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DORU]密室》梅菲尔·C

1、第 1 章

　　黄褐色的巨大眼珠，黑色菱形瞳仁，一弧一弧的皱摺挤满皮肤，浑圆的嘴侧堆积着扁长的瘤，洞开的口，漆黑，没有牙齿。
　　青岛挣扎了一下，手抓到旁边坐着的人的袖口。
　　刚睁开眼，闯入视野的就是如此的化物。
　　忽然手指就有了酸涨感。用力过大了。
　　“怎么了？”淡淡的关心的声音，在黑暗中是确实的。
　　“啊？”青岛缓缓转了转脖子。“没事。”另一只手扶住另一侧的扶手，把身体撑起。本来已经快滑出座位了。“一睁眼就看见那家伙，稍微，吓到了呢。”补上一句带着笑意的话，放开纠缠在布料里的手指。
　　室井盯着他微笑的脸。他沉默着。正放着颜色变化不大持续着暗淡色调的荧屏提供着微淡的光，室井盯着那只有轮廓的笑脸，沉默一会儿，转过头。“你进来坐下后很快就谁着了。还是你想看的。”
　　“啊，对不起。”青岛瞄了眼屏幕，吉美拉正踏平了霞关的警视厅大楼向国会议事堂进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呢，一进来……连自己睡着的自觉都没有，刚发觉。”
　　忽然照亮整个放映厅的光束武器的白蓝光把所有人的脸漂得青白。
　　青岛也把头转向屏幕，一起沉默下来。
　　他们和所有人一起等待三分钟的英雄出场。

　　室井把刀与叉放在面前盘子的左右沿上。盘面上还剩下四分之一左右的菜花。
　　青岛举着叉，慢慢嚼着牛肉。他盯着左手上的叉子已经好一阵了。叉后方是玻璃墙，墙后方是十几米高楼下热闹的商业区步行街。
　　“你在看什么？”
　　“不，是在想。”青岛把叉放下，把大概已成糜状的牛肉吞下。“在想为什么是三分钟。”
　　“刚才的电影？”室井注意到青岛的呆滞动作后思考了五分钟左右，思考墙后方值得注意的事物。开口却没在预计中，不过是脱口而出的一句。
　　“对，是刚才的电影。为什么是三分钟呢？”青岛把盘子弄得咯吱咯吱，双手颇为协调地切牛肉。
　　“不清楚。”青岛的问句没有需要回答的意思。“虽然小时候也很喜欢，借来很多怪兽图鉴看，也把电视录下来反复看。”
　　“咦——”青岛把叉放下，十二分的惊讶。“室井先生也喜欢啊？”
　　“不单是怪兽系列。”室井穿着褐色圆领毛衣，灰色外套。“机器人也是一样喜欢，那个时候。不过从来没买过而已。”
　　“哦，我是看见就想要，买了很多，然后搬家时丢掉很多，现在在老家里的也几乎没有吧？”青岛的灰黑色外套里是平常穿的白衬衫，除了没打领带与平时无异。他拿起叉子，把切成两指宽的肉块送进嘴。
　　“那时候虽然喜欢，但觉得如果买了，放在家里也没什么用，于是只是站在商店橱窗外看着。或者找同学借吧，虽然有些废口舌。”
　　“那样，挺可怜的。”
　　“……三分钟，你是怎么想的？”
　　“刚才一直在想着的，就是一直想不出来才一直发呆么。记得在图鉴上看见过呢……一点都想不起来了，头都痛了。”一点不含糊地同时说话与嚼肉。“只想得起来泡面。”
　　“也许，是最初制作这个系列的人最早时穷得只能吃泡面吧。”说得挺正经，室井的视线往盘面上的绿菜花上飘。
　　“有道理呢。”青岛包着一嘴的东西大声说。“真的很有道理！”边伸出叉子，在空中舞着。“室井先生也很会想象呢！”
　　室井把叉拾起，叉住一只菜花。
　　“那么为什么泡面要三分钟泡开呢？”
　　“去向厂商打听比较快吧。”
　　“嗯……应该是吧……”青岛似乎真的很认真地考虑着。

　　“我觉得很多事情都是可以好好思考思考的。很多平常的事，每天见到的事，简直觉得无聊至极的事，在思考了一下之后，就扩展成能称之为问题的问题了。”青岛很愉快似地说。“比如为什么超人家族有三分钟的活动限制，为什么泡面要三分钟才泡开，这两个三分钟是否有关联，之类。”
　　“超人是因为离开他们的母星太远，传送过来的能量在途中消耗太多，到了地球上只剩下只能维持三分钟的量了吧。”室井平静地开口。
　　“咦？室井先生知道？”
　　“刚才想起来的。在图鉴上看见过。”
　　“果然是室井先生，记性真好！”
　　“……大概就是那样了吧……”
　　“不过为什么超人的资料在怪兽图鉴上会有呢？”
　　“大概是因为超人也是一种怪兽吧。”
　　也许室井先生也是很有讲笑话的天分的吧青岛如此想到。

　　商店街区的边缘。
　　人不是很多，不是很少，维持一种奇妙的密度。
　　这样的两人，不属于一眼即能看出关系的一类。
　　经过电影院门前，对正面高两米的巨大广告牌上西片新上映的标语不屑一顾，在转过一角，售票窗口上方小黑板上石灰粉脱落不少稍远就不大能看得清楚的几个字，把其中个子较高较为年轻的人吸引了过去。
　　另一人，站在原地，等着。
　　十几秒后，他跑到他等着的地方，兴致勃勃地说着什么。他微低下头，又扬起，看着这个比他高了半个头的人，轻轻肯首。他马上高兴地转向电影院的方向，不过没有象他过来时那样跑起来，而是配合他的速度，维持同样的步伐。

　　青岛把手向上伸，试着，碰不到吊环。
　　“你又在干什么？”室井在心里说这显然是一种非常幼儿化的行为。
　　“把视线调整了一下，之后，变得好象能碰得到了似的呢。”青岛收回手，眼还挂在吊环上。
　　非常非常空的车厢里，除了并排坐着的这两人，只有一个在另一端被报纸盖住脸，弄不清楚一切相关属性的打瞌睡的人。
　　车行得很稳，吊环几乎看不出来是在晃动的。行车过程中的噪声也合成一整股，听上去成了风声的加强版。空气是冷而潮的，没有很多对流。光线很饱满，车厢顶有三条半米长的灯管。
　　青岛站起来，很容易地抓到了吊环。他在那一瞬绽开笑容。
　　“抓到了。”
　　“小孩子一样。”室井以小得自己都听不见的声音说。
　　“咦？室井先生刚才说了什么的吗？”
　　“没有。”
　　“哦？”青岛把身体俯下一些。空出一只手，举起一点点。然后，迅速，在斜对着自己的人的头顶一扫。
　　效果出来后，室井口气严厉。“你在干什么！”不过没有生气。他把垂落到眼前的头发拨回头顶。
　　“啊……”青岛，很失望。“难得这么一起出来一次，想看看室井先生头发搭下来的样子。”
　　“你又不是没看过。”
　　“没在外面看过。”
　　“所以在外面不行。”
　　“连休息日都这样好象官僚一样！”
　　“我本来就是官僚。”
　　“……真没意思。”
　　“你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

　　一个相对密闭的空间。
　　空气自是不用说，随进随出。水大概也可能自由来往，不过如果发生这样的情况一定要马上送修了。除此之外就难说。动物不准带。本为地主的鼠类，也许，大概，不会对这里有兴趣所以差不多可以排除。那么唯一的绝无其他的特例就该是前几年上蹿下跳的大马猴，云云。
　　在这里，或坐或站，谈天看报，欲行不轨，酒精中毒……都可以，都可以。到了一定的时候，排出旧有的，纳入新进的，就可以，就可以。
　　至于距离问题要看时机和运气。

　　“……密室……”
　　“你又说了什么？”
　　“咦？”
　　“你刚才，又说了什么的样子。”室井盯着又走神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好一会儿的青岛。
　　“哦？”青岛把挂在吊环上的身体直起来。“嗯，是‘密室’，吧？脑子里蹦出来这么个词。”
　　“‘密室’？”室井在脑里大概列出他能想到的青岛刚才出神的对象范围。“是那种只有小说里才有的东西？”
　　“啊，不完全吧？”青岛把挂在吊环上的手撤下，换上另一只。“只是脑子里突然蹦出来这个词，还没展开联想。不过……如果联想开了，也是大大的‘不可能’三个字吧。”句末，青岛笑开了。
　　“没有人会做那么费力不讨好的事。”室井总结性地一句。
　　“嗯，其实我以前也想如果真有那种事件还真刺激。可是当上刑警后，也觉得这种事件几乎不存在实施的可能性，实在实在……没可能。不过，”青岛边小幅度地点头，边说。“不过我想到的，不，是我还没想到，还没想到那里去，只是想到这个词，这个‘密室’……”又有所思，话在半空悬下了。
　　“怎么了？”原本灿烂着的表情收敛了。室井仰望着这个人弯下的嘴角。
　　“……不怎么记得了呢，我刚才到底想的是什么呢？”年轻的现职刑警一副“被摆了一道”的表情，又笑起来。“最近脑子不行了？”

　　睁开眼，什么也看不见；闭上眼，什么也看不见。
　　青岛坐起来。眼前迷迷茫茫，身下软软绵绵。摸索着移动着。一点点光呈直角边状从什么地方漏进来。
　　背湿了一片。他在床边坐着，眼一直无法从那自门缝里那点白光间移开。他闭上眼，白光仍在脑中划出门的形状。他睁开眼，站起，推开门，走到外面。

　　室井把遥控器轻轻放下。他原本想一点声音都没有地轻轻放下，听见门开的声音后，最后的动作不稳，手一抖，拍在木茶几上。
　　青岛看看室井，看看电视。
　　“室井先生，又失眠？”
　　“啊，习惯熬夜的缘故吧。”室井向沙发的另一侧挪。“醒了？”
　　“我可不象室井先生那样哦。”青岛坐到室井身旁。“睡不着也请躺着，比坐在这里好哦。”
　　“我知道。”室井的视线集中在电视屏幕上。
　　夜间新闻节目，白得刺眼的飞机场，飞机已经落下。三辆客车一辆拖车一齐前进。单手按着耳的现场播报对话筒大声叫，声音含混着和着风声。只有白光努力向四周溢出。
　　“呐，室井先生。”青岛把视线框向下移，白光刺眼，框进电视柜下方的录象机。“刚才呢，做了一个梦呢。”
　　室井等着青岛。
　　“梦见堇了。不过梦见的不是……嗯，就是，今天我们去吃饭的地方，就是那家餐厅，堇要我请她。她说‘室井先生请了你你不请我吗’这样，很没道理是不是？所以说很没道理么……但是我还是只好请她了，唉从来都是这样。哎！她是怎么知道室井先生请我的……唉，接着的呢，是，但如果是光请吃饭还好，最近没被减薪也没乱买东西。本来我还以为……但是啊，就出现了，很了不得的！”一直对着录象机叙述着的青岛抬头直对室井。“吉美拉出现了！”
　　“吉美拉？”凭良心说虽然那女警确实不一般的大食但姿势还算优雅大方室井如此想到。
　　“嗯，吉美拉出现了，把餐厅里所有食物一扫而空，于是堇就生气了，上去和它论理。我站在一旁也不知道怎么好。毕竟一方是吉美拉一方是堇啊！但就在我站着等堇说完话时，那餐厅的老板说，他们两个的饭钱，都要我付。”
　　“哦。”脑子里一堆奇怪符号的官僚目前接收有限难以迅速处理。
　　“啊，糟了，如果让堇知道我做了这样的梦她大概真的要我又请她吃饭了。不过幸好是梦，梦真是幸好啊！”
　　“这倒是……有可能。”明白了的室井，在渐渐变化的光线下，在青岛的偏角中，微微地笑了。
　　同时也随着光线的继续变化隐藏进黑暗里。
　　青岛顿了一下。
　　“下次如果她再要你请她吃饭，就和我说吧。”
　　“那怎么可以！”

　　沉默地看着电视，很久，仿佛看了很久，之后。
　　“还有，我想起来了。”青岛的声音如同自湖底升起的汽泡。“关于‘密室’的，刚才。”
　　“相当久以前看的了，好象确实是侦探小说呢。不过还是有些不同。只记得其中不长的一段了……嗯……

　　被关在箱子里，箱子被埋进土里。手脚动弹不得，意识清晰。努力呼吸，可以呼吸的空气一点点减少。可以听见自身和自身越来越遥远。另一些东西却越来越近……

　　做什么都没有用，做什么都是徒劳的，只能等待，等着，等着……”
　　“行了，青岛！”室井站起来。“不要想这些了。去睡了吧。”
　　“……我，也这么想的。”汽泡破了一搬，爽朗的尾音扬起。“不知道为什么就想到了呢……为什么呢？明明是那么久以前看的了，词句也不记得了，只剩那时想象出来的场景鲜明得要命。为什么呢？”
　　室井走几步，到门边，开灯。再度刺眼的白光，但是，是溢满空间的，没有遗漏的。
　　“去睡了吧，明天还有工作吧。”他对坐着一直看着他行动的青岛说。
　　“也对呢。”青岛弯下嘴角，站起，向自己房间的方向。

　　室井关掉电视，关掉灯。
　　在自己房间的门前，推开紧临的另一扇。
　　再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