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绮念》扫云

28、28 少年时的傅

　　绮罗有种无处可躲的宿命感。
　　就在她几乎要丧失全部抵抗的刹那，头顶的阴影一松，他的身子骤然离远。

　　绮罗抬眼，见傅言恒手头拿了个红茶罐，再漫不经心从她身旁上方橱柜里拿出茶壶，给她沏茶。
　　“什么事？”绮罗大大松了一口气，这才察觉自己后背汗湿。

　　傅言恒差点没控制住。
　　他本来是自律性极强的人，可方才她近在咫尺，那种全世界只剩下她的错觉，像黑洞一样源源不断把他的理智吸走。

　　他低着头，把心底排山倒海的情绪暂且押后，斟酌着用词低声道：“傅嶠应该还活着，他墓中的骨灰是草木灰。确定。”

　　绮罗正想活动活动手指，又僵住了，一动不动如泥塑，目光却狠狠震了一下，就那样靠着橱台半晌，好久才轻声自哂：“是脱敏反应吧，好像不那么震惊了。”

　　有了第一次希望后再失望的经验，就像烧红后被捶打的铁冷却后更坚硬一点。
　　她声音很低，像是跟傅言恒说，又像是跟自己说。
　　“可他如果真活着，不可能不来找我啊？”
　　一句话，说出了万念俱灰的感觉。

　　“程绮罗。”傅言恒正色了喊她，他每次看见她为傅嶠露出这种神色来就心脏揪疼，想冒火。

　　“嗯。”绮罗低声应，有气无力。

　　“你看着我。”他说，语气凌厉起来，有种命令的压迫感。

　　绮罗下意识抬起头来，对上他的视线。

　　“就算是傅嶠活着。”他看着她的眼，一字一顿地说，“他也是过去式了，你清醒一点接受现实！他不来找你自然有他的理由，或者他不想来，或者，他根本就忘了！”

　　绮罗眉毛颤一颤，仍那么看着他，眼中水光晃动，纤细的肩微微瑟缩，脆弱得像不堪风吹一碰就碎的露珠。

　　傅言恒蓦然心疼，不忍再说，方才好不容易压下的情绪又被引燃，不由沉了声音沙哑开口，近乎祈求，“你，你也看看别人……我……”

　　“我现在没想这些。”像预感到什么，绮罗匆匆打断他的话，躲开视线，“我没期望什么！我只想找到真相。”

　　她挣脱他的手，逃似地离开。

　　傅言恒缩回空了的手，五指动了动，再握成拳，狠狠打在大理石台面上。
　　他想干嘛？
　　给人当替身？疯了？！

　　傅言恒往回走到房门口时已过十二点，见三宝等在门边。

　　“老大。”三宝面色有些奇怪。

　　“怎么了？”傅言恒问。
　　“我们从你说的小学中学和你关系不错的六个人中找了四个，他们都说……”三宝迟疑。

　　傅言恒挑一挑眉，“说什么？”

　　“说。”三宝咽一口口水，“说不认识你。”

　　傅言恒没有反应，像没听明白，愣了片刻再问一遍，“说什么？”

　　“都说不认识你，没听过你的名字，没看过你的照片。”三宝一口气说完，后脖子发凉。
　　这特么是闹鬼的节奏吗？

　　傅言恒脑子”嗡“一声，短暂性空白。
　　他加入组织后和以前的同学都断了联系，但毕业照毕业证他都有，几个印象深刻的玩伴名字和模样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他们说不认识他？？？

　　“杜利呢？找过吗？我们中学一起踢球拿了联赛冠军。”

　　三宝越听他说，胡子越立得炸毛，“找过，给他看过照片，他说没印象。”

　　傅言恒身子晃了晃，靠墙站稳了。
　　程蕴死前留下的暗号，墓中的草木灰，程蕴寻找傅嶠的举动，他和傅嶠几乎重合的五官和电脑天分，他明明清晰却被人否定的记忆……

　　种种念头如天幕上散乱的星，渐渐有几颗夺目明亮起来，悄然连成一条线。

　　他后背刚洗去纹身的皮肤开始刺痛。
　　如果说，那个十字，是个看不清弯钩的“七”呢？！

　　“老大！没事吧？”三宝从没见过傅言恒这样面无人色一额汗的样子。

　　傅言恒缓缓摇头，“杜利在哪里？”

　　“新加坡。”

　　“我去找他。”

　　“现在？”

　　“现在。”

　　》》
　　《贫穷贵公子》真人秀今日正式进组开机。

　　绮罗一大早就被林宝贝的电话吵醒。

　　“傅总还没消息？”林宝贝每天起床第一句就是问这个。

　　“没有啊。”绮罗很淡定。
　　那天晚上他一连串的异常举动后，留言说有新线索，然后又消失了。
　　他好像在关于寻找傅嶠的问题上比她还执着。

　　至于进展如何，他不说，绮罗不问。
　　一方面是不敢问。
　　一方面是她有自己的打算，按部就班，引蛇出洞。

　　当她进入节目组24小时的监视之中，她很好奇，想要天机二或者想要她性命的人，要如何下手。

　　八点整，节目组准时来人，两个VJ（跟拍摄影师）一个PD（节目导演），送来了任务卡和入会规则。
　　任务一：
　　请尽快赶到百惠体育广场中心雕塑前，选手将按照到达先后顺序挑选任务并获取奖励。

　　规则：
　　不得携带私人手机。
　　不得自驾车。
　　不得使用启动资金以外的金钱。
　　只能用节目规定行李袋携带行李。

　　绮罗拿出那个行李袋，很好，一个经典的蓝白款编织袋。
　　再看看启动资金，很好，有一百块呢！

　　她打开自己的手机，点出傅言恒的头像，想了想，还是留一句，“我进组了，手机暂时会联系不到，有事可以找宝贝。”
　　之前告诉过三宝她参加真人秀的事，出乎意料的，以往对她的动向格外关注的傅言恒仍旧没有消息。

　　直到她打包好行李，那边都没有回复，绮罗关了手机。
　　是她错觉了吧？
　　或许那天晚上傅言恒的意思并不是她想的那个意思，他打算说的话也不是她自以为是的话。
　　就像她以为他是来拥抱她，结果他只是取个茶叶而已。

　　这样挺好的，省得心乱。

　　绮罗是第二个到达的，第一位选手据说去了旁边接受单独采访。
　　作为亚军选手，除了获得两百元红包现金，还有优先挑选任务的奖励。
　　第一期的主题是“凌晨四点的宁城”，有三个工作场地可选：菜市场、垃圾站、早餐店。
　　绮罗毫不犹豫选了早餐店。
　　同时为谢明鑫捏了一把汗，这三个地方，随便扔他去哪里估计都是哀嚎打滚的份儿。

　　又来了两个颇为眼熟的女生，一身名牌精致妆容，一起选了菜市场，看见绮罗侧目打量，并不十分友好，过了会儿还跟节目组的人说起什么。

　　过了会儿，短发干练的郑PD过来轻声跟绮罗通气。
　　“绮罗，要不要公开你的报名信息？她们质疑你不符合参加条件。”

　　因为这个节目叫《贫穷贵公子》，首先要符合“贵”这个身份，要说以前的程绮罗完全没问题，现在嘛，她只是个依附谢家的破产孤儿而已。

　　绮罗轻皱眉，“其他人公开了吗？”

　　“自愿原则。”郑PD说，“不过，她们显然有些误解。”

　　“不公开。”绮罗淡淡道，她并不是来交友的。

　　远远有两个人骑着共享单车从广场上飞过来。

　　“啊呜——”谢明鑫怪叫着在中心台前急刹车，大汗淋漓支好自行车，一边整理被风吹得乱成鸡窝的发型，一边不忘潇洒地把编织袋挂肩上对着镜头一边凹造型卖帅一边碎碎念。
　　“这车不错，就是造型土了点……”

　　剩下几个哈在看见笑眯眯的程绮罗时噎住。

　　绮罗也愣了，跟谢明鑫一起骑车来的，还有程芮。

　　程芮朝绮罗挤挤眼，先跟谢明鑫去选任务，完了到绮罗这边来。

　　“我们一组哦！”程芮晃了晃手里的任务卡，“surprise！”

　　“姐你也来参加节目？”
　　绮罗和她轻轻拥抱，微笑在探过她肩头后悄然隐没。
　　真不希望，程芮来是因为她想的那个理由。

　　“芮姐放心不下你不是？”谢明鑫抢过话，“我靠芮姐太机智了！她来我放心多了！嘿你别说，在胡同里骑车还真爽！尤其是在看见秦淼淼堵车堵路上的时候！”
　　他说着把墨镜推头顶上，斜着眼问绮罗，“你怎么过来的？”“我靠你不是离这儿五十多公里嘛！”

　　话音刚落，就传来秦淼淼的声音，“谢明鑫！芮芮姐！”
　　秦淼淼穿着爱马仕的焦糖小皮靴和OVERSIZE款同色羊羔毛大衣，同款羊毛蓓蕾帽，小小身子拖着硕大的编织袋欲哭无泪走到他们身边。
　　“我要跟你们一组！太讨厌了！一百块能做什么嘛，我打车就花了五十五，呜呜呜！”

　　说完才看见程绮罗，眼神立即长出刺，“你怎么也来了？不是豪门年轻人的节目吗？”

　　“嗯。”绮罗懒洋洋答她，“我就是豪门啊！”

　　“切！”秦淼淼翻个白眼。

　　程芮拍拍她肩柔声安慰加圆场，“没事儿啊，拍节目而已，少不了你吃喝的，你快先去选组吧，早餐店。”

　　“啊！”秦淼淼面露难色，“早餐店，卖包子那种吗？很脏吧，有没有蟑螂！听说小吃店后厨很脏……”

　　“那你去菜市场还是垃圾站？”谢明鑫不耐烦打断她。

　　“啊？”秦淼淼脸都白了，“没有别的任务场景可以选吗？”

　　“再不赶紧去选，估计只剩垃圾站了。”谢明鑫朝那边一挑下巴，眼看又过来几个人。
　　打车的，跑来的，满不在乎懒洋洋走的，还有滑滑板来的。
　　秦淼淼尖叫一声，慌慌张张小跑过去，“哎我先到的我先！”

　　一会儿人就到齐了，十五个人，差不多都互相眼熟，面上各自抱团打招呼嬉笑，暗地里悄悄判定自己在这些人当中处于京城豪门圈的什么位置。
　　那些老家伙们打的什么算盘很清楚，表面上是送儿女来体验生活，正一正价值观，顺带当然也要拉拉关系蹭蹭人气，一不小心勾搭晌一个儿女亲家，那更赚了。

　　好在各组分得蛮公平。
　　以绮罗他们这组为例，谢明鑫和秦淼淼显然属于一线，程芮拉了后腿，她程绮罗更算是来蹭热度的。

　　谢明鑫虽然她不想嫁，在圈子里人气还是很高的，虽然脑袋大了点，好歹也是身高一米八的俊秀青年，加上独有的吊儿郎当气质，不愧是宁城著名的花花公子，吸引了一众莺莺燕燕围拢谈笑。

　　秦淼淼人气也很高，程芮虽然身价不如这两位，但长袖善舞，熟人不少，也忙着跟人寒暄。

　　不过他们这组还差一个人，绮罗看来看去，应该是第一个到的那人。

　　“好啦！”总导演的大喇叭响起，“咱们人就到齐啦，请大家回到各组的位置，正式进入我们的新生活！”

　　随着他的喊声，有一个身影从录制车里钻了出来，穿过人群，往绮罗他们这一组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