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花阴》夜好多凉

2、花满楼

　　顾思卿随着自己那点模糊的记忆向着顶楼走去，他们这些刚刚被卖到醉花楼的小崽子现下都被安置在阁楼隔出的小房间里。

　　好像就是这间，顾思卿停下了脚步。他记得这间屋子里的另一个人，骗他一路上叫了无数声大哥的那个人，拿着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罗盘绕着走廊算了半天，然后硬是将中间这件屋子里的两个小姑娘赶了出来带着顾思卿住了进去。

　　当时顾思卿对这位大哥的话深信不疑，他说这里吉利，位南，正好能看到家乡的方向，住在这里以后就有机会可以回家。即便对这个人再厌恶，和他住的久了顾思卿自己也莫名其妙的染上了一些莫名的习惯，比如神神叨叨的进门前先敲三下，再比如睡觉时一定要朝北睡。

　　后来顾思卿曾经找了几个术士来问了问，才知道这些都不过是这个神神叨叨的小混子随口混说罢了，但是这种习惯似乎也是变成了生活的一部分，再难改掉了。

　　顾思卿抬手打算敲敲门，但思考了片刻，随即他又觉得好笑，和他敲什么门啊，然后便抬脚将门一脚踹开了。

　　里面那人吓了一跳，随即结结巴巴的开口了，“你……你…你回来了啊？”

　　“不然呢，方大哥？” 顾思卿戏谑的翘起了嘴角，直直的盯着站在对面的方小满。

　　那人似乎也发觉现在的顾思卿看起来不太一样，但到底肚子里没有几两墨，也看不出哪里不同，只是觉得莫名有点发怵，他又觉得，一个比自己还小的毛孩子，有什么可怕的，随即又挺直了自己的胸膛。

　　“听说你逃跑被抓住了我还担心了很久，幸亏你没事…”方小满闷闷的憋出了这么一句话，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顾思卿心里觉得好笑，到底是不经事的年纪，连说谎都掩藏不住面上的表情。

　　顾思卿没回话，低头若有所思的打量了一翻桌上的物件，随手抽了一把折扇。到底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他也记不得这是谁的物件，不过还挺顺手的。

　　细润的红木柄被阳光一打还会泛出一点不太明显的闪光，赭黄色的纸页看起来年头也不算短了，他本想打开看看里面的图画，却被方小满拦住了。

　　“这可是贵重东西，你别乱动！”说着他便扑了过来想一把把折扇夺回去。

　　顾思卿现在虽说感觉自己的身体有些长期营养不良带来的虚弱感，但到底沙场上驰骋多年，基本的近战技巧也不至于一下就忘了，更何况方小满虽说……能被醉花楼买来的人多半都有副好皮囊，只是和顾思卿不一样的是方小满的好看更多的带着女性化，不光相貌上，还有平日的仪态、做派。

　　男孩子的身量基本上一年便是一个样子，方小满还比他现在大着两岁，但不知为何身量上看起来居然还是相当的。

　　方小满张牙舞爪的冲他扑了过来，想夺回他手中的那把折扇，却被顾思卿侧身一闪直接闪了过去，但因着惯性却又刹不住车，再加上因为身体前倾而完全暴露在对手眼下的背部又愣愣的挨了一掌。

　　这一掌把方小满打的直接踉跄几步，半跪在了略有些灰尘的地上，还未跪稳，就又挨了几拳。

　　“妈的劲也太小了……”顾思卿喃喃自语道。

　　“顾七你他妈的疯了啊！！你敢打人！！”

　　哦对，我现在还叫顾七，顾思卿的重点完全和半跪在地上那人搭不上。

　　顾思卿听了也不恼，脸上还是带着那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对呀我打了，而且还没打完。”

　　方小满还没反应过来的当口脸上就结结实实的挨了两扇柄，随即脸上开始有种火辣辣的感觉蓬勃而出。

　　“我这人啊，脑子有问题，保不齐哪天晚上，就拿着把刀，要不然直接把你的喉咙切开，要不然就在你脸上画个王八。” 顾思卿说到这里居然轻轻的笑了出来，“所以你想好了，你要是乖乖的闭嘴，老老实实的住在这，那什么事都没有，你要是敢说出去半个字，但凡你在醉花楼待一天，就看好你的脖子和你那张脸。

　　这人……还是一路上那个哥哥长哥哥短的小傻子么，方小满整个人感觉被高高在上顶着他的那个人看了透，尤其那眼神，像是一把闪着寒光的刀子，马上就要剜出他的眼睛一样。

　　“别愣着了，赶紧滚，以后我在房里的时候你就滚外边去。”

　　方小满思索了片刻，第一自己好像打不过，而且就算自己跑去告诉了姚妈妈，这人将来卖的价也肯定比自己要高，醉花楼一向是唯利是图，更何况姚妈妈不知道为何好似对这个小子有些不寻常，所以只要他死不了也是没人会管的，到时候还不是自己吃亏，权衡了利弊之后，方小满很识相，乖乖的爬起身准备离开，末了还补充了一句，“我以后不惹你了，你能不能把折扇还给我。”

　　顾思卿现下正翘着脚坐在书台前，抬眼看了他一眼，“快滚。”

　　他冷冷的吐出了两个字。

　　“那你……你别扔了啊！！以后我用钱和你买！你……” 眼看着顾思卿又要发火方小满赶紧夹着尾巴溜出了房。

　　顾思卿就这么翘着脚静静的晒着窗纸里透出的落日余晖，马上就要开春，连带着阳光也暖洋洋的，裹的人不愿动弹。

　　他闭上眼，脑子里乱糟糟的闪过这些的片段，他知道自己现在本应赶紧离开的，这里其实困不住他，随便哪段墙头，哪个房顶他都能离开，更何况见不到那个人，自然也就不会被他牵着就这么晃了一辈子。

　　可他想想又迈不开步，那人死了有……他算了算，也有十年了……原来都这么久了啊。

　　顾思卿的心好像抽了一下，原来人生这么短，一眨眼的时间故人好像都去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孤零零在那高台上又坐了十年。

　　他想留下，就像以前那样，那个人会看到他，会微微的牵起嘴角，笑着问他从哪里来。

　　人家又不喜欢你你上蹿下跳的给谁看，他心里的一个声音尖着嗓子冲他咆哮着。可是……他真的对我很好啊，顾思卿轻轻的安慰着自己。可那声音似乎并不打算放过他，“他对谁都很好啊。”

　　也是，他就是个老好人，对谁都是那么好，对我好也不过和他平日喜爱猫猫狗狗一般罢了。

　　想到这里顾思卿在心里深深的叹了口气，还是走吧，别再造孽了，反正我以后要干的那些事，不认识他还能减轻点负担。

　　想到这顾思卿睁开了眼，他轻轻用木架支起了窗。京城地价高，百姓居住不易，往往都是比邻而居，整个京城翎次栉比的都是高矮不一的房屋。

　　“这算是四楼吧，从这出去跳一下就能上旁边这棵大树，算不上太远，勉强还够的到。顺着这树冠下去便能上醉花楼的外墙，出去以后什么都好说，大不了就直接回渔阳，就算按着上辈子的轨迹走一遍，起码也能混个皇帝当当。”

　　盘算完后顾思卿就按着原计划由着窗户跳上了树，随后顺着树冠爬到了围墙之上。他坐在围墙上，低头扫视了一下院里。

　　这里是醉花楼的后院，平常没什么人来，院里头有几个不常用的小库房，园中还稀稀的栽着几颗梅树。上辈子姚妈妈几次想让人砍了这几颗树，毕竟院里带点木，那可是个困字，但不知为何最后却被人劝了下来。

　　但是那个人好像很喜欢梅树，一看到冬天开着的梅花便离不开眼，愣愣的，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梅树到底有什么好看的？顾思卿不解，但对方每次都是摇摇头，并不说话。

　　顾思卿跳下了墙，看看吧，也不急在今晚，左右夜里还有宵禁，现在出去也麻烦，他这样麻痹自己。

　　顾思卿走到几颗梅树下，一撩衣袍……现在并没有，只有短褐。他拨了拨地上早已经干枯了的落叶，找了一小片干净的地方坐了下来，抬眼静静的看着盛开的一朵朵鲜艳的红梅。

　　大风刮过，它们随风飘摇着，好像是他们这些漂浮在尘世里的浮萍，飘着飘着便落了，化在了土里再也找不到了。

　　天好冷啊，顾思卿哆嗦了一下。

　　可是这到底有什么好看的，他叹了口气，这人怎么喜欢看这么无聊的东西。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顾思卿起身，打算离开，转身却看到了一个人，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便立在了他的身后，静静的，不知是在观树还是在赏人。

　　借着醉花楼的暖亮的烛火，顾思卿模模糊糊的看清了那人的脸，他一下慌了神，竟不知今夕是何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