌理慢慢向下,滑过坚实的胸膛,紧实的腹肌,小巧的脐窝,一路蜿蜒向下……
他一直都是这么居高临下的。
他一直都是这么喜欢品尝别人的窘迫,戏弄别人的真心的。
薛眠在心里说。
他费南渡,一直都是这样的。
从没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