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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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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圣旨那刹那,则欣只是微愣,他没去长舒殿告别母妃,而是直接来找知安,踏近栖云宫,宫人们拦着他,个个脸上写着有话说,可又是欲言又止不敢开腔,任他雷霆怒斥,就是不轻易放他进去。
前线军情紧急,容不得他耽搁,则欣急着要见知安,一掌掀开碍事的宫人,轻车熟路走向他的寝殿,到了门槛前,他喊了几声知安,往日一呼即应的人没有开门。这怪异的气氛,则欣有些搞不清状况,他亲昵地叫知安,又喊了几声弟弟仍是无人应。这会他才明白,是知安与他赌气了,向他耍小性子,若是平时他定会好好把小祖宗给哄高兴了。他把脸贴在门上,不再出声,他向来行事张扬不拘小节,不知哪得罪了他。则欣很苦恼,想和他道歉认错,可这人对他哥哥最是心狠,毫无征兆拉下脸和他冷战,不听他的解释,对他避而远之,甚至不理不睬好几个月都是有的。
他哀声求饶:“北方蛮人举兵南下,已冲破涌兴关,马上伊州将不保,嗜血成瘾的蛮人肆意屠害生灵,伤我大信军民,父皇让我领军前往,迎战蛮人。知安,我对自己这三脚猫功夫是有自知之明的,文不成武不就,去了也是送死……”他低喃道,一会笑一会蹙眉忧思,“父皇的儿子多的是,自然不会在意我,可是知安,哥哥此去不晓得能不能回得来,我天生愚笨,不小心惹你生气,你莫要怪我,哥哥要走了,你出来让哥哥再看看你如何?”
里面没有动静,宫人苦着脸请他离开,屋檐下肆意生长的桃花树被人砍了,那是他送给知安的,现在只留个光秃秃的树墩,则欣不忍再看,呆呆立了会,讪讪地走了。
殿内熄灭烛火,不点明盏,伸手不见五指的殿内,知安望着悄无声息的门外好一会,缓声道,“他走了……”似泄了气,他一屁股坐在冰凉的地板上,通红的双眼看着艳丽的女人,哑声问道:“他再不会回来了,是不是?”
女人点头:“凡间信史记载,在伊州一役中,七皇子则欣的确是战死沙场。”
他的心口一痛,脚步开始凌乱,朝门挪了几步,临近了又倏然停下,转身向女人求证,“他后来去哪了?”女人轻蔑地看着他,知安从她眼里找到了答案,他无声流着泪,哽咽道:“他又回到了你的身边,再没有回来,是吧?”声音里透着绝望,还掺杂着无奈。
女人没回话,是已经默认,她精致的眉眼中泛着得意与讽刺,悠然启唇冷笑道:“这一世,是你耍花招死皮赖脸抢来的,无论他有多爱你,哼,只不过是虚无缥缈的假象罢了,兜兜转转爱恨一生,到头来他仍是清杳天君,是我的夫君!我们会携手直至天荒。而你——”她目光凌厉,咬牙切齿,“滚回你的奈何桥去,触犯了阴律,扰乱冥界百世安宁,便要永生永世堕入畜生道,再不能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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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手按在知安头上,源源不断朝他脑袋里灌输灵力,迫使他记起前世种种来,知安痛得尖叫,他边哭边喊抱着身子直在地上打滚,待晚桐收了手,他身上早被汗水浸湿。
他虚脱地趴在地上,脑子似要炸开,太多了,他要看清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他的身子装不下,知安张大嘴巴滚来滚去,这会儿发不出一点声音。
晚桐兴致勃勃看着他,问道:“元初,记起我是谁了吗?”
他艰难地举起手,指着她惊恐道:“你是夫,夫人?”
前世因果纷至沓来,元初崩溃大叫,恍惚间他看见自己孤零零在奈何桥边等人,哭了百年都没等到那人来找他。又看见和他青梅竹马的言哥儿死了,气急败坏的爹娘要把他这个丧门星卖到青楼去,是清杳把他救出魔爪,大发慈悲将他一介凡人带回无极山,赐予他无限的生命,给他前所未有的宠爱,可是好景不长,萼尘宫的花神和清杳定下婚约,不久他们成亲,上清宫的所有侍妾和男宠被系数遣走,而他因为是凡人,无依无靠无处可去,勉为其难被留下。
“你这女人,好恶毒的心,”元初颤巍巍站起来,厉声道:“为了赶我走,竟不择手段让人,让人——”背着清杳,教人给他下药,害他失了清白,这事好巧不巧还让清杳撞个正着,之后,他被贬下凡做回凡人,没过多久,他病死在草屋里,在奈何桥边他不愿离去,没和清杳解释清楚前他哪也不去,日复一日过了百年,冥王可看他可怜,才给了个和清杳再续前缘的机会。
晚桐盯着他笑,“人证物证俱在,难不成我冤枉了你?”
元初道:“现在他是我的,在这里没有你的位置!”
晚桐嗤笑,“他没几天活头了,你就算把这些告诉他又如何,历劫完回到无极山,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而他心里只有我,从头到尾爱的人是我,你以为,他会为了个在他背后偷人的凡人和我翻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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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杳当然不会因此与晚桐翻脸,晚桐是他的一切,元初算什么,元初这卑贱的命,哪敢与花神相提并论。高高在上的天君答应来凡尘还他一世情缘,并不是因为大发慈悲,更不是愧疚,他们夫妻俩成婚百年而无子嗣,突然垂眸看他这黄泉路边日日哭泣的孤魂野鬼,这之中的缘由,元初岂不明白。
想起在无极山上亲手所植的桃树,被人拿刀一夜之间尽数砍光,他的心一阵阵抽痛,埋在泥土下的酒,是天君把他背着上山,元初当着他的面埋的,半开玩笑对他说在他大婚之时挖出来给他喝,只是随着他离去被遗弃在地下。
清杳成家,便没有他们什么事了,除了元初都识趣的自个走了,元初倒是想走,可他要去哪,清杳在的地方是家,这条命都是他的,叫他拿去元初眼都不会眨,让他离了清杳,这真是比杀了他还难受。新婚夫妻恩爱不已,元初真心为清杳感到开心欣慰,却又止不住地失落,难过,痛苦。
“我也想有一个人能爱我。”元初低喃,他苦笑着摇头,于天地间寻一份真挚的爱,简直就是痴人说梦谈何容易,人人都那么自私,都想让人肆无忌惮爱自己,而自己却从不肯敞开心扉去爱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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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初出了宫,直往北疆去了,北方战火纷飞遍地狼烟,他千里迢迢来到则欣的军帐前时,把则欣吓得不轻,傻愣愣地瞅着风尘仆仆的元初,副将的话一句都没听进去。他不顾身上的伤,大步冲上前紧紧把元初抱住,像要把他揉进骨血中,元初感到呼吸不畅,慢慢推开他,“你明天要对战蛮族王,我来……替父皇和皇兄看看你。”
则欣低笑了声,没有说话,就着残阳把心爱之人罩在怀里,小弟因何而来,他怎么不晓得,彼此都没有点破。当晚,他们相拥睡在一张塌上,天渐渐明了,他们才汗淋淋分开,元初趴在床上,默默看则欣穿衣披甲,匆匆扒饭,看他再折回亲了亲他的额头,然后大步出门,被帐幔掩住,被金光笼罩,被利箭穿心,被铁蹄践踏。
则欣与清杳不一样,一个温柔缱绻眼里只有他,一个风流放荡四处留情。在清杳眼里,他是个可有可无的男宠,看上的是他的皮囊,把他哄骗回去玩够了,把他丢在后院里,从此不闻不问。而则欣是真心实意爱他,把他捧在手心,整天跟在他身后,甜言蜜语哄着他宠着他。则欣死了,又变成那个冷血无情的清杳天君。
热血淋身,则欣被人抬回来摆在面前,元初怔怔地望着他死不瞑目的脸,他并不伤心,也哭不出来,甚至想笑,这张与眉目多情的清杳分毫不差的脸,满脸伤痕的男人,是他的哥哥,是他的爱人,刚才还和他抵死缠绵,但现在,冥王许给他一生一世相守到老的承诺还未兑现,就不留情地把他的生命夺走了,从此天人永隔。哥哥刚及弱冠,他才十六岁,晚桐说他长命百岁,那接下来的几十年,都要他一个人度过这漫长的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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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初带着他回京,风风光光下葬,那时最宠他的太子已经继位,京城里风云诡谲,他向皇兄说明将来去向,则易死活不要他离宫,他急红了脸,不停地咳嗽道:“你是皇兄唯一的兄弟,你走了,皇兄住在这偌大皇城里,就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了。”
元初低头不语,则易是除了则欣之外,真心待他好的人,这位从小体弱多病的兄长,是把他当亲弟弟,大信内忧外患,朝廷腹背受敌,先帝遗留下的烂摊子担在他瘦弱的肩上,把原本身形挺拔的则易压得不成人形,恍若鬓边都染起了白发。
这世上除他,再没人是从心底想对他好,元初贪恋这份不掺杂任何欲望的难得的爱意,可他再不敢深陷其中。他怕自己贪得无厌,终日沉溺于皇兄温柔呵护中,他患得患失的毛病严重的很,怕被人宠得久了,忽然有一天有人来搅乱他的美梦,把他摇醒,说这一切都不再属于他了,炼狱才是他的归处,届时没有皇兄护着,身边没有一个相识之人,要他去独当一面,他要怎么办?
他眼里噙着泪,不愿松口,则易经不起他强硬的态度,终究心软,让以后他好自为之,便派人把他送出了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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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初来到朝拂山下,百年前他住的茅草屋早没了,找不到一丝痕迹,他根据记忆里的样子,在山下重新搭了个小屋住着。
时过境迁,他皇兄死了不知多少年,秦氏江山覆灭,晟京里换了主人,他也很老了。曾经风华正茂青春年少的他,到了耄耋之年,侄儿派来照顾他的小厮比他先走一步,他无儿无女,生了病只能躺在床上等死。弥留之际,无人问津的破门被大风推开,闪进道道光束,有人踱步而来。
元初很忐忑,还有些不安,他隐约知晓这人是谁,若真的是清杳,那他绝不是带着善意来的,一定是来看他笑话。那人钳口不语,杵在床前打量着他,元初似是听到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接着一颗水滴在他的手背上。
元初大惊,心中翻江倒海久久不能平复,他暗暗腹诽,一个将死之人有什么看头,你是堂堂天君,来这脏了你的鞋,可不能怪我。我如今这副模样,也不用你来可怜,你若是良心发现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借此感慨抒发歉意,就此打住,赶紧请回吧。我给过你机会,在奈何桥边,等了你近百年,你来看过我吗我被那些畜生轮番羞辱时,你信过我吗你妻子要赶我走,可我凡人之躯,哪里可去,你在乎过我的死活吗天君,你来凡间与我做了一场短暂的兄弟,元初是感激不尽,咱们的恩怨纠葛就此了结罢,我甘心了认命了,再不想报仇昭雪之事了,时隔多年你又寻来,难道还不肯放过我,难道我一生得不到一个爱我之人,生生世世堕入畜生道,还不够以泄你心头之气吗?
元初在心里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到了嘴边,却是启齿难言,思忖好半天,才从嘴里挤出二字,“是谁?”他浑浊的双眼看不见,模糊中看见个影子,来人怔了许久,一开口让他惊得差点坐起来,有人握住他的手,在他树皮般的脸上抚摸着,温声道:“知安,哥哥回来了。”
久违的温柔让元初差点喜极而泣,那手很大很宽,把他干枯的手紧紧握着,送到唇边爱怜地亲着。
元初眼眶一热,原来还有人记得他叫知安。不知为何,他朦胧间像是见到了则欣,浴血奋战的他在坠马前朝他回望那一瞬,那一眼里尽是不甘与不舍,元初猜想,哥哥大概是想看他最后一眼,可隔着万千人马和重峦叠嶂,怎么可能看见他呢。
那人的唇陡然吻在他的额头上,元初猛然顿悟,在他身边的,是则欣,是哥哥回来找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