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滚撞到爱》叶芷

39、踏入地狱（上）

　　吟霜这一病，出于心而发于身，更重要的是她对于自己与言玉这份感情的纠结与迷茫。她对他从懵懂的情愫到相爱的甜蜜再到修成正果的欣喜，她没有想过自己要当天后或者皇后，只想着成全他的才华，让他能够为天下苍生做些好事，自己也曾经在这一信念的支撑下做出了被人称道或者被世人不理解的事情。其实看着这个天下在言玉与自己的努力下逐步太平乃至百业俱兴，吟霜心里是十分欢喜的。
　　前些年，言玉常常带着吟霜偷偷跑出皇宫，去民间市集体会民情，也悄悄过一下寻常夫妻的日子。看着战乱中的百姓们得以安居，脸上逐渐有了平安喜乐的神态，自己很傻骄傲，也觉得所有的一切都很值得，自己也获得充满了价值感。那时候的吟霜，只要是有利于言玉的事情，有利于天下的事情，哪怕在委屈自己也会拼尽全力去做。
　　是什么时候这一切变了？让他们成为了别人眼中完美的夫妻，却少了那份充满烟火气息的生动的爱恋。吟霜躺在病榻上，出神地想着，自己究竟还是学会了嫉妒。以前自己总是很自信，相信着言玉对自己的爱永不会变，相信哪怕出现再多的女人，自己仍然是他心中最特别的唯一。所以她是无忌惮地贤惠，为了取得政治上的主动权，为了通过联姻这古老而直接的事情获取言玉被广泛支持，主动为他纳进一个个贵妾嫔妃。哪怕最挑剔的人也都在夸赞她，说得最多的就是足够大度，足够母仪天下——殊不知，这一切都是言玉的爱在支撑着。哪一个后宫不勾心斗角，为权为利，最初和最终都需要获取君王的一顾，得到哪怕一点点怜惜。只是，她有言玉的爱，那时候，哪怕不说话从他的眼神她也读得出那种满满的、暖暖的爱意。闺阁之中，她也能够坚定言玉与自己还是一体的，她依偎在他怀中，知道那时候的他们心里更重的是百姓，然后就是彼此。
　　可是，慢慢的，一切都在变化，吟霜发现言玉看她的眼神不再有以前那种深沉的柔情，如海一般的爱恋似乎变淡了。而自己，也似乎不再有了当初对他如火的热情，还有那绽放的激情，更可怕的是，自己学会了嫉妒。
　　她这压抑在心中的嫉妒之火，已经从零零星火逐步发展成燎原之火。吟霜挥退了左右的侍从，其实，她现在也在嫉妒她们。从前她青春正好，世界是那样的明媚，心是那样的宽广高傲，那样的自信昂扬，他的夫君如那冉冉升起的旭日，自己则是那守护她的明亮的月。如今，美人迟暮，每每揽镜自照，总发现头上已有银色的发丝，皮肤也不再如少年时光滑细腻，白净无瑕，眼睛里再不是清澈如水，灵气逼人，一切回不来的东西恰恰是人生中最精贵的青春。而那边，宫门那边，一波波水灵灵的年轻人不断涌进，成为皇帝的女人或者宫中的侍女。
　　吟霜站在最高的位置，保持着高贵端庄的仪容神态，温和地笑着，看着她们朝气蓬勃的样子，眼睛里充满了对这个世界的探究与好奇，头上如云的青丝，光滑年轻的肌肤，窈窕婀娜的身姿，还有属于年轻人特有的那种精神气，心里是羡慕而嫉妒的。尤其当看到言玉看着她们，或者与她们宴会、玩笑的时候，心里那种酸楚、害怕又自卑难过的心情杂揉在一起，一股股的火气几乎要喷涌而出。
　　每当那个时候，看着底下如花笑靥，青春年少的嫔妃们，吟霜常常暗想，言玉正是如日中天，而自己则月落苍白。他还正好，自己却如花凋零，心痛神伤。
　　那个叫白冰冰的女人进宫以后，吟霜这种情绪更胜。她样貌、才情、家世都算不上出挑，勉强算个中等都是比较宽和的说法。可是，她却很是洞察世事，练达人情，说什么都能够一语中的，一针见血，做什么也可以一招制胜，如有神助。这个旁人看来普通无害，温和有礼，楚楚可怜的女人，却力压群芳，博得了言玉的青睐，他视她为解语花，甚至为她建造了一个百花园。白冰冰在言玉耳边轻言细语，不停展示着自己温柔多情又年少青春的样子，又能不经意地挑唆着他与吟霜的感情，让言玉认为吟霜醉心于那个皇后的虚名，痴迷于那个贤惠的假面，伤心之余更是失望。之后，白冰冰又在吟霜面前高调地炫耀着自己的年轻，常常或者素颜，或者夸张地涂脂抹粉面，言行刻薄轻狂，只为了告诉吟霜她的年轻。私下里对吟霜百般嘲讽，极力展现言玉对自己的宠爱。
　　这样一个人，吟霜大可以当她是个疯子，不予理睬的。偏偏她却能针针见血，疯言疯语中招招击中她的痛处，抓伤她的软肋。吟霜终于被心魔击中，一曲陵王舞之后终陷沉珂。
　　病榻之畔，吟霜感到一阵暖意包裹住自己，她一偏头正巧看见言玉关切的眼神。“吟霜，我听说你今天能起身了，还叫人给你沐浴了？”言玉说这话的时候极其温柔又极力压抑着激动，眼中泛着泪花。
　　吟霜瞧见他这样，心里一阵难过又一阵欢喜，欢喜的是这眼神又仿佛当年她的少年郎回来了，难过的是，天命难违，自己已经时日无多。她慢慢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的面庞，他的双眸，温柔地唤了句：“郎君。”
　　往日种种立马浮现在言玉眼前，二人握着彼此的手，仿佛回到年少时代，一段段美好的回忆，一段段刻骨铭心的经历也在彼此的回忆中鲜活起来。
　　“吟霜，你一定会好起来的。我明天就大赦天下，叫那些寺庙里的和尚尼姑们为你诵经祈福，让道观里的道士们也为你消灾解难！我就算倾尽全天下，也一定把你救活！以后，我只有你一个，那些妃子我都不要了。”这些天，言玉终于想通了其中的关键，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原来自己从未改变过那份最初的爱恋，也从未真正对吟霜以外的人动过真心，只是两个人相爱，难免就会对另外一个过于求全，也理所当然地将对方与自己融为一体，恨不得对方就像自己腹中的蛔虫，脑中的解语花。
　　吟霜的大度贤惠一开始让他很是感动，也因为早期自己正全力以赴巩固江山，忙于朝政，根本无暇多想，也不常去后宫。帝后同心，是以言玉曾经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也是最幸福的男人。哪想终于天下太平，百姓得以过上比较安稳的日子，自己也觉得这个皇帝当得有那么些感觉了，也可以稍稍有些自己的时间和日子了。正逢人到中年，看着那一个个鲜活青春的面孔，自己也觉着年轻了又重新活了一回，加上把吟霜的好当做了理所当然，于是自己任性了。其实，他也只是看看，没有多想其他的，但是看着吟霜居然可以那么镇定、那么大度，自己又不是滋味了，他做了那么多事，无非就像个幼稚的孩子，只想引起吟霜的重视和注意，让她吃醋，让她在意自己。
　　“我错了。”言玉忍住眼泪，哽咽道。
　　吟霜捏了捏他的脸，说道：“其实，我后来也想明白了，完美的我们之所以疏离彼此，无非是求全之心太过。你希望我吃醋，引起我的注意和重视，我则太重视外界的看法和说法，生怕一言一行落人话柄。这样子反而掩盖了我自己的真心，言玉，我真的嫉妒了，也吃醋了，看见你和那些美女们在一起，我整个内心都翻江倒海，真是巴不得像个泼妇一样冲上去，把你拉回来，让你只有我一个。可是，我是皇后啊，你若忘了，我始终记得——我答应过要同你创造一个盛世的！”
　　言玉抓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又吻，说道：“你知道我从来不介意人言的。我要的就是你偶尔那么泼妇一回，让我知道你心里也是有我的，我只是你的丈夫，不是皇帝！况且，就算是盛世，也没有规定，你这个皇后就要像庙里塑的泥像一样生活啊。”
　　“可是，我舍不得让你身上有一点瑕疵，舍不得让这个你用命拼来的江山被人指责。为了那些浴血的战士，殚精竭虑的大臣，为了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我不能忘记自己皇后的职责呀！”吟霜流着泪说道：“好几次我都想任性一次，想真情流露一次，可是，不行啊，我们既然选择了天下，选择了苍生，就不能放任自己，就不能再渴望普通人的生活和感情。”
　　“吟霜，你怎么这么傻？”言玉长叹一声。
　　“爱过，甜蜜过，也痛苦过，如今看着天下太平，陛下励精图治，我已经满足了。”吟霜说道：“那里是一瓶百花蜜，我嘴里苦得很，你可否将它递给我？”
　　言玉连忙起身将桌子上的一个小小瓷瓶拿起来走到床边，将吟霜轻轻抱在怀中，打开瓷瓶，喂她喝下。
　　“陛下，吟霜如今要走了，望陛下以天下苍生为念，励精图治，亲贤臣远小人，莫要贪图欢愉，莫要大兴土木。”吟霜拉着言玉的手说道：“言玉，我对你用情很深，深到融入了我的每一天、每一次呼吸，以至于再看不清它。这么些年来，我同你一样，以为你不再向从前那般爱我，我也对你不再有往日的热情与激情。可是，现在到了生命的尽头，我才知道，原来我们的爱依旧深沉，只是太深沉了，融入了我们生命里的每一次呼吸，融入了生活中的点点滴滴。”
　　“我们找到了它，我们重新来过！”言玉紧紧抱住吟霜。
　　“可惜，晚了。”吟霜凄然一笑，说道：“我这病已经是无药可救，刚刚我饮下的百花蜜其实里面调和了沉梦香，现在是我同你最后的时光。言玉，原来我最放不下的还是你。”
　　“吟霜，你怎么这么狠心？”言玉的头埋在吟霜颈边，泪水再也停不住。
　　“抱紧我，言玉。”吟霜说完这句话，便闭上了眼睛。言玉此刻体会到了刻骨铭心之痛，也明白了心中的吟霜的分量是如此之重。
　　而吟霜在失去了凡人的生命后被一股力量拉着朝九重天飞去。谁也没有想到，吟霜竟然在前往九重天的过程中飞升了。几道天雷劈下，吟霜手忙脚乱地抵挡了一阵，还没有从伤痛中回过神来，又是几道荒火，弄得吟霜很是狼狈，得到上仙的元神与身体的她还没有接受这个现实，几道更为激烈的天雷、荒火又招呼到她身上，吟霜这次完全的蒙了，也彻底失去了意识。
　　幸亏老君及时赶到，往吟霜嘴里塞了两粒九转回魂丹，又渡了不少修为同灵力给她。命宫中弟子忙将吟霜台上担架，匆忙往兜率宫走去。
　　当天九重天热传了一条消息，吟霜下凡归来，居然可以一日连升两级，从一个普通的仙飞升为上仙，又紧接着飞升成了上神。实在是不可思议，闻所未闻之事。
　　“越来越有意思了。”北晟君听说了吟霜的事情后，笑着说道：“明日替我去向老君求娶他的徒弟，吟霜。”然后，他用法力打开了一片视界，里面是炽枭站在魔界封印上的样子，旁边站着将臣，他们笑着朝北晟君的方向挥了挥手。
　　北晟君笑意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