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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我不知道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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噩梦篇——高贵
凌晨,就在大家都还在梦乡的时候。伊丽莎白在睡裙外披了个披肩,将头发随意扎在脑后,光着脚,就出门了。
森林里还弥漫着雾气,湿漉漉的,就像一只调皮的小鹿从你腿下钻过。蜘蛛网上布满了露珠,踏着松软的花瓣,隐隐约约听见来自土地深处的树根发出的呢喃和寂寞。她在湖边,用手挽起裙角,慢慢坐下去。粉白的花瓣像是一个个舞者,在空中旋转,又在澄澈的湖面上完美落地。伊丽莎白把双脚泡进水里,湖水凉凉的,每一处的波动都会让它泛起一阵涟漪,但看上去还是那么平静。
伊丽莎白的皮肤真的好白,在关节处又透着点红,瘦而匀称。头发被微风拂起,轻轻的掠过她的背、她的肩膀、她的脸颊、她惬意的嘴角、然后在她的胸口停下。一些橙色的小鱼儿围过来,在她的脚踝周围转啊转。几只梅花鹿从远处慢慢探出头来,橙色的皮毛中夹杂着暖春般的粉红。这一切,看上去都像是画一样,散发着淡淡香气,像是一个仙女降临人间,为所有黑暗带来曙光。
但这一切,都不会再有了。伊丽莎白知道,今天晚上,她就要和母亲一样,永远的倒下。
……
“快点起床啦!我给你们把面包切好,把牛奶热好了哦!”
大家一醒来就看到伊丽莎白百合花般的笑脸,都快忘却晚上灵魂仪式的事情了。
大家想极力掩饰自己,不去观察伊丽莎白脸上的阴晴变化。她的每一个微笑和每一个沉默,在这个悲伤的时刻,都紧紧扣着其他五个人的心弦。
“你们不用担心我,真的。”伊丽莎白说,“好啦!今天是我在人间的最后一天!可得好好庆祝一下……你们可别羡慕我哦!因为我就要去天堂啦……”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木地板上,可以看见漂浮在空中细小的灰尘,闻到干燥的木头气息,偶尔飞来飞去的几只小虫子,也不嫌得烦了……在这最后一天,一切都变得那么美好?
茜尔施忽然站起来,拍拍手:“好!那么我宣布!为了让伊丽莎白开开心心的去天堂,我们来办一场送别晚会!”
她特地把“去天堂”三个字说的很快很轻。
全员同意。
拉古博和拉古尔自告奋勇要好好布置一下场地,于是统统跑到外面去采野果和野花;塔桑塔莎则负责整理节目单和会场;茜尔施为这次联欢晚会的主角——伊丽莎白小姐精心打扮。
……
“你可不能瞎采一通!”拉古尔说,“这次不只是为了吃,放在那里要美观的!”
拉古博耸耸肩,不以为然:“你以为我和你一样啊?这种事情早就想好了的!”
灌木林里长着一种红紫色的果实,约有葡萄大小,无籽,从成熟初期到成熟中再到完全成熟,颜色变化分别是:鲜红——红透紫——亮紫色,虽然看起来十分艳俗,但尝起来可谓清新无比,酸甜酸甜的;高大的树上有一种巴掌大的果子,成金黄色,果肉的味道并不十分突出,但特点是汁多,直接挤到杯子里简直是奇香……
“明明今天伊丽莎白就要走了……我们居然有心情干这种事情。”拉古博说,他的身子在草丛间一起一伏。眼睛忽然热热的,鼻子酸酸的……
“也就只有白天,才能好好干这种事情啦!”拉古尔的眼睛也是红的,“到了晚上不得一个个哭成泪人……别在这最后时刻,让自己的眼泪把伊丽莎白淹死……”
曾经一次,两个双生兄弟盯上了布莱特老爷家管家的转轮手枪,打算偷偷溜进书房“行窃”。却不小心碰倒了花盆。
“咣当——!”
周围的仆人立马涌过来,四处张望,心想:“又是哪个小毛贼!?”
不一会儿,他们的小主子伊丽莎白走了进来:“看什么呢?有什么进来了吗?”
比起管家,仆人们更敬爱伊丽莎白小姐。布莱特老爷有个糊涂脑,光看这位管家能干就招了进来。却没注意到他的心狠手辣,毫无恻隐之心。
“出去吧,别大惊小怪的。”小姐命令道。
仆人们都缓缓退到门外。拉古博和拉古尔这才慢慢从书柜后面探出头来。
伊丽莎白回头,笑着说:“这次啊,算你们走运碰到我啦。”
双胞胎兄弟连忙致谢,虽然没偷到东西,但心里暖洋洋的。于是踏上书桌旁的窗台,要跳出去。
“唉!别走。”伊丽莎白叫住他们,“这把枪……你们拿着吧。在他手里也净是祸害。”
说着,她把转轮手枪从精致的布袋里拿出,递给还没出去的拉古尔。他们伸出手又缩回去,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们在担心着什么,如果管家问起来,我就说是我弄坏了。我绝不会让他动那些无辜的下人一根汗毛!”伊丽莎白眉头紧皱,眼神坚决,露出严肃的表情。拉古博和拉古尔呆呆地站在那里,心里像是海涛击石一般,汹涌澎湃。
……
论打扫,塔桑和塔莎可是经验丰富。
首先,扫地可不能含糊。笤帚落地时要慢,但力度不能小,抬起时,则要轻轻的,否则灰尘会肆意乱窜。比较干燥的季节可以适当喷点水,灰尘就会和水融合,落在地上,方便打理;擦灰要常洗抹布,最好从各个角度去看要擦的物体,不同的灰尘、不同的污垢在不同的光的角度下呈现的形态都不一样,在一个平面上来回扫荡是低级错误,应该反复往同一个方向,把灰尘拨出去……
这个台阶,塔莎已经来回清理了很多次,但塔桑还是看见妹妹只在那块地方徘徊:“那个地方早就擦好了吧。”
说着,塔桑走了过去。他惊奇地看见,妹妹满头大汗——不,他分不清那是妹妹的泪水还是汗水——两只手已经搓红了。哪个哥哥不心疼呢?他把自己的大手盖在妹妹的小手上声音也跟着哽咽起来:“可以了,我理解你的心情,已经够干净了啊……”
“不……不够……不够……”塔莎整个人都瘫软下去,摇着头,豆大的泪珠挤出来了更多。
塔桑只好把妹妹抱在了怀里……
记得一次,某个村正为节日庆典忙得热火朝天。在聚会上,村长邀请伊丽莎白为贵宾。为了友谊,她带着自己的五个朋友一起来了。
“我们可不是来玩的,”伊丽莎白悄悄说,“我知道,村长的母亲病重,而这个节日庆典是全村每年唯一的快乐日子……所以,今天晚上我已经让人把村长带回家……让我们把这个会场打扮的漂漂亮亮,明天早上给他们一个惊喜!如何?”
全部人都惊讶的瞪大了眼,然后纷纷点头。
于是,六个孩子提起水桶、挽起袖子,一直努力到深夜……
“咚咚咚!”
吱呀一声,门开了。茜尔施微笑着提着两个白盒子进来:“伊丽莎白送的草莓蛋糕,说今天晚上谢谢了。”
盒子里还放着一张贺卡:“塔桑、塔莎,今天你们可帮了不少,都是有经验的能手啊!专门挑了两个草莓大的给你们,不知道喜不喜欢吃呢?”
忙活得腰酸背痛的兄妹两坐在房间的木地板上,沿着洒进屋的月光向上延伸,看见一轮弯弯月牙,明亮而纯洁……
……
茜尔施打算给伊丽莎白编个蝎子辫。
为了柔美,她并不打算把所有头发编到一起。只取中间的就行。
把沿发际线到两耳的头发握成一束,分为相等三股,按照一般麻花辫的方法编织。编第二股时,先在每束头发里分别加入附近三分之二英寸宽的头发再编。如法炮制,直至所有头发都编进去。编过颈部时,再按常规编辫法编。
最后,茜尔施用一根细细的金丝带系在末尾:“你带金色的发饰很好看。”
伊丽莎白转过头来,眼睛里像是小星星一样,在闪:“谢谢你!茜尔施!你好厉害啊!……”
茜尔施感到头又一阵眩晕——情绪不受控制时她常常这样——她现在特别想紧紧地抱住伊丽莎白,不放手……
先前提到,茜尔施的姥姥认伊丽莎白为干孙女,并疼爱有加。而常常被姥姥责骂的茜尔施没怎么见过伊丽莎白,但每次姥姥带伊丽莎白出去玩时,她会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偷偷地哭……
有一次,她一抬头就看见伊丽莎白那张百合花的脸。茜尔施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漂亮的小孩子。年幼时的伊丽莎白伸出汗津津的小手,里面是一颗紫色的水晶糖:
“吃糖心情就会好点哦,下次让小奶奶也带你去玩!”
她口中的小奶奶,就是这个正在哭泣的女孩的姥姥啊!原来伊丽莎白也不知道这位“小奶奶”已经有了一个亲孙女。
可无论如何,茜尔施心里想,此时此刻姥姥和伊丽莎白都是她的敌人。
茜尔施用充满仇恨的眼神盯着伊丽莎白,直到把这位好心的给糖女生逼走了为止。
现在想起来,十分后悔啊……
……
丰盛的水果摆了满地,能看见的每处地方都有着鲜花,上面还细心地喷了露珠。蜡烛的光影在墙上摇曳,房间里被温暖的金光充斥着。男孩子们搬来一堆木垛,就当做是舞台和台阶啦。
“我们先来玩几个开场游戏吧!”灯光微弱,大家看不清茜尔施的眼睛早已哭肿,“拉古博拉古尔,你们不是有一个很好笑的段子吗?”
“啊!对!”
两位双生兄弟坐在了大家中间,你一言我一句的附和着:
“同学们!我们接下来练习反义词。结束的反义词是……”
“开始!”
“那么丑陋的反义词呢?”
“美丽!”
“天黑了。”
“天亮了!”
“学生们在教室里站着。”
“老师们在街上蹲着!”
“不对不对!”
“正确正确!”
“哎呀你们这群蠢猪!”
“天哪我们这些天才!”
“行了行了结束了!”
“不够不够刚开始!”
“这课还上不上啦!?”
(全体起立)“老——师——再——见——”
在场的人都笑得前仰后合。看见这混乱的场面,茜尔施笑着撇撇嘴:“可以了,我们进行下一个环节……”
“不够呢!我们回到上一个环节!哈哈哈……”伊丽莎白忽然说,大家笑得更厉害了。
“玩捉迷藏!”塔莎非常兴奋。
大家都“噗嗤”一声笑了。
但今天确实很适合,因为以往空荡荡的小木屋被装饰得满满当当。
一开局就轮到了塔桑找,按照规则,他要在屋子门外数数。
“你们把我一个人撂在外面吹冷风,也舍得!?”
哈哈,但很显然大家都故意不理他,专心致志地寻觅自己的藏身之处。
哼,等一会儿分分钟把你们揪出来!塔桑心想。说着,他看到了自己的妹妹还无处可藏,便心存侥幸,笑了:“唉唉!塔莎!要不你和我联合起来!”
“怎么联合?”
“现在不是还没数完吗?你啊,就去看看他们都打算藏在哪儿,然后我们来个里应外合……”
“……奸诈!”
“啧!到底行不行啊。”
“嘿嘿,行是行……那就算是你欠我一个人情了啊,以后有了好东西不能忘了我!”
妹妹怎么越长大越狡猾了呢……唉,不管了,既然好不容易答应了,就这样办吧!
塔桑开始躲在门外数数,三下五下就迫不及待进去和妹妹汇合。但哪儿都看不见妹妹的踪影。
“好小子!背叛我?”
他只好一个角落一个角落地找,不一会儿就看见了从夹缝里露出的伊丽莎白的裙角。塔桑心有成竹,故意左晃右晃,嘴里还嘟囔着:“哎呀?伊丽莎白呢?这人都跑到哪里去了?”
伊丽莎白吓得都不敢呼吸,听着脚步声渐行渐远,才长长舒口气。
“哈!在这里啊!”
塔桑忽然跳出,把伊丽莎白逮个正着。两个人都哈哈哈地笑了。
“既然你被找到了,就要和我一起去找剩下的人哦!”
“嘻嘻,好啊!”
多亏了这位大小姐的火眼金睛,不一会儿茜尔施就现了原形:“哎呀!塔桑,现在有能耐了,学会勾搭富家小姐了?”
“你!……”
“哈哈哈……”
后来这三个大孩子发现,那三个小孩子正躲在二楼的柜台底下,因为二楼没什么光,垂下来的布把三个人严严实实的隐蔽住。
“好你个塔莎!看见小帅哥就忘了你大哥了是不是!?”
塔莎笑出了声,朝着哥哥吐了吐舌头。
……
月亮快要圆了。
伊丽莎白忽然站起身,抚平裙子的褶皱。一步步踏上台阶。木屋里十分寂静,鞋跟的声音更加明显了。
“好啦,今天真的真的辛苦了大家。”伊丽莎白双手合十,眯起眼睛,又露出了百合花的笑容,“那么,时间也不早了。我在最后给大家献上一首歌,就作为我们的收场曲如何?”
大家把刚流出的眼泪都咽回去,挺直身板,端端正正坐成一排,听着……
伊丽莎白双眉舒展,嘴角微扬,眼睛时不时扫过那五位朋友的笑脸。手放在胸口前,像是在感受这自己新的心跳,胸脯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两只脚稳稳地站成丁字步:
Heaven is a place nearby
So I won’t be so far away
And if you try and look for me
Maybe you’ll find me someday
Heaven is a place nearby
So there’s no need to say goodbye
I wanna ask you not to cry
I’ll always be by you side
……
结束了,茜尔施眼睛涩涩的,好像眼泪早就流干了似的。她正要帮伊丽莎白把辫子放下来。
“不用了,”伊丽莎白说,“我喜欢这个辫子!好好看哦!”
“是你人长得好看。”
伊丽莎白不好意思地转过头去,她眼里的泪花,被侧面的蜡烛光逮个正着……
伊丽莎白在大家的带领下,上了二楼——这个所有人一直刻意回避的地方。塔桑这三天一直很害怕,他害怕每分每秒的时间流逝,每一个钟摆的挥动,就像是橡皮擦一点点擦除伊丽莎白在世间的存在……
伊丽莎白乖巧地躺下,她已不想在意,在意此时此刻伙伴们的脸上有没有泪痕。茜尔施和塔莎静静的给她的裙子上、耳朵旁、脚边摆上花:和母亲爱勒贝尔不一样,那时候水晶棺材上只有白玫瑰,夫人穿的是长长的白裙子……而现在,伊丽莎白穿着自己最喜欢的金色礼裙,旁边放的是五颜六色的山林野花……好像这不是终点,是美好的开始。
茜尔施把红雾三晶石轻轻交给伊丽莎白,两个女生的手碰到的时候,都想抬头看看对方是不是在哭,但都没有,因为怕对方看见自己的眼泪……
其他人站右,茜尔施作为施法人站左。伊丽莎白把红石放在自己枕边,就像是儿时枕边的玩偶一样。茜尔施的手静静拂过伊丽莎白的双眼,滑过她的锁骨、她的小腹、她的膝盖、直到她黑色皮鞋的脚尖。伊丽莎白的眼睛缓缓盖上,嘴角露出最后一朵百合花般的微笑。
茜尔施双手合十,嘴里念着咒语,其他人也把双手放在胸前,为伊丽莎白祈祷——不需要祈祷,伊丽莎白注定属于天堂。
蓝色的荧光就像是代表寂寞的小精灵,在这个木屋子里飞来飞去。它路过的地方都被染上了别离的色彩。从外面看去,这个屋子每一个窗口都透着神秘而神圣的气息,那种蓝光,是指与到人们心底伤痕的光……
红石的颜色被这个高贵的灵魂渲染,渐渐变幻,直到完全变紫时,仪式结束。
伊丽莎白的百合花笑容依旧,最后一滴泪落了下去,浸湿了耳旁的鲜花,就像是涸辙之鲋等待的最后一丝温润……
【歌词大意】
Heaven is a place nearby(天堂是一个很近的地方)
So I won’t be so far away(所以我将离你们不远)
And if you try and look for me(如果你们尝试寻找我)
Maybe you’ll find me someday(也许某天你们会找到我)
Heaven is a place nearby(天堂是一个很近的地方)
So there’s no need to say goodbye(所以没有必要说再见)
I wanna ask you not to cry(我想要告诫你们不要哭泣)
I’ll always be by you side(我将一直在你们身边)
——选自《A Place Nearb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