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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家书抵万金 “不开口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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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
窗外淋淋小雨。
一声轻唤,伏身在妆镜前的听白从一阵朦胧中清醒过来。暮色四合。她抬眼看看窗前那片竹林,双儿正匆匆忙忙走来。她忙起身走至正厅。
“天将要黑了,怎么偏偏这个时候来了?”
听白看着眼前这从小一起长大的丫鬟,眉眼之间已与自己有三分相像。
双儿一言不发。
听白这才感到不对便走近侧着头看她。这么一瞟,才看见一封信紧紧攥在她手里。
“小姐,关外来信。”
“父亲?”听白疑惑地看着双儿,“父亲的家书么?为什么不先请母亲过目?”
“本应先让夫人过目,不想……”
“怎么?”
双儿红着眼睛把信递过来。信上赫然四个大字,皆是行书,毫端游走,提笔果决。
吾妹听白
听白一阵眩晕,双儿忙扶住了,在桌前坐下来,双儿赶快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方才打开这信封。
“吾妹听白:
家书抵万金
前日已得家书,与父亲同读 ,泪先书满,此亦难诉 。妹尝善剉锐文学,当知国尔忘家,将当为国。今乃报国之时,当与家父同赴黄土,怎知今竟苟且生还。念此,吾深感于国于家之不孝,愧。昨日已报都统,自愿领兵五千,逐敌千里出关。
行矣,度难还。毋告家母。
珍重
长兄素冠
“父亲……”
听白禁不住伏身在桌子上嚎啕大哭,一时间妆容钗发尽毁,窗外依然细雨绵绵,房内没有点灯,两个人被笼罩在蒙蒙的灰色之中。
双儿转过身,向门外走去,太阳还没有完全落下去,光线在雾气明灭,那片竹林被雨水洗涤的更加翠绿。
双儿走至门前,向着西北方缓缓倒身跪拜下去。如果不是当年老爷的救命之恩,如今自己怎么能活在这个世界上。
双膝一接触到土地再便也忍不住大哭起来。
细雨沥沥。
听白看见双儿跪下便连忙起身到门外也向关外方向跪拜下去。
“怎么办……”听白眼神迷茫,“双儿,你说怎么办……”她紧紧握住双儿的手,颤抖着身子。
双儿一言不发。
她看着眼前这位小姐,只觉得可笑。明明她才是习诗书读古今的人,怎么平时在老爷夫人面前对答如流,自己遇见事就变得如此不堪。
她不想回答。
听白等了半天看双儿无动于衷,又气又急,终于一阵急火攻心,疯狂的咳嗽起来。
“小姐别急,现在做什么也没用,长公子必定已经出兵了。”双儿叹了口气说:“信送到这,快马加鞭也要半月不止。”
“那父亲的事……”说到这,听白又忍不住泪流满面。
“老…老爷”双儿哽咽着,“老爷的事,长公子必定会另写一份家书,这是一定的,你只消装作不知道。”
双儿揉了揉眼睛说:“长公子的事先掩着,并不知道结果。如果结果……”听白一怔,抬眼望着她。
双儿软下语气说:“那也是我们都能想到的……但是如果大获全胜那绝对是功不可没,锦衣还乡!”
双儿苦笑着,说:“我帮小姐拢一拢妆容,过一回夫人必定会请人来叫小姐。”又想了想说:“估计夫人现在正在读信呢。”
又扶听白起来,坐在铜镜前。先绾了髻,加上了一条青色的细丝带,看了看又添上了一根玉簪。扑了些淡妆贴了花钿,又戴上了一对白玉珰。方才满意。
双儿细细看了小姐的脸,确实脱俗。就连这淡妆都能把小姐的脸衬的更加温柔端庄。
听白只是怔怔的出神。
刚换上一身浅绿色衣裳。只听窗外一阵噪杂。
“小姐!!小姐!!!哎,你们都让开!!小姐!!!”
双儿和听白同时向外望去,一个穿着粉色外衫的姑娘从竹林的小径上跑过来。
“潼砚来了。”双儿沉下脸,“小姐必定要沉住气,千万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又朝着窗外回到“潼砚姑娘,这么晚了小姐都准备睡了,什么事这么急?”
潼砚的头发已经被雨水打湿,慌慌张张跑到门前“扑通”一声跪下便开始大哭,
“老爷没了!”
先是一阵死一般的沉默。
一时间满园的丫头小厮皆一个个跪下,竹园便跪满了人。
静的可怕。
接着有的小丫头发出了些细细的哭声。不一会皆是悲泣之声。老爷生前待人宽厚,府里太多仆人都是因老爷的善心而被收留的,从不受刁难,皆待老爷如亲人。
看着这样的景象听白心中又是难忍的绞痛,呜呜的哭起来。
“小姐……”潼砚哽咽着,“夫人……夫人叫你过去呢。”潼砚捂住嘴强忍着站起身。
“走吧。”双儿擦了擦眼泪,扶着听白站起来,潼砚走在前面,三人一同沿小径走去。
一位年轻的妇人坐在正厅的椅子上。叠发镶珠戴金,华贵鲜丽。
“太太。”双儿和潼砚一同问过,那妇人便挥手让她们退下。
无奈,两人只好退了出来。
关好门,双儿回过头看见潼砚还在啜泣,便说:“别哭了,长公子回不来有你哭的。”
“什么?!”潼砚像被踩到了猫尾巴跳起来指着双儿大声骂道,“好啊你,好双儿,我看老爷没了你也不大伤心,这也罢了,现在又开始咒素冠!”
“嘘!”双儿赶快捂住他的嘴,“小丫头,你不想活了!长公子的名字怎么乱叫!”
“我乱叫,我死,和你有什么关系?”潼砚搬开她的手说:“倒是你!忘恩负义!你安的什么心!”说罢,便靠着墙慢慢蹲了下去,沉默了半晌又抹起眼泪来。
双儿看着这个一起进府一处吃一处睡,一起哭一起笑的人儿。眨眼八年过去了,两人早已如亲人一般,只是如今已是愁无数,对方的心事彼此都明白,但从来没说出口。
“唉。”双儿轻叹一声,蹲下身去靠近了潼砚说:“你也别怪我,我并没有咒长公子的。”她摇了摇潼砚的肩膀。“刚才我和小姐一起看了长公子给写的信,信里说他要带兵出关,情况危险,恐再难归来。”
“什么!?”潼砚惊愕的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又凭添了多少心痛,一时呼吸艰难大哭起来。双儿吓了一跳,扑起来捂住潼砚的嘴,潼砚一边大哭一边挣扎着推开她,又随手抓了一把杂草向双儿狠狠扔去。
门吱呀打开。
听白走出来什么也没说拉着潼砚的手就进了屋。关门时低声说了句:“否。”便把门轻轻合上。
“否……小姐不要我干什么?”双儿站起身,在墙上笔画起来,写了个“否”字,细细看去。“不……口……”
“二公子?”双儿一怔。扭头便跑起来,到了马圈牵了觅渡出来。觅渡是匹枣红色的马,双儿和潼砚善马术,老爷便专门送了两人一人一匹,一名觅渡一名觅径。皆为枣红色。只是觅渡的耳尖为白色,觅径的耳尖为黑色。
再一次见到主人,觅渡似乎很高兴,亲昵的蹭着双儿。“渡儿,我们去找艮让。”
一路飞奔。
先是穿过西市,又一路向西狂奔。越来越荒凉。
“快些,要快些。”
她抬头看了看前方,
夕阳在山,草色天涯,
“也就是在这,才能看到这样的景致。”
远远看见一缕荒烟,便欣喜的高喊出声来:“二公子!”又低声说:“千万要在啊。”
一所茅屋。
双儿推门进去,蛛丝满窗,霉味冲鼻,双儿嫌弃的挥了挥手。
“二公子?”双儿走了几步,屋里显然没人。天已经渐黑了,茅屋内已不见五指。双儿也听过荒山野岭孤魂野鬼的故事,少不得有些害怕。
“二公子?”双儿努力压住自己颤抖的声音又问了一遍。
一片漆黑,只有自己的声音。
双儿有点心慌,鼓起气来大喊了一声 “艮让!”
先是一阵吱呀的下楼声,紧接着便站住了。
“你怎么来了。”
一个声音沉沉问到,有点冰凉的。
“小姐让我来找你。”双儿苦笑了一下,“她说‘否’,我便来了。”
“ ‘否’?”
“不开口的,也只有你了。”双儿转动脑袋打量了一下房间,又问道“二公子,你在哪里呀?点一下灯吧,我什么也看不见。”
“我不习惯用这东西。”
正说着一道烛光便燃了起来。
“不要叫我二公子了。”
借着一点微光,双儿抬头看了看面前的人。
一袭蓝色的直襟袍,领口和袖口皆绣着云纹滚边,抱肚又是一块洁白玉佩,束冠又添一簪,眉眼锋利,面若冰霜。烛光打出的阴影,双儿模糊看见他的眼睛,他一抬眼,
冷冽刺骨。
双儿打了一个寒颤。
“公子这是隐居?为什么穿这么干净。”双儿勉强一笑。
没有回答,只有烛台被放置在木桌上的声音,一声沉闷。
双儿尴尬的笑笑。坐在桌前的长凳上。
“为何今天突然令你来找我。”艮让依旧站着,冷冷问道,“这里不延客。”
双儿一惊,低下头,沉默良久。
又陷入一片死寂。
“公子,老爷他……”双儿抬起头看着艮让,
“回不来了。”
“岑大人不是在关外……”艮让终于皱了皱眉头。他复抬起头,盯着双儿的眼睛问道:“素冠呢?”
双儿一言不发。
艮让等了半晌,见双儿不说话,一时心中一紧,问道:“可是已带兵出关了?”
双儿没敢看向他,只是点了点头。
“这个傻子。”艮让深吸一口气,说罢便颓然倚在墙上,摇曳的烛光也再照不到他的脸。
“艮公子。”
“宵予,把伏日牵出来。”
“伏日?”
“我要出关。”
“出关?公子真的要去找长公子?”
双儿一手牵着觅渡一手牵着伏日,走在后面。
星河皓月,北斗阑干。
艮让空着手走在前面,一言不发。
无奈,既然面前的人不搭腔,就有点自知之明吧。
双儿闭上嘴,自知无趣,抬眼望向天空。银河共影,别一番幽美。
路两旁梨花在月亮幽蓝的影子里明灭闪烁,很多花枝早已被早春的雨水打落下来了,淅淅沥沥的铺了一地,看起来好不凄惨。
“月坠花折。”双儿不自觉轻叹。
艮让回过头看了看身后这个小丫头。垂挂髻,戴镂空玉雕花长簪,又别一香兰,穿一身桂绿齐胸襦裙,鹅黄披帛。皓齿星眸,双瞳剪水,眉将柳而争绿,面共桃而竞红。可惜生在人下,若是听白那样的出生……
“艮公子,上马吧。”身后的人又说起话来,“总之得先回府吧?”
“我不回府的。”艮让说。
身后好久没人搭话,艮让转过头去。十步远处,双儿站在那里。
两匹马很无奈的看着他。
“怎么。”艮让停下来。
双儿愣在后面。
艮让轻轻地说:
“我是不可能再回去的。”
双儿抿着嘴不说话。
艮让正打算着结束对话,不想却见双儿低下了头呜呜的落下泪来,先是小声啜泣后来声音越来越大,索性蹲在地上大哭起来。
“老爷战死,长公子不知下落,府里乱作一团,夫人小姐无人依靠,小公子不足六岁……”
双儿愈说愈气,“艮让!无论怎样,夫人与你也有养育之恩,你称她一声姑妈,如今岑府是真正火烧眉毛,你却不闻不问,别的不说,且说小姐在最关键时候想起你,你这样,是想置小姐之真心于何处,置夫人之恩情于何处!?”
双儿通红着双眼,恨恨的看着他。
艮让似乎没什么很大的反应。他淡淡的看了看她,过去轻轻从她手中牵起了伏日,又转身走了一段,便翻身上马。
“走。”
“去哪?”
“将军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