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得云生岚岫间》水水晨

3、（二）

　　羽凌岚从来没有想过，还能再次见到令他心生悸动的人儿。
　　湘水边的惊鸿一瞥，总以为只是自己的黄粱美梦，每每午夜梦回时分，也是若有似无的想与那人再次相会。然而却没有想到，此次江南之行，竟是成就了心中所想。
　　那日微风拂面，柳绦轻摆，坐在烟雨湖畔，扶春楼中，等着去办“正经事”的郁明溪，突然间湖边响起孩童的哭闹，他下意识的瞥了一眼，竟看到了那令他魂牵梦绕的少年。
　　掐疼了自己，确认仍身在现实，他便开始观察少年的举动。那少年时而温婉的安慰小娃儿，时而孩子气的皱着鼻子，时而又如偷儿般滴溜溜转着眼睛的小动作，惹的他的心里像长了草一般，痒痒的，伸手一抓，却又蔫了下去。
　　老实说，自己长到这般大，还没有人给过自己这样的经历。很心惊，也很恐惧，只是向来高高在上的自己无法承认。
　　仿佛潜意识里有一把锁，禁锢着自己感情的宣泄，他并没有顺从心意去认识少年，仅是派人打听了少年的住处，每日每日的跟着他，每日每日的坐在这扶春楼上瞧着他，瞧着瞧着，心便融化了……
　　半个月后，少年离开了这里，带着当初拾到的娃儿，目的地不明。而自己，也在郁明溪不耐烦的消失之后，收到了催他返京的书信。
　　没有让暗卫继续跟踪少年，如果有缘，他们还会再见。那时，也许……

　　羽国的都城位置偏南，初夏时节已是热气逼人了。
　　某家的娇俏少年郎——慕云遮，穿着自己素爱的黄衣（也是刚添置的，原本的那件被小娃儿的口水和糖汁……），牵着刚刚买来的小羊，带着几分愤懑的走在小巷里。
　　小宝那个死小孩，自己当初怎么就一时心软的把他拣了回来？明明已经4岁多，早就过了吃奶的年纪，可是每日每日的总是吵着要奶吃，不给他吃就不管不顾的离客栈出走，待他寻到时，包管会看到他把脸蛋埋在某路过姑娘的胸脯里，还一脸满足的直吧嗒嘴。搞得他在给这些不自觉被占了便宜的姑娘家道歉之余，还要忍受她们认为自己虐待娃儿的误解。
　　“唉……”低头看了看手里牵着的小羊，这样应该满足他了吧。
　　（可怜的云云，殊不知此时的某小宝正在客栈里得意的奸笑：“云哥哥就是善良好欺啊。”）

　　慕云遮沿着不算狭窄的小巷往客栈走去，突然间左侧黑暗的转弯处响起一声几近低不可闻的闷哼。
　　习武之人特有的警觉，令他丢下手中的羊儿，施展轻功奔向声音发出之处。
　　暗巷里，一场杀戮正在进行，五名黑衣杀手围着一个已经奄奄一息的青年，准备了结他的性命。
　　说时迟那时快，赶来的慕云遮身形未稳便飞出一掌，掌风一略，惊得黑衣人四散开来，纷纷做起防守的动作。
　　慕云遮也未含糊，稳下身形便抽出腰间长剑，以快的不可思议的速度与黑衣人厮打开来。
　　也许小宝说的挺对，慕云遮其人善良到可以称之为老好人的程度，面对招招阴狠毫不留情的黑衣人，手下动作也是有所保留，未尽全力。其实习武之人皆知晓，对阵之时对敌人的仁慈便是对自己的残忍，而慕云遮虽行走江湖未久，却是连伤人之事都不曾做过，也着实令人惊讶。
　　许是师父教的太好，尽管慕云遮出手保留，但一番打斗后几个黑衣人还是不同程度的挂了彩。黑衣首领看了看状况，自知不是对手，不过虽然行动已无法得手，但如果放任自流，那人也将性命不保，索性让他多活几个时辰，而他们，也没有必要葬身于此。心思到此，便尖啸一声，五人齐齐撤退，身形隐于黑暗之中。
　　这厢，慕云遮退了敌，收了剑，颇为担心的查看着那人的伤势。
　　“糟糕！”伤口处汩汩流出的黑血，昭示着一个非常明显的事实，而伤势过重，失血过多，又身重剧毒，这等状况，让素来温良涉世未深的他顿时慌了手脚。
　　慌慌张张的把那人抬回客栈，先是安慰了惊惶的小宝，给他安排了另一间房间，而后便开始处理起这人的伤口。
　　其实这人伤势虽重，但是敷上他们师门特制的金创药也是没什么大碍的，只不过他身上的毒却是着实棘手。慕云遮虽跟着师父学艺多年，却是从未研习过毒术，便是师父拿手的医术也是未曾习得半分。当此可用之时，也只能硬着头皮试他一试，心中不禁埋怨自己不该如斯懒惰。
　　盘膝坐于床上，先是尝试运功为这人驱毒，却发现那毒素竟像沉积在血液中一般，并不曾随着真气游走移动半分。而这中毒之人好像也是身怀内力，却不知被什么力量禁锢住了，沉在丹田之中发不出来。
　　眼见逼毒不成，慕云遮急的在房间走来走去，突然灵光一现：“对了！”
　　从暗袋里拿出一个极其精致的玉瓶，温润的光泽一看就知道定是上上之物。而如此不凡的物器之中，承载的也必非凡品。
　　慕云遮握着玉瓶思索片刻，这玉瓶之中装的是师父在他十五岁之时送他的礼物，是一颗可解百毒，亦可治病疗伤的神丹。此丹名曰“重生”，即有起死回生之意，据说是师父穷极二十年才炼制出的仙药。给了慕云遮本是要他在自身危急时保命之用，可是此刻这人性命危在旦夕，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便是给他用了，想必师父也不会怪罪。
　　打定了主意，慕云遮便取了水来，将药给人喂下，随后又回到床上坐稳，从那人的背后将真气导入他的体内。
　　其实这丹药原就是慕云遮的师父为徒儿准备的，只要丹药入口，药力即可随着他体内的真气游走全身，但若是喂给身无内力之人，则需要外人用内力将药力引遍全身。而此药药力甚猛，饶是内力深厚如慕云遮，恐怕也要散了半身功力才可成事。
　　决定用这重生丹的一刻，慕云遮便已知道代价为何，可是他却不曾多想，只是想着将师父对自己的心意用在他人身上，师父会否怪罪于他。在他看来，一个人的性命要比半身功力来的重要得多，人命何其脆弱，转瞬即逝，而这功力，再修便有，也没什么觉得可惜的。
　　行功一周天，缓慢的导着药力，慕云遮也渐有些吃不消，额头溢满了汗珠，终于，药力散于中毒之人全身，看着他逐渐好转的脸色，慕云遮知道，药起了作用。
　　强忍着疲惫，他起身将床上人的伤口再次做了清理，看着这人虽苍白灰败却仍显英俊的脸庞，慕云遮不自觉的溢起来了微笑，心想着：就是凭着这张脸孔，也不能让他白白死去呵。继而又一转念，自己这般似乎与登徒子无异啊。
　　无奈的摇了摇头，竟摇得起了昏意，再也压不住喉头中涌起的腥甜，哇的一口鲜血吐出，慕云遮支撑不住的倒在了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