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妃》东隅东

1、第一章 “举杯独醉

　　“举杯独醉，饮罢飞雪，茫然又一年岁。转身，一缕冷香远，逝雪深，笑意浅。来世你渡我，可愿？”
　　三月暖春。
　　兴国寺的香火很旺，一路上都是来烧香拜佛的人。但是北宁乘坐的马车却没有受到什么阻挡，想来路上行人都是极有眼力的，看到镇国将军府的马车都会主动避开。
　　此时山中景色是极美的。满山满山的桃花都开了，一朵朵，一簇簇，一眼看去，落入眼底的都是粉色，仿佛天空都是粉的。
　　可惜北宁此时并没有什么心情欣赏。她此番去兴国寺是给重昭哥哥祈福的，重昭哥哥，萧重昭，当朝太子，此时领兵作战西域，战功累累，万人敬仰。
　　可这两天北宁的心里总觉得不安，总觉得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她担心重昭，所以趁今日无事，赶忙来兴国寺为重昭上香祈福。
　　北宁心里正惴惴不安，兴国寺却是到了。北宁被红裳扶着，缓步下了马车。
　　北宁上个月才过了及笈礼，十五年华，却生得异常美貌，巴掌大的小脸，两汪明眸盈盈似春水，唇瓣粉嫩丰润，亭亭玉立，身段姣好，引得行人纷纷侧目。
　　北宁进了兴国寺，缓缓下拜，心里默念:佛祖在上，小女子别无所求，但求重昭哥哥平平安安，早日归来。
　　跪罢起身，一路又被红裳扶上了马车。
　　马车有些颠簸，正如北宁的心绪七上八下。那种不安越靠近将军府越是强烈，北宁有些担心，紧张得手心冒汗。
　　而后来的事证明这无端的害怕并不是无来由的。
　　北宁才踏进将军府的大门，就被小厮带进了镇国大将军宋律的书房。
　　书房有些暗，宋律一人独坐在宽大的椅子上，头低着，看不清面容，依稀可以看到他坚毅似铁的五官。
　　北宁一入书房就感受到气氛的压抑，心慌得似要跳出来。
　　“爹爹，找女儿何事？”
　　宋律无话，只重重叹息。
　　北宁内心一惊，脱口而出:
　　“可是重昭哥哥负伤？”
　　宋律终于抬起头，满面悲容，缓缓道出:
　　“方才早朝后，陛下告知我，太子孤军深入，已无音讯三日，军中早已传遍，太子恐怕已经凶多吉少。”
　　“凶多吉少…这…怎么可能…”
　　北宁顿时面色惨白，耳朵嗡嗡响着，似听不真切，又似不愿相信。
　　“爹爹怎会骗你，原想瞒着你，可想着你总会知道，倒不如告诉你。”复又重重叹息。
　　北宁终于忍不住，两行泪水从眼眶中滑落，张口怔怔道：“不，重昭哥哥一定会没事的，他说过会凯旋而归，他许过我十里红妆。”
　　宋律无言，只紧锁愁眉，心如刀割。若太子遇害，朝中局势定会有变，而他这个镇国大将军定会受到波及，而这些他是不怕的，他只担心自己的小女儿忧思过度，不愿接受现实。
　　北宁似痴傻了般，不住地喃喃道：“我不信，我不信…”可身上的力气仿佛被抽空，当下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次醒来，已是一日后。
　　北宁疲惫地睁开眼，面色苍白如纸，而这却没有减少北宁的绝色，反而为她添了一抹我见犹怜的娇弱之色。
　　北宁张开口，嗓音嘶哑，问婢女绿袖：“重昭哥哥可有消息？”
　　绿袖不答，却低声哭了起来。她原本眼睛已经哭得红肿，这下再哭，仿佛随时都要晕厥。
　　北宁心口一痛，脑海中闪过千千万万个不好的念头：“重昭哥哥他…”
　　“太子阵亡…”
　　北宁忽觉天旋地转，一时间竟然找不到自己的声音，连眼泪也忘了流，只是呆呆的，似是失了魂魄。
　　她还记得，他出征前在海棠树下轻轻牵起她的手，温文尔雅，轻声对她说：“北宁，等我回来…”
　　可惜，过往的一切如今都化为泡影，就像窗外落下的海棠花，埋入地下，不见踪影。
　　北宁终于哭了出来，起初是无声地流着眼泪，脸上看不出悲喜，只是眼泪不住地往下掉，后来终于如夏日骤雨，撕心裂肺，似要哭得死去。
　　“重昭哥哥，不会回来了…永不会回来了…”

　　三日后。
　　天朝太子萧重昭的丧礼就在今日举行，举国同哀，全国百姓都自发穿了缟素，在他们心中，太子萧重昭心系臣民，爱民如子，每逢灾荒，便上书天朝皇帝请求减免赋税，并搭建粥棚，向灾民施粥。并且在北部边疆战乱之时自请带兵出征，所向披靡，杀得敌军节节败退…
　　在百姓心中，他不仅仅是当朝太子，也是天朝未来名正言顺最好的继承人。
　　可未曾想，天妒英才，竟在战场上丢了性命。
　　灵柩缓缓驶过街道，昔日热闹的大街上跪满了百姓，所到之处，都是低沉的抽噎声。这些眼泪，或许是为天朝太子的逝去感到悲伤，也或是为摇摇欲坠的天国感到担忧，或许都有，只是这些眼泪，并不能上达天听，换天朝太子一命。
　　天朝皇帝萧承沂一夜间白了头发，为丧子之痛，也为帝国前途之忧。
　　于是，一时间，整个帝国都笼罩着一股低迷灰沉的气息，上至皇帝，下至百姓，都在为天朝太子萧重昭的逝去感到悲伤痛苦。只是在不同位置的人，悲伤痛苦的程度不同。
　　北宁就是这样一个悲伤痛苦的人。
　　她已经呆坐了三日。从那日舒醒后便开始一个人孤独地坐在自己的床边，不哭不闹，不吃不喝，只有苍白的面容和一双不知在看何处的眼睛。
　　镇国大将军宋律和将军夫人元雪凝已经来过好多次，可是不管他们如何说，北宁都始终无任何反应，只有无尽的悲凉。
　　她还是不信，尽管太子的灵柩已从边疆运送回来，尽管天下人都知道，太子已死。
　　可是，她还是不信。
　　她不信父亲和天下人的那套说辞，天朝太子并没有死，他只是躲在了一个别人找不到的地方，总有一天，他会回来，。
　　这里还有他要保护的臣民，有生养他的父母，还有…在等他回来的我。他…如何舍得…
　　“北宁，阿娘也很难过，可是，再难过也不能这样啊…我们吃一点东西好不好，阿娘做了北宁最喜欢的桂花糕……”
　　“阿娘，北宁不想吃，北宁要等重昭哥哥回来，他说过要他回来的，是不是北宁不乖，所以重昭哥哥躲了起来，不想看到北宁，那我以后乖乖的好不好……”
　　“我的乖北宁很好，阿娘也相信，太子殿下会回来的，但是北宁不能不吃饭，不然等太子殿下回来了，北宁就不好看了……”
　　“可是，阿娘，北宁真的好难过……”
　　人的生命是如何脆弱的一样东西，轻轻一碰，就会灰飞烟灭，消失不见。人的许诺也是如何脆弱的一样东西，但凡遇到一点点变故，就会千疮百孔，丢失在过往里。
　　十五岁的北宁，终于开始明白了这个道理。
　　可是，她分明看到，窗外的海棠树下，重昭哥哥笑容暖暖，轻轻折下一朵刚刚绽放的海棠，温柔地别入她的发间，笑着说：“北宁真美。”
　　分明看到他出征前身穿铠甲，看着她，满眼不舍，沉声到：“北宁，等我回来。”
　　如今她现在等。
　　可是啊，她的重昭哥哥却不知去了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