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命千年》陈弈竹

7、七 从此秋旻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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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魔族最后的主力都被霜羽那道水灵符诀清理殆尽，战场中剩下的那点散兵游勇完全不足为惧。眼见各处魔界通道都已关闭，仙界一方的指挥——龙族敖聿族长一声令下，各族战士分作数十组，在鹤族人带领下自战场西面压向东面，做最后的“打扫”工作。
　　秋旻被分在鹤族六长老长子绪风队里，又恢复了他与鹤族众人第一次见面时那般做派，双眸血红、愈战愈狠，一冲出去就是杀气腾腾的模样，任谁来也拦不住他。再次身处同一队伍的参族长老也算一路看着他走过来的，见他这样为仇恨所苦，于心不忍，便去寻了那位看起来十分可靠的鹤族青年帮忙开解。
　　“喂，小子，你喜欢我们少族长？”绪风依言去找秋旻谈心，但语气却实在算不上好。
　　“嗯。”秋旻摩挲着手中玉佩，垂着眼应了一声。
　　这位鹤族年轻一代最为杰出的人物不知怎么的，被他的反应激起怒意，出言嘲讽道：“一个半路杀出来的外族人，得了少族长青眼、仙君大人承认，你还想如何？天天哭丧着一张脸，怎么，你是要为我们少族长守孝？大可不必。少族长她啊，最讨厌别人哭哭啼啼的，你要是想让她走得安心，就收起这副膈应人的样子，别搞得大伙心里都不痛快！”
　　秋旻默默等着他说完，而后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嫉妒我。”
　　绪风一怔，秋旻又道：“你也喜欢霜羽。”他语气笃定，听得绪风心头一阵火起，抬手给了他一拳，“少跟我摆这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是，我是钦慕少族长，除她以外我也没办法再爱上别的什么人……我的痛苦不亚于你，却还得打起精神扛起少族长撂下来的担子，所以——狐族小子，别让我再看到你这仿佛全战场只有你在为她伤心的表情，不然我见一次揍一次！”
　　他放过狠话转身就走，秋旻望着他的背影不合时宜地想道：他一个基本没什么攻击术法可用的鹤族人，居然扬言要揍我？
　　但不得不说，经过绪风这一番打岔，秋旻总算没有继续放任自己沉浸在悲伤中。虽然面对魔族还是照样打得凶狠无比，但好歹懂得了惜命。待到整个战场清扫完毕后，他便全须全尾地领着活下来的狐族战士们回了灵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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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期近百年的仙魔大战终于结束，日日守在族地门口大石墩旁的狐族小公主星罗终于等到了她哥哥秋旻。
　　活的，会说话的，没破相也没断肢，就是一双眼睛跟血一样红。
　　星罗可算松了一口气，扯着她哥的衣袖就是一阵抽噎，颠三倒四地诉说着自己的担忧。秋旻一只手紧紧攥着一块玉佩，另一只手温柔地摸摸她的头，然后一言不发地回了自己房间，闭门谢客。
　　次日再见时，她哥哥已不再是她熟悉的那个少年，一夜之间便如柳枝抽条般，变成骨骼修长、眉目沉静的大人模样。
　　秋旻继任族长后，星罗曾无数次问过他，成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他从战场回来以后突然就长大了，为什么自己都到了年纪还是不能成年。秋旻那时就已换了一副养生青年做派，揉揉她的脑袋笑道：“成年有什么好的，我只盼着我的宝贝星罗永远都不要成年。”
　　他想，那样蚀骨的痛楚，能不尝，便不尝吧。
　　狐族鸡毛蒜皮的琐事一箩筐，族长秋旻每天光是看着那些说邻居今天衣服上一个褶子没抹平、路人穿的鞋子跟衣服颜色不搭、集市上碰到一个老板有几根头发翘起来了居然不梳理的投诉信，都感觉头疼得不行。为了避免自己太早被这些东家长西家短的纠纷折磨得精疲力尽，不知何时起，他就养成了每天早上喝一盅红枣泡枸杞、处理族务时清心宁神的苦丁茶不离身的习惯。
　　他妹妹说他变成了个养生老大爷，他也笑着回应道：“毕竟我也是快两百岁的人了，可不是得悠着点活吗？”这语气有点似曾相识，他说完后自己都愣了愣。当年那个人前高冷出尘唯独在他面前总是没个正形的鹤族少族长，也曾用这样的语气说过关于岁数的话。她说：“我都两百岁了，还受了灵界很难治愈的内伤，就算从现在开始天天红枣泡枸杞的养生也够呛活到一千四百年以后。”
　　却又自作主张地要求秋旻必须活满一千四百一十三年，少一天都不行。
　　这实在是有些困难啊……秋旻想，可是既然你都把这千年的阳寿送我了，那我要是活不到那时候，岂不是辜负你一片心意？
　　要不，从明天开始，每天再加一盅参汤吧？
　　他喝了口凉掉的苦丁茶，这样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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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又过了好多年，早已修成八尾却卡在最关键的一步迟迟成不了九尾的秋旻，在例行散步的路上听到族人议论。
　　“族长的寿数就在今年了吧，怎么还这么不慌不忙的，我看着都替他着急。”
　　“是啊，你说咱们族长修为早就破了九尾那道坎了，怎么那尾巴就是长不出来呢。”
　　“唉，秋旻族长如果能修成九尾，就是咱们狐族第二位仙君了……”
　　为什么那条尾巴就是长不出来？
　　秋旻自己却是知道的。
　　他一日不愿意引动升仙雷劫，那尾巴就一日长不出来。
　　说好的啊，一千四百一十三年，少一天都不行。
　　这一日，他上过这一千四百一十三年里最后三炷香，恍恍惚惚地站起身来，突然不知道接下来应该干什么。
　　这时，家丁敲门禀报道：“族长，外面有位自称……鹤大仙的姑娘求见。”
　　秋旻一脸恍惚地出门相见，那位自称鹤大仙的姑娘拿了把正面写着“铁口直断”背面写着“济世延命”的折扇，扬眉朝他笑道：“日奉三炷香，旬献两盘果，你没有失约，所以我也遵守约定，在仙界等了你一千四百一十三年。可是你当初也没定下个具体时刻，所以，时间刚到，我就来找你啦。鹤大仙言出必行，小狐狸是不是很感动啊？”
　　于是这一日，狐族人有幸见识了一场九九雷劫，狐族继胡溪仙君以后，又迎来了第二位白日飞升的九尾仙君。
　　听说，这位狐族新任仙君飞升时，可是好大的排场，下界亲自迎接他的人是贺霜仙子，说贺霜仙子你不清楚？但她父亲你肯定认识！就是那位以阵术入道，又以阵术逆天，结千重斗转大阵自轮回夺人，又以心头血助幽魂凝神化形，如今已成为仙界传说级人物的贺寒仙君！
　　再然后，这两人一踏上界台就受到一众仙界人士的强势围观。
　　至于原因嘛……
　　“这位胡旻仙君就是贺霜仙子互许一世一生之约的情郎？看起来也就那样嘛。”一位白衣轻纱、面容清丽的仙女语气泛酸道。
　　“贺霜仙子就为了他拒绝了那么多姐妹？我好不平啊……”一位粉腮杏襦的仙女委屈道。
　　“看啊，这就是那位‘一世一生’！”
　　“传说中的‘一世一生’啊，可算见着本人了！”
　　“也不知道是有什么本事呢，竟然能打动那位贺霜仙子。”
　　“岂止打动啊，根本就是套牢了好吗！都‘一世一生’了，贺霜仙子在仙界一千多年都还每日对他念念不忘的。”
　　“……”
　　迎着秋旻控诉的眼神，方才还一副攻气十足高冷冰山样的贺霜仙子立马换了个画风，嘿嘿笑道：“这不是，等待的日子太过煎熬，所以将我们荡气回肠的感人爱情写成了话本，送去仙界文化社了吗？我也没想到他们真的发行出来，还排成了戏曲满仙界巡演，一不小心就帮你出名了……”
　　秋旻，前狐族族长，现胡旻仙君，与分别一千四百一十三年之久的恋人重逢第一天，陷入了“人活着的意义究竟何在”的哲学思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