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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   外界对于顾倾寒意外身亡之事,愈传愈烈。

      批判和指责清玄宗的声音,对华莫语来说,无异于是洪水猛兽。

      教导弟子无方而致使他戕害同门师兄这种丑闻暂且放下不提,单单就保护门下弟子不力这一桩,就能惹来许多质疑的目光。

      幕后推手仍在煽风点火,意欲让这件事的负面影响继续膨胀,从而彻底击垮清玄宗自创立以来便引以为傲的名誉,把最棘手的问题,抛给了一宗之主华莫语。

      华莫语疑心此事是御妖阁一手策划,他跟苏容与的那些陈年旧事必然让那个敏感的男人至今难以释怀,对他当年的所作所为施以报复性质的挑衅。

      可他又没有那份胆量在这种时候直接向御妖阁叫板,并非是源于他对这个势力的忌惮,而是不敢以完全对立的身份跟苏容与会面。

      与其说是不敢,倒不如说成有愧。若不是年少轻狂时犯下的罪孽,他本不至于和苏容与走到这一步。

      苏容与恨他,他也认了。可殃及他的弟子甚至是整个他耗尽心血操持多年的宗派,就让他内心无比懊恼。

      时至今日,竟不知自己当初做下的决定,究竟是对是错了。

      华莫语这边派遣人手密切监视着御妖阁的动向,却再未见他们有任何动作。然而,新的混乱又再度降临了。

      好巧不巧,这一次,连路澄邈和顾崇雪也被卷入其中。

      此时本是春暖花开的时节,气候温暖,草长莺飞,河道破了冰,涓涓细流沿着解冻的河床流淌。可在路澄邈暂居的山谷附近,突然刮起一阵来源不明的寒风,顷刻间吹尽了春日融融的温度。

      路澄邈正坐于木屋之中研读书籍,忽听得窗外狂风大作,犹如猛兽嘶吼咆哮,心中暗道奇怪,偏头朝窗户的方向看去,只见肉眼可见的白色颗粒在风里肆意翻卷,重重砸在窗纸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还不待路澄邈作出反应,寒风已经突破了窗户这最后一道防线,来势汹汹地闯入屋中,铜盆中的炭火瞬间被凝结起的水雾浇灭。

      室内温度陡然降低,一身薄衫的路澄邈不禁打了个寒颤,再瞧房间的墙壁上已是迅速凝了一层亮晶晶的冰霜,更是疑惑,起身凑到窗边,想看看外头究竟发生了何事。

      谁知脑袋刚探出一半,就被扑面而来的刺骨寒气激得缩回了脖子。

      ——这不是普通的寒潮,而是经过千百年锤炼后的至寒妖气。

      在这穷乡僻壤,怎会突然出现这么强横的妖怪?

      骤然间降低的温度已是让路澄邈措手不及,赶紧抽调内力去抵御,才堪堪与之相抗衡。又一想到被关押在地室中的顾崇雪,不免担忧起来。

      地室本就阴冷潮湿,再加上这酷寒的妖气,恐怕顾崇雪单薄孱弱的躯体承受不住这般摧折。

      大概是真的害怕冻坏了顾崇雪,路澄邈捧了条毛毯去到了楼下,想给顾崇雪取取暖。刚一踏进地室大门,就看见顾崇雪蜷曲着身子缩在角落,手臂环着双膝,头埋在臂弯间,垂落的头发遮盖住了他脸上的表情。

      路澄邈走过去,半蹲下身,竟发现顾崇雪周身寒气缭绕,躯体止不住地颤抖着,连毛毯披覆到他肩膀上时都没有做出推拒的动作。

      手指不经意间触到顾崇雪的脖颈,入手却是冰冷,惊得路澄邈慌忙缩回手,眉峰收紧。

      “你……怎么了?”

      顾崇雪默不作声,只是忽然扭过了头,一把拉扯住了路澄邈的衣襟,手指关节因用力而泛了白。

      路澄邈这才看清他的脸——面色苍白如纸,豆大的汗珠沾湿了鬓边的发丝,双眼中噙着一抹狠厉,如刀的目光似乎能在人的肌肤上留下道道渗血的划痕。

      不见血色的青紫嘴唇哆哆嗦嗦,好半晌儿以后才艰难地说出几个字:

      “路、路澄邈……”

      路澄邈扣着他的腕,冰凉的温度刹那间盈满他灼热的手掌。

      “发生什么事了?”

      顾崇雪重喘了几下,从口中呼出的气都喷薄着凉意,拼尽了气力发出一声低吼:“你放我出去!”

      错愕之下,路澄邈毫无反应。

      “你快……放我出去!”

      又是不耐烦的吼声,发抖的声线里有无法掩藏的盛怒,语气像是不容置喙的命令。

      大抵是从未见过他如此凶悍的模样,路澄邈迟疑了片刻,终是没拗过他坚毅的眼神,抬手挥了挥,地室的大门随之缓缓开启。

      凛冽的寒风顺着门缝,争先恐后地灌注进狭窄封闭的空间。顾崇雪在感受到了那股妖气之后,有些混浊的眸子顿时变得澄净,不管不顾地甩下了背上披着的毯子,跌跌撞撞的身形直奔门口而去。

      越向前,越是因为巨大的阻力而步履维艰。

      顾崇雪挥袖挡着迎面刮来的冰屑,扶着墙根艰难地挪动步子,颀瘦的身体像风中跳动的烛火,被吹得左摇右晃。

      他抖得更加厉害,冰雪附着在黑发上,冻结成一个个雪白的颗粒。衣衫上沾了一层霜花,透过濡湿的布料与肌肤紧紧相贴。

      这深埋进他骨子里的熟悉气息,是他这么多年来始终挥之不去的梦魇。

      他咬紧了牙,试图冲破面前的阻碍,去会一会那个陷他于如今颓境的罪魁祸首。

      可他毕竟身无内力,跟外面强横的妖气不相匹敌,坚持了没多久,胸口就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掌风击中,肋间一痛,腥甜滋味便翻涌至喉咙,一缕殷红血丝挂上嘴角。同时脚下趔趄,身形摇摇欲坠,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在倒下的前一刻,却落入一个炙热宽阔的胸膛。

      路澄邈不知何时已来到顾崇雪身后,双臂一揽,从腋下绕至前胸,支撑起他失尽力气的身躯。

      怀中人身上逼人的寒冷令路澄邈显出几分罕见的慌乱,又迁怒于这小废物不自量力的做法,高声道:“你是不是不要命了!这妖力,连我都只能勉强抵挡,更遑论你?你出去也是粉身碎骨的下场,为何偏要拼这个命!”

      顾崇雪嘴唇翕动着,刚刚说出一个“它”字,就有一枚锋锐的冰棱破空而来,直直射向他的面门。

      路澄邈瞳孔骤缩,哪还有心思再训斥他,迅速抱起顾崇雪转了个身,用自己的躯体去承接冰棱的伤害。

      伴随着吃痛的闷哼,冰棱穿透路澄邈的肩胛,喷射出的血箭飞溅出三丈之远。

      正在他兀自喘息时,背后冷不丁地刮来一阵劲风,将他整个人顶推出去,向着对面的墙壁飞来。

      路澄邈一惊之下,墙壁已是近在咫尺。生怕这一撞下去会先伤了顾崇雪,他下意识地将胳膊横在了顾崇雪脑后,让他更往自己怀里凑了凑,又飞快地调动内力覆盖周身,想以此来抵消掉一部分冲撞的力道。

      闷响过后,两人砸向墙面。

      温热的血液由路澄邈额角冒出,顺着鼻梁滴落在顾崇雪脸上。顾崇雪倒是毫发无伤,只是耸肩缩背,颤栗不止,肌肤表面全被冰霜覆上,整个人仿佛雪人一般。

      “你没事吧?”

      顾崇雪没回应,一个呼吸间,脸庞又结了一层冰,气若游丝地指了指门口。

      “我的……手……手是它、它……”

      “它怎么?”

      后半句话没来得及说完,人就无力地垂下了手臂,彻底昏死过去。

      听他提到自己的手,路澄邈有了些印象。据说顾崇雪当年实力卓著,更是修得一手好剑法,只可惜后来受了重伤,右手筋还被残忍地挑断了,就沦落为现在这般废人模样。

      那场意外的详细经过,外人都不晓得。如今看到顾崇雪这一系列反应,路澄邈约略猜出了一些。

      莫非他的手,就是被外面这只妖怪废掉的?

      难怪他刚刚的举动那么激烈,想必这份怨恨,他已经积压在胸中许久了。冤家路窄,难得重见,他大概想去同那妖怪当面对质。

      可凭他现在的实力,也不过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正这样想着,风雪呼号着又要涌入地室。路澄邈急忙把大门掩上,又用内力将其封锁,确定了地室又变成密闭的空间以后,这才转头去看顾崇雪的情况。

      顾崇雪已是失去了知觉,紧贴着墙壁缩成一团,仅剩的微薄气息证明他尚有一口气在。路澄邈心尖儿揪了揪,俯身用衣袖揩去了他脸上的水渍和鲜血,手指触到他冷冰冰的唇,愁容满面。

      这副他从未在顾崇雪这里见过的势弱的模样,竟轻易唤起了他内心深处某种莫名的呵护欲望,好像卸去了强硬外壳的娇嫩花蕊,急需获得旁人的垂怜与宠爱。

      他将顾崇雪横抱起来,人在寒冷之中的本能驱使着顾崇雪向温暖的地方靠近,如此一来跟他距离更近,额头与他的胸口仅有一片布料之隔。

      心脏因这接触加快了跳动的速度,路澄邈低头看顾崇雪挂着雪片的睫毛,不觉咽了咽唾沫,压下心中那些悸动的想法,抱着顾崇雪走向一旁的床榻。

      顾崇雪湿透的衣裤被路澄邈小心翼翼地褪下,毛毯裹住他赤裸的胴体,惨白的肤色凸显病态的羸弱。

      路澄邈运起内力给他驱除体内的寒气,过程并不轻松,连路澄邈本人都因为消耗过度开始头晕目眩。混沌不明的视线内,顾崇雪的双颊逐渐恢复了红润,路澄邈这才稍稍放下了心,长喘着伸出手背抹去了额上虚汗。

      他对顾崇雪了解甚少,不知这种情况是出于何故,但见对方那眉头都尚未舒展开来的痛苦表情,想来很是难捱,心底不由生出些同情。

      或许是害怕顾崇雪真的有什么三长两短,他一时竟因忧惧而开始局促不安,匆忙去煲了些暖身的药汤,手掌还在焦虑之下不慎被灼热的药罐烫到了。

      怎奈顾崇雪紧闭的唇缝容不得一丁点药汤的渗入,路澄邈于无奈中只得俯首贴上了他的嘴唇,将含着的药汤送入他的口中。

      热液在两个人的口腔里交换,顾崇雪神志不清,没有反抗这种亲肌相触,反而是颇为配合地张了张嘴。

      回暖的体温使得刚刚被冻住的唇瓣重新变得柔软,这触感勾得路澄邈心乱,直至药汤喂完也舍不得就此放开,埋头加深了这一吻,不像是强行索取,更像是种享受。

      不多时,顾崇雪已是涨红了脸,哼哼唧唧的鼻音令路澄邈如梦方醒,忙闪了开,甩了甩头迫使自己清醒过来。

      这是怎么了……

      怎么突然就对这小废物动了恻隐之心?

      涌上心头的奇异的情感,差点就要尽数宣泄,又在防线被击溃的前一秒钟,及时受到遏止。

      路澄邈站在原地发了会儿愣,填满疼爱的瞳孔情绪平静下来,再看躺在床上的顾崇雪时又变回了从前的冷冷淡淡。可刚刚那种无法自控的感觉,仍然让他充满了迷茫和困惑。

      他心烦意乱,不想再去深究这其中的细节,转而打算去探查一下外面的情况。临走之前,却没忘记给昏迷不醒的顾崇雪生了盆炭火。

      顾崇雪陷入噩梦,梦里那段令他刻骨铭心的往事,如同张开血盆大口的猛兽,又一次,将他吞没在绝望的黑暗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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