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元》kcoc

18、第三章：萌芽（18） 这一天对于

　　这一天对于尹程宏来说，绝对是冰冷阴暗的，即便外面艳阳高照，但是尹程宏觉得自己此刻正被严寒包围着。
　　尹程宏孤坐在办公桌后，前面的桌上放着两份报告，两份报告几乎同时送过来。
　　左边一份报告，封面正中写着：地球联合政府火星新家园项目——超功率曲率引擎第138次试运行试验报告。在这些字样上方，一个大大红色方形印戳：FAIL（失败），足以说明这一次试验的结果如何。
　　如今，地球联合政府的火星新家园计划，整个筹备工作都已经有条不紊地开始了，前期的物资运送和基础设备的运送也基本准备完毕完成，整个移民火星的计划，这超功率曲率引擎是重中之重，它能成功，才能在短时间内将大批量的物资、装备、人员等，集中运输到火星，然而经过了一百多次的努力，现在还是无法实现如此大载荷的运输。
　　虽说，整个计划早就考虑到这个可能性，已经有后备方案可以代替，但是后备方案不仅耗费的人力财力多出两倍不止，还会将整个移民工程的时间线拉长，对于前期拓荒来说，时间线越长，风险无疑就更大。
　　可以说全地球都对这个超功率曲率引擎的进程尤为关注，所以，尹程宏所在的技术部门此刻正承受着巨大的舆论压力和质疑，而技术主管多米尼克·加西亚特别信任年轻的尹程宏，提拔他为副主管，主导引擎改进一事，质疑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此刻报告上的红色印戳，仿佛就像刀一样刻进尹程宏心里，再不成功，只怕执意提拔自己的对米尼克和自己，都无颜面对大家了。
　　然而这份报告，只是让尹程宏心碎的其中一个原因。
　　右边的那份报告，是医院送来的，关于年方九岁的女儿的检测报告：......尹晓霜，女，9岁......肌萎缩侧索硬化（ALS）.......暂无可行性治疗方案可治愈......
　　这几个字样已经足够刺痛尹程宏的心了，女儿已经是自己唯一的亲人了，如今她竟然患上了不治之症，她还只是一个九岁大的孩子，为什么要让一个可怜的孩子承受这样的痛苦？为什么自己要再尝一次失去亲人的痛苦？自己以后要如何面对女儿？此前自己就多忙于工作，照顾女儿的事宜大部分时候都是聘请的管家在做，如今，自己还能陪伴女儿多久？
　　尹程宏的思绪陷入一片混沌之中。
　　虽然此刻尹程宏痛苦万分，仿佛整颗心都被人紧紧攥着，已经快跳动不起来了，但是终究，这个男人是一个理性思维占据主导地位的人，尹程宏面部表情没有变化，不过心里已经开始压制自己的情绪了。
　　一边是亲人，一边是人类集体的利益，是人类文明历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的重大工程；想到这一点，尹程宏心里的天平已经开始倾斜了，与众人的利益比起来，自己小家的痛苦根本不算什么。
　　当理性开始逐渐站稳，尹程宏的思绪开始越来越清晰，仿佛在那一片昏暗的混沌中找到了一丝光亮。他开始让自己跳出来思考，开始自问自答。
　　问：女儿重要么？
　　答：当然重要！女儿已经是自己唯一的亲人，是对亡妻仅有的牵挂。
　　问：即便自己全身心守在女儿身边，能救回她一命么？
　　答：不能！自己对医学并不了解，医生也说暂时无法治愈。
　　问：那放下工作，陪伴女儿，能获得什么？
　　答：能够尽可能地补偿女儿，获得心里的慰藉。
　　问：哪怕这样会愈发放大最终失去女儿时的痛楚？
　　答：不知道......
　　尹程宏的神情，开始渐渐将悲伤的神情驱逐，女儿的病情无法挽回，更多的陪伴只是在加剧最终的痛苦，为何不现在就开始淡化这种悲伤，将更多的精力投入研究中去，或许还能造福更多的人。
　　人往往就是这样，当自己认定某个事物之后，就会不自觉地寻找各种理由来支撑自己，进而钻进去再也出不来。尹程宏此时已经认定了，减少父女之间的感情纠葛，长痛不如短痛，待到结局到来时，自己就能好受一些。
　　于是，尹程宏一把抓起那份体检报告，连同办公桌上女儿的照片，一起塞进抽屉最下面一层，逼迫着自己埋头到工作中去。
　　从那一天起，尹程宏就彻底从家里搬了出去，说是彻底，其实也就是一小箱子衣服罢了；平日里尹程宏就回家的时间少，绝大部分时间都住在研究所，一个月定期回去与女儿共处两天，所以，女儿平日里和雇佣的管家共处的时间比较多。
　　尹程宏提着最后的东西正要离开时，尹晓霜穿着睡衣，抱着一个布偶娃娃，疑惑地站在门边问：“爸爸，你为什么把所有的东西都搬走了？是不回来了么？”
　　尹程宏不忍看女儿的眼睛，流连地往屋里回望了一眼，尽量平静地说：“爸爸有特别重要的工作要做，好多年不能回来，所以，晓霜要乖乖听舒阿姨的话好不好？”
　　尹晓霜似懂非懂，继续问到：“好多年是多少年呢？那我想爸爸了可以去看你吗？”
　　“爸爸工作的地方是不允许小孩子去的，等你长大了爸爸就回来了。”尹程宏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头：“好啦，爸爸要走了，乖乖去睡觉。”
　　“嗯，爸爸再见。”尹晓霜听话地点点头，转身跑回房间去了。
　　听到房门“哒”一声关上，尹程宏的泪瞬间奔涌而下，他忽然觉得后悔，也在心里不停地问自己，为什么这么狠心？竟然没有最后再看一眼女儿，将她可爱天真的面容记在心底。不过这种念头，很快也被尹程宏克制下去，毅然转身，大步离开。
　　一个月......
　　两个月......
　　三个月......
　　眨眼之间，三个月过去了，尹程宏完全将自己淹没在浩繁的计算和试验中，似乎真的在将女儿的身影一点点从脑海中挤走，以至于尹程宏刻意去回想女儿时，能清晰地回想起的画面，也只是最后一晚，女儿跑向房门的画面。
　　这样做，可能真的对自己和女儿都好吧，时间久了，她肯定也会渐渐淡忘我。尹程宏开始在心里对自己说。
　　四个月.....
　　五个月......
　　六个月......
　　对于尹晓霜而言，以前虽然也只是一个月能见一次爸爸，但是终究还有个盼头，每到快见到父亲的日子，尹晓霜整个人就开心起来，提前一两天就开始想到时候要穿什么衣服迎接爸爸。
　　但是现在，爸爸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了。最开始的几个月，尹晓霜显然还没有适应，总是忘记这个事；算着爸爸快要回来了，还是像往常一样，拉着舒阿姨到自己的小衣柜前：“舒阿姨，快帮我选选，爸爸回来的时候我穿哪件衣服？”
　　每到这个时候，舒阿姨拍拍她的小脑袋：“又忘啦？你爸爸要做特别重要的工作，要想办法把叔叔阿姨们送到天上的星星上面去，所以不会回来。”
　　尹晓霜这才想起来，然后若有所思地望着天上，小眼里噙着泪花掩饰不住的失落。
　　一次、两次、三次，尹晓霜都没有说什么，强忍着思念之情的样子，不禁让舒阿姨心疼。
　　但是半年过去了，尹晓霜终究还是抵不住，开始不听舒阿姨哄，在家里哭闹起来，任凭舒阿姨说什么，尹晓霜都不理会，泪水横流，大张着嘴喊：“我要爸爸，你把爸爸给我找回来。”一直闹腾到凌晨，才精疲力竭地睡过去。
　　这才半年时间，孩子就已经这么哭闹了，长久下去肯定不行。当初尹程宏离开时，只说可能会很长一段时间不回来，具体也没说多久，哪有父亲这么狠心的。舒阿姨心里可怜着孩子，不禁拨通了尹程宏的电话。
　　忽然之间看到舒阿姨打来电话，让尹程宏颇为意外，每个星期的费用自己按时付了的呀，莫非是尹晓霜的病情出现了变化？尹程宏拿着检查结果向医生确认时，医生说过，尹晓霜现在是确诊患上了.肌萎缩侧索硬化（ALS），也就是俗称的渐冻症；但是这个病的发病周期完全无规律可言，虽然大部分是三五年便开始急剧恶化，但是长的话十年、二十年、几十年都有可能。莫非？
　　尹程宏急忙接起电话就问：“舒姐，是不是晓霜病了？”
　　“肯定是病了，还病得不轻！”舒阿姨的语气里明显带着埋怨。
　　尹程宏一阵惊慌，当时他怕舒阿姨说漏了嘴，并没有告诉她实情，难道真的这么快么？不过，尹程宏还没回话，舒阿姨就继续说到：“尹先生，不是我说你啊，怎么说这也是你亲女儿，你就真这么狠心不要她了？从小没母亲就够可怜了，现在仅有的爸爸也等于是没了，这相思病只怕是会越来越重。”
　　听到这尹程宏才放下了心，看来不是女儿病情加重，定然是长久没有见面不开心了。旋即，尹程宏也心里咯噔了一下，原本以为自己差不多快忘了女儿了，但是被舒阿姨这么一说，那股思念之情忽然之间喷涌而出，原来一直就没有熄灭过。
　　不过尹程宏已经全然陷入自己给自己编织的理由中去了，他强压着泪花，装作轻松的口气说：“舒姐，确实是工作到了重要阶段，明天我就要上一趟空间站......”
　　“工作再忙也能抽出时间回来陪孩子吃个饭把。”舒阿姨显然不理他的借口，直接打断了他，一向对尹程宏和颜悦色的舒阿姨，此刻难免动气。
　　“舒姐，您再费费心。我看这样，从这周起，你的薪资我再加百分之五十，你好好哄哄她，等我从空间站回来，我立马回去一趟。”
　　“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我这是为了.......”舒阿姨一听尹程宏要给自己涨工资，更是有些莫名其妙，正欲解释，尹程宏却完全不听她的话，径直打断她：“舒姐，我这儿马上还有个会，咱们先这样说定啊！嘟嘟.......”
　　说完，尹程宏直接挂断了电话。
　　舒阿姨愣住的同时，尹程宏的泪夺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