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合集·衍生》热锅凉油

1、双蛇斗

　　青峰山是座灵山。

　　山上春来古树盘藤，夏至绿竹摇叶，秋过银杏环山，冬去腊梅凌雪；这样年复一年，孕育了数不清的灵物。

　　说到这芸芸众生，未开灵智便会争，开了灵智的更要斗，只不过是改为叫法力最高的赢了去而已。青蛇就是青峰山上斗胜的那个，才得以霸占了灵气最为浓郁的光华洞，过上这般一众小妖在旁伺候，独他一个卧于重裀列鼎之中的神仙日子。

　　这天青蛇原躺在藤椅上晒太阳，手里瓜果抛来扔去，被他又玩又吃。天边却突然间云峰翻涌，且越聚越多，竟有侵蔽他山上所有阳光之势。青蛇卧中惊起，晓得有精灵要闯峰越岭，横袖一揩唇角汁水，喝命群妖与他腾云上前同这妖魔会上一会。

　　小怪听令从四面八方跑来跃上云头，全无如临大敌的姿态，都是副看戏模样，等着瞧是哪个不知好歹的敢来横过青峰山的山头。随着两方缓缓接近，间杂的雾气也随之褪淡，对面云层上逐渐显出张神清骨秀的面庞，脑后一团云鬟雾鬓飘扬，将这女子衬得愈发是冰肌玉骨；再上来些，又瞧见一具被飘风勾勒出的身段，简直比云还要软，加上那套洁白的素衣，好像她就融在云里，随时又能消散在风里。

　　直到女子黛眉微蹙，才叫看直了眼的青蛇回过神来，面红耳赤地憋出一句：“何，何方妖人擅闯我仙山？”

　　见是这样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带头挡路，嘴角还带着一抹余红，白蛇不由咯咯地笑出了声，“你可听好了，我乃峨眉山得道仙姑白素贞，你又是何方魔怪？快快通上名来。”

　　青蛇探她气息，熟悉的很，分明也是条蛇妖，凭说得像个正道仙人，便也回道：“我青峰山上青蛇大仙是也。”

　　“哦，原是青蛇仙翁。敢问阁下挡我去路，是为何意？”

　　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几圈，喉中津液连连咽下几口，青蛇也还没确定要如何应她。但却想起了老牛夺来的青鸟娇妻，虎兄打败的冶艳狐娘，她们虽哪个也比不上这蛇妖模样，但叫他起了抢她为妻的念头。

　　他笑着说：“白蛇仙子，我对你实言了吧：我看你品貌端正，意欲和你在青峰宝洞结为终生伴侣，一同修真养性，求得正果，这样岂不美哉？”

　　白蛇纵已修行千年，到底还是涉世未深，闻言如冰似玉的双颊当即就飞起两片薄霞，“休得胡言，你既欲修真养性，以求正果，就该清心寡欲，潜心悟道，怎能生此邪念？听我相劝，速速断了此念，回山修炼去吧。”

　　青蛇气来，青峰山上这么多年，还没见过谁敢这样慢待他，便张口喝去：“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非得领教我青峰宝剑的厉害。”

　　白蛇摇摇头，右手抚上腰间的双锋宝剑，咤叱道：“大胆青蛇精，你最好就此作罢。”青蛇也不理会，冲上来喊道：“看剑！”

　　白素贞翻手就抽出双锋宝剑挡住了青蛇的那一剑。霎时间，两柄宝剑便摩擦得火花四溅。青蛇见她这一招吃得游刃有余，立马收剑重新挥来，白蛇却疾快地凭借巧劲化掉了这一下，反将青蛇之剑挑落云头。青蛇见青峰剑消失在脚下郁郁葱葱的绿冠之中，一蹬云彩，腾空化作条翠青无比的大蛇，弓着身体嘶嘶而言：“一群不成用的东西，都给我上！”

　　一声令下，那帮七长八短、七肥八瘦的精怪拿起武器欲要上前，却见那女子化出一条更大的蛇身，身前有对小爪，竟是成蛟之相，登时又停住了步伐。此刻青蛇心中也同样惊慌无措。原本武功术法拼她不过，想要以肉身搏胜，怎料她道行修得如此之深，这次真是自讨苦吃了。他刚要逃，白蛇就一尾甩了过来，扫得他和他那帮虾兵蟹将全跌落了云头。

　　青蛇早已炼就一身钢筋铁骨，这么一摔倒是没有大碍，但逃是来不及逃了。他曾经的手下败将被惊动，全都从各自的老巢里钻了出来，一个个梗着脖子坐山观虎斗。他是个要面子的，心想今日就算是死在这里，也不能叫这些老妖怪们看了更大的笑话。于是铆足了力气从身下的碎石断枝中奋起，像根离弦之箭般直冲白蛇射去。

　　谁也没有见过这样快的身法，不过瞬息之间白素贞就避开了青蛇的攻击，空让他撞碎了一道道白茫茫的残影。青蛇感觉眼前一花，下意识扭头想要寻她身影，却见白蛇血盆大口一合一张，他七寸之处就多了几个牙孔，孔上血流如注。登时看得他心悸头昏，骨肉齐齐脱了力气，坠倒在光华洞前。

　　白蛇施施然变回人形，跃下云头，来到这条碧绿大蛇身前。

　　青蛇疼得动弹不得，只能吊着只眼睛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却见她从怀中摸出个雪白瓷瓶，倒出枚药丸，蹲身送进他嘴中。

　　“咽了。”

　　这两字虽然听起来冷冷淡淡的，却让他心中一暖，张口把药丸吞了下去。

　　“我是下山来济世的，无意伤谁性命，这般只是想让你长个记性。修行不易，莫要再作法自毙，白白吃了修炼的苦，受了修炼的罪。“

　　青蛇对上她那双澄澈如水的眼睛，只觉身苏，心也苏。见她起身要走，忙开口道：“且慢！白蛇仙子果然道法非凡，望你大发慈悲，也能饶恕于我。我情愿跟随仙子，侍奉左右，一同修炼，求得正果。我，我若口不应心，定遭五雷之劫。”

　　白素贞听他发此毒誓，停下脚步，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这……青蛇仙翁，你可知男女有别，你我怎能一路同行？”“这个，”地上的大蛇渐渐地变作了一个小姑娘，“我愿化成女身，侍奉仙子终生。”

　　青蛇原就男生女相，这番化作了姑娘，更是梨花带雨，楚楚动人。白素贞见她生得这样细皮嫩肉，此时身上却伤痕累累，不禁心生爱怜。“重誓难违，我可与你结为姐妹，从今往后生死与共，不知你意如何？”青蛇闻言眉开眼笑，心道以后时日多得去呢，保不准他什么时候又变回男身......嘴上却应合道：“正合我意。请问仙子道高几何？”“一千九百余年。”“啊，仙子高我八百余载。“”如此说来我占长了，那我便作姐。你我对天一拜罢。”便见白素贞神色一凛，凝神望着他说：“我与你肝胆相照患难与共。”那眼神诚挚无比，让青蛇心中的邪念无地自容，顷刻销声匿迹，只着了魔般接道：“若三心和二意五雷轰身。”

　　“姐姐在上，受小妹一拜。”青蛇弯腰向她作了个揖。

　　白素贞暖玉般的手指在他额心轻轻一点，青蛇感知得到，他这是被定了型，往后就彻彻底底成了个女人。她却也不恼，看着白蛇也躬身向自己道“为姐也有一拜”，心里竟觉得踏实。这便是不打不相识罢。若是没有这么一闹，自己仍那般安居一隅，就当真是井底之蛙，永远不知道天高地厚了。能有个即将化蛟的前辈提点，想必不仅能少走些弯路，还可以多长些见识，她不是要去济世吗，兴许又能到修些善缘......

　　青蛇神游之余放眼望去，只觉阴云渐散，天高气清，风光无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