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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执棋天下 正是三月春 ...

  •   正是三月春光,桃花灼灼,和煦的风吹过湖面,携着桃花的香气,撩起美人的一缕发丝。
      小亭里,一男一女正对坐执棋。
      “十四。”美人仿佛自言自语。
      “什么?”对面正埋头苦思的男子诧异抬头。
      美人笑了笑,向后伸了伸懒腰,端了杯茶轻吹了吹,嘬了一口,慢慢说道:“最多十四子,你必败无疑。”
      “青青,你就不能让让我嘛。”男子有些泄气,手里的棋子扔回棋盒,干脆利落的认输了。
      “我要是不让你,都下不到现在。”穆青青放下茶杯,笑得狡猾,“你看这里,你摆了三路棋,所以我打了一个三生劫,我若是尽全力,现在这盘上你连个渣都不会剩下。”
      “是,但是我也看出来,第一百二十六目你若是走这里,渣都不剩的就是你。”
      “不错,这正是三生劫中一处关隘,过了就是大获全胜,不过就是尸骨无存,我既然看出来了,干嘛自寻死路啊?”
      “倒是,你那么精明。”
      “太子殿下也不必气馁,输给本太子妃也不算什么丢人的事,毕竟自从我学成以来,还没输过一局。不过今晚的宫宴你还是自己去吧,我就不相陪啦。”
      “好。”秦溯拖着长长的尾音,虽不甘愿,但还是愿赌服输,“不过你要出门记得带点人,街上乱。”
      “哎,有什么好担心的,况且你不是还派了人偷偷跟着嘛。”
      秦溯无奈笑笑,叹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今日是启桑日,皇帝同中宫皇后在太庙举办了启桑大典,开启一年桑织,百姓也在这一天举办庙会,上街活动,买卖桑叶、幼蚕、织造工具,为这一年的劳作准备着。
      启桑乃是国中大事,自寅时天色微明之际,皇子公主及在京四品以上文武大臣便要在纯阳门前整装,跟随帝后一同出发前往太庙。大典隆重,仪式繁杂,从太庙回宫时已是未时,众随驾人等被安排在宫内休息片刻,等待戌时开宴。
      也就是这个空档,秦溯输了穆青青一局棋。
      众人虽都是辛苦伴驾了一天,但这晚宴仍是强打着精神谨慎着说笑恭维,大殿之上舞乐迷人,气氛融洽。皇后娘娘身体上有些旧疾,今日亲自主持启桑大典已经耗费不少精神,晚宴也没有参加,这是常事,也没人敢过问。不过当看到秦溯身边也空着的时候,总有好事之人喜欢跳出来说两句。
      “二弟,怎么不见弟妹呢?”大皇子秦沣随口问道。
      “她身子不适,我命人送她回去了。”秦溯笑答,“怎么,皇兄找青青有事?”
      “倒是没有,只是见弟弟孤影独坐,有些落寞,关心一句。”秦沣道,“说起来太子妃倒是同皇后娘娘一样,不怎么参加宫宴。”
      “怎会,青青最爱热闹,送她走的时候还万般不情愿,下月三弟的寿宴,她早就等着去玩儿了。”
      “二哥这样说,弟弟更要好好准备了。”三皇子秦扬直身举杯笑道。
      秦溯举酒回应。想起一个时辰前,穆青青打扮成男子模样,笑嘻嘻的同自己挥手告别,秦溯不禁笑了笑。她此时应该已经到了街上开始撒欢儿了吧,现在在吃什么小吃?这次又会买些什么小玩意儿?想着这些,秦溯又自饮了两杯。
      有人见太子殿下独饮自酌,琢磨到了点意思,赶忙凑上前敬酒,秦溯来者不拒,不多时,便已经眼神迷离,不知东西了。
      皇帝见他此情景,便准了提前退席,回宫休息。
      秦溯谢恩告退,由宫人搀扶着出了大殿,上了轿辇,出泰安门,进了自己的马车。马车行了一条街,正要东拐的时候,车内传来声音,车夫闻言调转马头,向西朝着此时正锣鼓喧天的顺德街行去了。
      顺德街上灯火通明,此时穆青青正坐在路边的一处小摊子上吃馄饨,小小的一碗馄饨不过两文钱,穆青青却吃得香。
      “老板,你这馄饨怎么做的,好香啊,比宫里御厨做的还好吃。”
      “小丫头嘴真甜,”老板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宫里御厨做的馄饨你吃过?”
      “当然,没您做的好吃。”
      “那你多吃两碗,再过几天就吃不到喽。”
      “为什么?”
      “小老儿做馄饨已经有二十多年了呦,马上就做不动了,家里正好添了个孙子,以后小老儿就在家里逗孙子玩喽,哈哈。”老人家笑得合不拢嘴。
      “那可真是喜事,恭喜您了!”穆青青也替老人家高兴。
      “哎。”老人家说着叹了口气,“我老伴走的早,只给我留下了个儿子,这么些年我一个人把这孩子拉扯大,也没觉着孤单,现在孩子长成了,有了自己的家室,倒显得我老头子一个人孤零零的。”
      “可不是嘛,这人一忙起来就顾不上想那么多,闲下来才有空感怀感怀,不过您夫人肯定一直在天上看着您、帮着您呢,以后含饴弄孙,您的福气大着哩!”
      “那就承你这小丫头的吉言了!”老板笑道,“你这丫头机灵又心善,以后肯定能找个好郎君。”
      “承您吉言,不过我已经有相公了。”穆青青笑咪咪说道,“而且还是天下第一好的相公。”
      “哈哈哈,你这丫头真不害臊。”
      穆青青笑笑,接着埋头吃馄饨。正吃着,眼前突然一个阴影笼罩下来,穆青青抬头,吓得喉咙里的一口馄饨差点没咽下去。秦溯坐下,倒杯茶递给她,有些不自在。
      “我以为你看到我会很高兴呢,没想到吓成这个样子,我有那么可怕吗?”
      “不不不,我是惊讶。你什么时候来的?”
      “怎么?背地里说我坏话了?”
      “怎么会?我是那种当面讨好,背地使坏的小人吗?”
      “不好说。”
      穆青青撇撇嘴,不理他,继续吃自己的馄饨。
      “你慢点吃,别噎着。”秦溯取出方巾给她擦嘴,“宫里的厨子要使看见你这样子,非得羞愤自尽不可。天天搅尽心思的想法子让你多吃点,结果呢,还不如路边的一碗馄饨。”
      “那不一样,这路边的就是图个新鲜,一时兴趣罢了,难道你还能把这老板请回去,咱们天天的吃馄饨?”穆青青接过方巾,自己擦了擦,“行了,走吧,前头路还长着呢,好久没出来了,我要一次逛个够,你可不许催我回去!”
      “好,不催,不过今日你玩够了,下月三弟生日,你得陪我一同赴宴。”
      “一定要去?”
      “一定。”
      “那好吧,也该去贺一贺三弟,已经是建衙开府的正经王爷了。”穆青青从小摊子上拿起一副绘狐狸纹样的面具戴在脸上比了比,“这个送他做礼物好不好?”,
      “太小孩子气了吧。”
      “怎会,你瞧这狐狸的眼角,和三弟多像,眼珠子一转,就能憋出一肚子坏水儿。”
      秦溯的眼神有一瞬的深邃,又很快恢复正常,笑道:“说的也是,那就买下吧,以你的名义送上,我再备一份贵重些的,也就不失礼数了。”秦溯说着,一个手势,身后的随从便掏出一小块银子递上。
      穆青青透过面具,看到前面不远处搭了一个高高的架子,上面全是花花绿绿的灯笼,下面围着一群人,应是在猜灯谜,穆青青拉着秦溯也凑了过去。
      好不容易挤到前排,却发现无人猜谜,而是在围观吵架。一个中年男人油光满面,绫罗裹身,身旁还依偎着一年轻貌美的姑娘,那姑娘想要顶上挂着的一个美人兰草的灯笼,男人又猜不中谜语,便想强买过来,老板是个文人,不屑做这土财主的生意,坚持只有猜中谜语才能得到灯笼,如此便吵了起来。
      “安敢裙钗换男装。”穆青青念道,“这迷也不难,大哥别吵了,我猜出来送给你。”
      对方一句“有你多管闲事!”还没说出口,便被秦溯冷冷的目光生生制住,看着穆青青便踱步上前。
      “安敢裙钗换男装,答案是一个宁字,安国宁家,本固邦宁,好字,好迷。”穆青青笑赞。
      “公子过奖了,小生只是想淡泊明志,宁静致远。”文人老板说罢,便从架子上取下美人灯笼,双手递上。
      穆青青接过,转头递给了男人身边的小娘子,笑着说:“大家出来都是图个乐,不是吵架来的,美人灯笼赠美人,也是一件妙事,两位,这街上繁华十里,可别耽误了良辰美景。”
      或是迫于秦溯的威势,或是小娘子怯怯地扯了扯他的衣袖,男人一甩袖子,重重的哼了一声,带着小娘子离开了。穆青青觉得没趣,也拉着秦溯挤出了人群。
      “这等无赖,你帮他做什么?”
      “咦?这等无赖,难道不是我朝子民?”
      “是,无论是儒雅君子,还是市井泼皮,都是我朝子民。”秦溯笑笑。
      忽然间,秦溯察觉到了什么,一把将穆青青抱在怀中,瞬间闪身移到了一个卖花扇的小摊子后面。前方不远传来一声惊呼,在这繁华灯夜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穆青青趴在秦溯的胸前,一动不动,十分乖巧,直到秦溯放开她,她才四处瞅了瞅,确认没有危险后,小声嘟囔道:“怎么每次同你出来都会遇到惊险的事情。”
      秦溯还没来得及回答,便有人上来禀报:主子,刚才那个男子,被人用箭射死了,一箭穿心,立时毙命。“
      秦溯目光沉了沉,犹豫了片刻,还是拉着穆青青走到那男子的尸体旁边,他刚想捂住穆青青的眼睛,可是已经迟了,她看的清清楚楚。那男子的胸前插着一只短箭,伤口处还在涓涓往外冒血,他的眼睛睁得铜铃般大小,似乎是难以置信自己就这样死了。穆青青看了一眼,便淡淡的将目光瞥去了别处,不见惊怕,看起来淡漠得很。
      “主子,检查过了,箭是特制的,并无特殊记号,只是形制短小,威力极强,目测凶手应该是在百步之外射中的,箭术高超。此地危险,我等还是护送主子回去吧,京兆府衙门也快要到了。“
      “好。“秦溯淡淡应道,拉着穆青青退出了人群,上了马车,回东宫去了。

      四月初七,芳菲谢尽,东风吹绿,碧暖生香。
      宴会的华服半月前已经送到,穆青青身穿天水碧色的鲛透纱裙,远远走在风里,罗带翻飞,轻纱曼舞,宛如画中仙。秦溯一身淡黄色蟒袍,携着太子妃,款款而来。群臣低头行礼不敢直视,却又忍不住悄悄抬头偷看一眼,此刻天地间的一切,都为这俪影一双而失色。
      “太子、太子妃驾到----”
      一时间,满园跪迎。皇太子从小受惯了这样的高高在上,身形未有丝毫停滞,从容穿过跪伏的众人,拉着穆青青走到主位坐下,才淡淡挥了挥手,
      “免礼。今日是三弟生日,大家不必拘束。”
      众人却不敢真的不拘束,小心着依次落座。
      方坐好,秦溯便像见着什么宝贝似的眼睛发亮,伸手便捏了块糕往穆青青嘴边送,低声道:“你早膳吃的太少,尝尝这个,三弟府上的点心师傅可是父皇特旨从宫里调来的,最拿手的就是这玉蔻糕,你吃吃看,要是喜欢,咱就把这厨子捎带回去。”
      三皇子刚一旁同中书令何家的大儿子闲聊起来,便听得身后好像有人在惦记了他府上的厨子,不由得声音一顿。
      穆青青却轻蹙眉头,将糕点推回去,嫌弃道:“不要,你总是嫌我吃得少,我嫁你还不到半年,可你看,这脸都圆了一圈,原以为我怎么都吃不胖的,原来是我父亲没像你这样喂养!”穆青青说着,在桌下揉了揉自己的小胖手,实是比原来厚软了不少。
      秦溯跟着捏了捏,笑道:“你这么瘦,该多吃点,再说了,我觉得还是胖点好看……”话音未落,秦溯的手被一把拍开。
      两人的声音不大,离得近才能略略听得,远处看来只是两人耳语谈笑,十分亲昵。
      “素闻太子与太子妃伉俪情深,今日一见,果然是羡煞旁人啊!”
      那人口上这样说,心里却未必真是这样想,谁不知道当今太子妃只是一介小小翰林之女,莫说在外间没什么才名,即便是国色天香,德艺双馨,凭着这样的出身,到东宫里,也是至多谋个侧妃。可太子不知被这小妖精灌了什么迷魂汤,连着到正阳宫前跪了一个月,逼得皇上答应,给这女子一个正妃之位,皇上被气得差点废了这个忤逆的太子,最终还是太后,实在心疼这唯一的嫡皇孙,查了穆云平几族几代,找了些故旧,封了穆云平东亭侯的爵位,虽是个虚爵,但也终于勉强算是门当户对了。
      因这一桩事,太子惹恼了皇帝不说,坊间也传言这位太子耽于美色,不管从前办了多少好事,赢了多少盛名,如今却是留下一块抹不去的污点。
      毕竟在这权欲场上,最见不得容不得的,便是真性情与真情,这些,如同一面照妖镜,照出了他们的虚伪与功利。
      秦溯也不理会那人,只转身看着自己的弟弟,眼神换了两换,最终露出一丝笑,问道:“三弟,今日你过寿,怎么也要搭个戏台子吧,怎么没见动静呢?”
      “既然皇兄开口了,我这就命他们开始。”
      管家得了吩咐,便躬身退去布置,不多时,便已歌舞四起。
      宴会布置在一座湖心小岛上,只有东面一处白玉长桥与外界相连,湖中大片的白莲已经被花匠催开,正是风送荷香的好景致。
      青玉编钟的韵律四下流传,如同山泉淙淙流泻,十几位红衣舞娘从长桥迤逦而来,长长的水袖带着春末的暖风,一道道像是拂在人心头一般,看得人如坠云雾,轻盈舒畅。
      舞娘双袖挥洒,在空中飘洒摇曳,众人的心也跟着浮上了云端,待落下时,空中有花瓣纷纷而落,一白衣女子自湖上踏着涟漪翩翩而来,真像是池中的白莲化成了仙子,在座之人无不惊叹。
      “你什么时候也能给我跳舞呢?”秦溯偷偷牵过穆青青的手,言不传六耳。
      “太子爷喜欢,这舞姬还不是唾手可得?届时楚腰在怀,还能想到妾身这蒲柳之质?” 穆青青团扇遮面,淡笑说道。
      秦溯闻言,配合地捏了捏穆青青腰上新多出来的软肉,“也是……嘶……”
      “皇兄,你怎么了?”秦扬听到秦溯这里奇怪的动静,不由得问道。
      “没事,只是今日大皇兄怎么没来?”秦溯立刻变得正经,不着痕迹地坐正,神情转换行云流水,却也暗自揉了揉刚刚被掐的手臂。穆青青抿唇一笑,团扇掩面,仪态端庄,继续看亭前歌舞。
      “皇兄府上的人来说,他昨日夜里不慎染了风寒,怕过了病气,今日就不来了,倒是遣了个幕僚前来。”一扬下巴,“呶,就是那位,唔……萧先生,据说下棋十分了得。”
      “哦,那是可惜了。”说着,秦溯举了杯酒,转头看了眼穆青青,“青青也爱下棋,改日可请这位先生到宫里切磋切磋,省的你天天和我下棋乏味。”
      “不必,坊间传言多有虚名,且相由心生,我看面相就知道他只是徒有虚名。” 穆青青瞥了秦溯一眼,“你还算是个可造之材。”
      秦溯有一愣,转而笑了笑,又将目光投向亭前舞娘。
      那白衣舞女入阵之后,舞蹈更显明快,乐律也更加紧凑,只见舞袖起起落落,复聚复散,如雾如风。
      突然间,不知从哪传来一阵清亮的琵琶声,落在此间宛如银瓶乍破,在座听闻无不惊艳,洽时,所有舞娘竟一齐向主座奔来,在距秦溯五步之处,齐齐从腰间拔出软剑,一道向他攻来。
      “有刺客!”
      周围的人堪堪反应过来,女宾惊叫着四散,侍卫立刻上前护驾,然而此时如何还来得及?为首那白衣女子的剑锋丝毫不受影响,直指秦溯,破空而来。
      秦溯将对方的杀机看的分明,却静坐不动,只单手将穆青青护在身后,眼神中竟还带着笃定的笑意。
      “小心!”
      利剑穿破锦衣,刺入血肉,本以为必定命中的一剑,受伤的却是穆青青,而在她手中,还紧紧握着对方的剑,素来柔弱的女子此刻眼神如鹰,锐利的目光直直盯着刺客。
      秦溯似乎没料到穆青青会帮他挡下这一剑,目光顿时冷了下来,他顾不上与刺客多做纠缠,从桌上拍起一支银筷打出,刺穿了对方的肩胛骨。那女子受了伤,片刻便被周围的侍卫拿下。
      “青青!青青!”秦溯伏在穆青青身侧,急切地叫着她的名字。穆青青听见声音,勉力微微睁开眼,见是秦溯,只轻轻扯着嘴,想说什么,却又失去了意识。

      四月十七东宫仙居殿
      “青青!”
      穆青青陡然惊起,脸上已是一片泪渍。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秦溯关切问道,扶她躺下,吩咐外头的宫婢去传太医。
      “怎么了?”一边轻问,一边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穆青青咬唇不语,黑黑的眸子由于眼泪变得模糊,看不出情绪。身上的剧痛传来,她不由得捂住心口,原本僵直的身子由于疼痛不由得弓了起来。
      秦溯知她是做了噩梦,将她揽到自己怀里,轻柔的抚摸着她的头发。
      “没事了,只是个梦。”
      “我还活着。”穆青青喃喃道。
      “傻瓜,当然还活着。不过你已昏迷十日了。”
      “十日……”原来一个梦,做了那么久。
      “下次不许你这么做,听见了吗!”
      “知道了。”
      四月初七,太子于宁亲王府遇刺,太子妃伤重,十七刺客,或被诛或自尽,无一活口,上达天听,震怒,命大理寺共刑部月内破案,显亲王职责疏忽,罚俸一年,闭府自省三月。太子妃伤势凶险,太子忧心爱妻,不眠不休守于卧榻之侧,亲事汤药,十日不朝,皇帝闻之不豫。一月后,大理寺卿叶慎远,刑部尚书薛楷上表,侦讯无果,自请降职罚俸,以儆效尤,皇帝准,降大理寺卿叶慎远大理寺少卿,暂代大理寺卿,刑部尚书薛楷罚俸半年,此案仍交刑部,延期半年,期至不破,另有重处。
      朔日,钦天监上表,言紫虚星降世,天象大吉,恰逢国师张真人梦得太阳真人赠授金丹十颗,奉与陛下,帝大喜,服食九日,厥于正阳宫太和殿,文武骇然,张仙人即时羁押。次日,帝醒,诏命太子监国,中书令何雍,定国公柳平西,内阁首辅韩明易辅政。

      自从太子监国,东宫时时有重臣往来,商议要事,秦溯忙得一天里几乎见不到人,只是偶尔穆青青失眠,在睡前能和他说上几句话,秦溯哄着她入睡,第二天早上醒来,枕边又不见人影。穆青青的伤还没好全,只能整天呆在东宫里头,从前还有秦溯常陪着她消遣,如今只剩她一个人,形单影只。成日里,不是找个暖和的地方晒太阳看书打盹儿,就是自己摆一副棋盘自己同自己下。侍女们常常能看见太子妃捏着枚棋子抵在鼻尖,对着一副空棋盘凝眉沉思,颇为踌躇。棋盘虽空无一子,但在穆青青眼中却已经有了所有的结局,她举棋不定,因为一子落下,胜负已分,而她还没想好,究竟让右手胜,还是让左手胜。
      “怎么了?不舒服?”秦溯问。
      今天秦溯回来不晚,穆青青也睡不着,只是倚着床头看书,不时揉揉自己的眉心。
      “没事,就是下午下了盘棋,有些累。”
      “若是实在无聊,也想些别的事做,下一盘棋累成这样。” 秦溯坐到床边,伸出手帮她轻轻揉着,“赏赏花喝喝茶,或者叫些夫人小姐来陪你聊聊天。”
      穆青青扑哧笑了出来,“你还说,现在谁敢来东宫?谁敢来惹我?不怕太子殿下把他们家里老爷放火上烤?”
      穆青青入东宫前“足不出户”,且穆云平的官位在这贵胄云集的京城里排不上号,那些贵妇小姐办得各种名流宴会从未参加过,入东宫后倒是常有帖子呈上,邀她赏宴,穆青青去过两回。
      第一次是定国公夫人在城西洛春园中办的芙蓉宴,原本气氛倒也和乐,只是中间有个韩三小姐玩笑似的同身边的另一位小姐说了句:“我等空有这富贵的身家有什么用,倒不如人家,凭着自身本事飞上枝头。”
      这话穆青青听了也当没听见,只是不知谁传到了秦溯耳中,太子殿下不想同这些小姐们计较失了身份,只是给她父亲放了半年的假,在家教养儿女。
      第二次是长公主的瑶池宴,天家设宴众人自然更谨慎些,不少年轻小姐围在穆青青身边,无非是谈论些胭脂水粉的闺房事,穆青青正随意应着,这头又一位不知哪家的小姐开口说道: “太子妃常来与我等饮宴,想来是太子事忙,顾不上姐姐吧……”她本想说若是东宫冷清可叫她去与她解闷儿,这中间藏了多少心思暂且不说,只是这话还没说完,秦溯便随着侍者的通报缓步而来。
      女孩儿们哗啦啦跪了一地,除了穆青青。秦溯走上近前,不理会她们,也不叫起身,只是牵了穆青青的手,笑着问她玩的可还高兴,说他来接她回家。
      后来听说第二个女孩儿的父亲也被秦溯派去了边疆办了件苦差,几个月风吹日晒,回京时人已变得又黑又瘦。
      若是第一次还有人没反应过来是怎么个回事儿,那这第二回便是再迟钝些的也该明白了。这位太子妃虽没有辉煌的母族,却也容不得半点诋毁、半点不敬、半点算计。自那以后,各家的小姐夫人们,见了穆青青都是再三地小心谨慎,一句话若没在心里掂量个三五遍都不敢说出口,生怕给自己家老爷招祸。不过他们不嚼穆青青的舌根,自然将话头都移到了护着她的人身上。外间盛传太子贪图美色,色令智昏,冲冠一怒,滥罚忠臣……这些秦溯听了倒是大度的很,并不计较。
      “这你就说错了,是如今有谁敢不来。他们用心不纯,自然要受些惩罚。不过皇室中还是有不少知书明理又不必为家族负累的闺秀,这些我不大清楚,改日叫人拟个名单,叫些和你投缘些的来宫里坐坐。”
      “何必那么麻烦,况且我也不大爱和别人打交道,尤其是你们这些……”
      穆青青话没说完便没了声,秦溯却明白她要说什么。她虽生于书香门第,却常混迹市井,怎会不爱和人打交道,路边卖馄饨的都能笑着聊上几句,如今虽入主东宫,贵不可及,她却失去了许多。
      秦溯心中滋味难言,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仍笑着说道:“好好好,不叫就不叫,你高兴怎么都行,我这段时间确实忙了些,你先在宫里,自己寻些有意思的,下棋也好,就是别累着自己,也别等我睡觉。”
      “能有什么有意思的,这宫里上下哪我没去过。”穆青青随手将手里的书扔到一边,小嘴一撅,嘟囔道,“以前还能偷偷跑出去,现在你又看我看得那么紧……”
      “别闹,最近京中不安稳,你可还记得上个月在顺德街碰到的那个箭术高手?如今他又犯了三起案件了,到现在还没查出头绪。”
      “那个百步穿心?”
      “是,等忙完这阵子,我带你出去,咱们可以去北山狩猎,西城外的香雪山庄有几处药泉,对你的身体也有好处,你喜欢热闹,咱们晚上就去顺德街逛会儿,那里你比我熟,顺道可以去杨月楼吃你最爱吃的碧波鲈鱼羹……”
      穆青青神色一喜,却立刻又黯了下去,推开秦溯的手,撇嘴道:“少骗人,谁知道你要忙到什么时候,现在我一天要见你一面都难。”
      “好好好,我的不是。”秦溯并未在意自己的手被推开,反而又伸过去,揉了揉穆青青的头发,“呶,这块玉佩给你,以后你要是想叫我陪你,拿着它去,任何地方都没人敢拦,只管叫我出来。”说着,从腰间解下自己的透水白玉燕形螭纹佩,放到穆青青手上。
      这玉佩形如飞燕,周刻螭纹,玉质通透,隐有龙影。秦溯只教她用这玉佩找他,她却知道,这透水白还有一个名字:定国燕令。
      定国燕令从开国皇帝一代传下,持此令者,内至宫廷亲卫,外至边疆守官,皆可号令。立太子之日皇帝赐予秦溯,至今十年,他从不离身。这本是穆青青的目的之一,如今就这样轻松地到了自己手里,她一时有些茫然。
      “我要这玉佩有什么用,你要真有事,我还能把你从勤政殿里绑出来?那些言官还不生吃了我!”
      “他们敢?!谁要是敢参你,我就把他所有的夫人宠妾都叫过来白天黑夜的陪你,让他也天天见不着夫人。”
      “就会胡说八道。”穆青青忍俊不禁,朝秦溯翻了个白眼儿,说道,“还有,那鲈鱼羹我明天就要吃,你叫杨月楼的厨子来给我做。”
      “好。”
      “明天你要陪我吃饭。”
      “好。以后再忙,我也一定陪你吃饭。”
      “这还差不多。”
      穆青青勉强满意,转身躺下睡去了,秦溯坐在床边看着她,脸上的笑意温柔,眼中却若有所思,屋内静的仿佛时间停止了一般,只有清风吹过,将烛火轻轻摇曳。

      次日醒来,秦溯果然已经议事去了,朦胧的记忆里似乎有人在睡梦中亲吻着自己的脸颊,穆青青不禁抬手摸了摸,似乎想确认那个吻是否真的存在,却又自嘲一笑,外间的婢女已经闻声而入侍候穆青青起床。待一切收拾停当,便有管事太监来禀报,说杨月楼的大厨已经在外候着了,想问问太子妃除了碧波鲈鱼羹外还有没有别的想吃的,穆青青便又点了三丝珍,白玉明虾,琉璃丸子几道清淡的菜。
      中午,秦溯果然如约来陪穆青青,邀功似的说道自己为了陪她吃这顿饭几乎将中书令何老头儿拖出勤政殿,穆青青笑着为他擦去额头的细汗,一边道:“你怎么每天那么多事情,吃个饭都要赶人,那些老头子就不吃饭吗?天天拖着你。”
      “百官忠勤,是社稷之幸,不过他们也太勤了,倒显得我有些懒怠。”
      “我看他们是怕我这个祸水迷惑你,多给你找些事做,才能忙得见不着我。”
      “哪有的事,不过是事情有些多。今天刑部上奏,那四起穿心杀人案已经有眉目了。”秦溯闲谈道,“丧命的四人原都与凤鸣街上的一户人家有些龃龉,十几年前那家离奇失火,全家十几口一夕丧命,当时此案中这四人都是嫌疑人,但最终没有证据,便成了悬案,如今看来,很可能是当年有人幸存,回来报复。”
      “哎,听你这么说,我竟不知该说什么。一面觉得因果轮回善恶有报,一面又觉得冤冤相报何时了。”
      “不论起因如何,如此以暴制暴终不是正途,天道轮回也应有王法规制。”
      “王法?若王法真的能除恶扬善,那当年那起大火为何没有惩处凶恶?想来此次行凶的人也是这样想,对官府失望,才会想到靠自己的力量杀人复仇。”
      “你说的没错,当年的火灾悬而未决确实是有官员藏污纳秽,毁坏关键证据,不过这些人我已经叫人查处了,并张榜公布事实前后因果,希望那个箭术高手能够看到官府逞凶除恶的诚意,投案自首。”
      “是,百步穿心确实难得,若能为朝廷用,即便是做个箭术教头,于国而言也是有益,你倒是会招揽,也不计仇。”
      秦溯笑,说道:“你不用想这些,只要知道等这些坏人都被抓进牢里之后,我就能带你出去玩了。”
      “不许食言哦。”
      “怎会!”
      自打进了东宫,穆青青极少尝到外间的滋味,午膳便更多吃了些,直到觉得有些撑时才恋恋罢手,秦溯很高兴,重赏了今日的厨子,与穆青青说了会儿话,又哄她去睡午觉,才回到勤政殿召大臣继续议事。
      穆青青下午醒来,想起此时六月孟夏,清雨池旁的凤尾花该开了,一时兴起便拿了本书赏花去。池子旁边多植芭蕉,假山嶙峋,石洞回环往复,幽密曲折。初夏暖阳,清风阵阵,周围只有芭蕉叶子摇晃的声音。穆青青找了个舒服的地方靠坐下来,微微侧身便能看到不远大片淡粉色的凤尾花。
      “你去那边挑几只开得好的剪了插瓶,弄得好看些,给勤政殿送过去。我就在这里看书,没事别来打扰。”
      “是。”
      小宫女得了差事,就近取了剪子,认认真真挑起花儿来了,在池子边蹲了半晌,总算选够了满意的,离开前朝穆青青这边望了一眼,看见了太子妃被风吹起的裙角,又怕花儿蔫儿了,也不及细看,便赶忙回去插瓶了。
      若她回来细看一眼,便能发现,此地哪还有什么太子妃,分明只有一件外衫被石块压在假山上。
      穆青青支开侍女偷溜出宫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一般都是化成小厮的模样从后门溜出去,这些秦溯都是知道的,也会派人悄悄跟着她,她也从不拒绝。只是有时候她不想被人知道行踪,就会从这里溜出去。清雨池旁的假山回环往复,洞中藏有一处暗道,直通到城外的清凉山。山腰有一处活泉,用来沏茶格外清酽,有人在这泉水旁修建了一座小亭,名曰随取亭,可供来往取水饮茶的同好休憩。
      此时亭中正坐着一位白衣公子取水煮茶,茶香清远。
      “你这茶倒是不错,路上就闻见了。”穆青青缓步走来,额上有些细汗。
      “为着你来,特意找贵人要的。”男子为穆青青倒了杯茶,拿起折扇展开,轻轻为她打扇。
      “确实是好茶,也是,有你萧阙相助,江山唾手可得,谁还会吝惜这一罐树叶子呢,便是金叶子,你要你开口,还有得不到的?”穆青青言语凉凉。
      “青青,从前我们不是这样说话的,好像要吵架一般,我不喜欢。”
      “萧阙,从前我们见面,也不必避着天下人。”穆青青放下茶杯,淡淡说道,“长话短说吧,找我来有何事。”
      “你这红颜知己,倒是有声有色,都说天家设宴非故不得辞,可你说句不想去便不去了,可见太子殿下宠起女人来,还真是无法无天啊。”
      “你想说的是红颜祸水吧,不过这不正是你们希望的吗?”
      “是,青青,这都是我造成的,你恨我吗?”
      “萧阙,说这些没有意义。”穆青青的声音有些厌倦。
      “是没有意义,所以我一定会走到底。”萧阙的话中带着些狠厉,转过身,便又是那个温润如玉的白衣公子,“听说秦溯已经将定国燕令给你了。”
      “你的消息倒是灵通,寝宫之内的夫妻私话你都知道的一清二楚。”穆青青嘴角勾着冷笑,“是,在我手中。”

      六月十三东宫何风亭
      一轮朗月洒下皎洁月华,池中芙蕖谢了大半,却仍有几朵硕大的莲盘在月光中静谧的绽放,美得不染凡尘。穆青青提了壶酒,倚着栏杆,望着明月,一杯一杯的饮着,周遭的仆从都被她赶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了,就这样喝着喝着,一颗颗泪珠从眼中滑落,映着月亮,分外晶莹。
      秦溯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个摸样,他进宫为皇帝侍疾,一回来就有管事的急匆匆来禀报,说太子妃今日心情似有不佳,在这里独饮。
      秦溯从前以为穆青青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天真少女,即便她曾钟情萧阙,可他还是想将她留在身边,他相信自己,总有一天能将她的心捂热。他本以为她不愿意入东宫,即便无奈之下遵从圣旨嫁给了自己,也会将这宫里搅得鸡犬不宁。他曾对两人的婚后生活,对穆青青入东宫后对他的态度有很多设想,唯一不敢想的,就是她会真的高高兴兴的和自己在一起。她在自己身边的一颦一笑都那么自然,好像她心中从来都没有爱过谁,忘过谁,好像从始至终,她都极乐意做这个太子妃。她入东宫的目的并不单纯,这他知道,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她在他身边,即便是闹翻了天,他也有办法帮她收拾。只要能看着她笑,不管她的笑里是藏着算计,还是藏着刀,他都不计较,他愿意忘记这背后的一切阴谋。他从一开始就是想宠着这个女子的,不管后来是否又多了许多其他的目的,
      他想起去岁冬日,他们大婚的那一天。
      那日是冬月廿八,是个大晴天,冬日的暖阳照在他的心上,他想,如果这个女子也是喜欢他,那该多好。夜深烛照,龙凤喜烛照映她的面庞,她在笑。不是强颜欢笑,不是献媚讨好,那样极轻极淡,但又让人觉得极幸福温暖的微笑,好像所有过往都不存在,她嫁的真的是钟情已久的青梅竹马。
      晴了一个月的天,在那时下起了雪。
      她走到窗边,看着地上慢慢覆上一层白,说道:“又是一个雪夜。”
      两次相逢,都是雪夜。
      她回过头,问他:“你叫秦溯?”
      “是。”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是。”
      “今天我们成婚,你可高兴?”
      “高兴。”
      “那你可愿意陪我喝酒?”
      “新婚之夜,自然是要喝酒的。”
      “不在这里。”
      “那在哪里?”
      “我想去外面走走,你可愿陪我?”
      “夫君自然是要陪妻子的。”
      她报之一笑。
      国储大婚,王城解除宵禁,虽下着雪,街道上仍是热闹非凡。各家各户门前挂着的彩灯点缀了一整条街。他和她穿着隆重的大红吉服,避着人偷溜到桑河边上的一处清静的地方,她指着河边的桑树问:“听说这条和名叫桑河,因为这河边种满桑树,每年春天举办的启桑大典,都要从这里采摘桑叶。”
      “是,启桑大典都由国后主持。”
      “若是没有国后呢?”
      “那便由太后主持。”
      “若是没有太后呢?”
      “那便不确定,总之一点,主持启桑大典的,必须是国中地位最高的女子。”
      “总之不管没了谁,这大典都要举行。”
      “是。”
      “你看见那个小酒铺了没?”她指了指不远处一个点着油灯的地方,“那家铺子很小,生意也不好,老板还是个瞎子,不过他自己酿了一种酒,名叫不羡仙。”
      “听名字觉得不错。”
      “那是城中最难喝的酒,你去买一壶来。”
      “好。”
      那酒真的很难喝,他和她却一碗接一碗地干着,不觉冬夜寒凉,直到最后一碗,那时她已醉了。
      “忘了,还没喝交杯酒呢。”她拿起他的手臂挽着,“太子殿下,祝贺我们。”
      “祝贺什么?”
      “新婚。”
      他却觉得她是在说别的。
      她说完最后一句话,便倒在了他的肩上,那还没入口的交杯酒,随着瓷碗落入了桑河里。
      倚重栏,问平生,醒复醉,醉复醒……
      眼前的女子,她是醉是醒?
      “秦溯,如果说,我答应你为你做三件事,你会让我做什么呢?”穆青青看着塘上残荷,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为何要为我做三件事?”
      “哦,也是,我不用为你做什么,不过若有一日,我求你为我做件事,你能否答应呢?”
      秦溯有一瞬的犹豫,立刻被穆青青看穿,她笑着说:“太子殿下不必忧心,我也不会叫你为难的。”
      “夜里风大,小心着凉。”秦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将自己的外袍脱下,罩在她身上。
      “我知道本不该问,但我这辈子,只问一遍。”穆青青转头看着秦溯,她虽笑着,好像只是戏谑一问,可他看到她眼中似乎藏着泪水,她的眼眸比此时的明月还要明亮,里面却透着倔强与凄凉,“秦溯,你为何娶我?”
      秦溯再次被问住了,沉默良久,方才坐下来,握住穆青青的手,温声说到:“青青,我一定会回答你,但不是现在。”
      穆青青的心蓦地一阵抽痛,她苦笑,说道:“不必了,我已经知道答案了,多谢你,只是瞒我,没有骗我。”
      说罢,将酒壶搁在栏杆上,紧了紧外袍,往亭外走去。只差一步便走下台阶时,手腕被人用力拉住。
      “青青,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能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问,只安安心心做我的太子妃?你为何,就不能像一个平常女子那样,像从前历朝历代的太子妃一样,只要陪在夫君身边,便能成为皇后,成为太后,一步步问鼎权力的巅峰。”秦溯将穆青青的身体转过来,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他,态度强硬,声音哀伤,“你为何那么不甘心?即便是这天下至尊的权利,即便是我的真心,也不能弥补一二?”
      “太子殿下说的对,如此深恩厚德,穆青青岂能不甘心。”穆青青的声音已经没有了刚刚的悲伤,变得冷冷的,忽而又媚视一笑,“殿下看妾身,日日在这东宫里,纵情享乐,又何时有过不甘心的样子?”
      “不,你不甘心,我知道,你的志向不是笼中鸟。”
      “殿下,不管穆青青志向如何,此时已是殿下笼中一只鸟了。”穆青青将手从秦溯手中脱开,“殿下放心,穆青青从不做无谓无用的设想,向来是活在当下,识时务得很。今夜只是心有所结,借酒浇愁罢了,人生在世,不如意之事无可避免,略微排解一下,今日消沉,明日便忘了,想必殿下能够谅解。若殿下不喜,臣妾以后不做便是。”
      穆青青渐渐走远,秦溯望着那萧索的背影,直至消失,久久不动。
      为何要娶她?
      是三月扬州,七星楼上的一盘棋使他动心?还是顺水推舟,收下萧阙送来的这枚棋子?
      入东宫这半年,他的极尽宠爱,是逢场作戏,将计就计?还是真心情愿,情不自禁?
      他无法回答,更不知,她的心意。
      他从小就知道,身为国之储君,爱恨情仇都要克制,天下万物,不过是掌上棋子,他本以为自己握有全局,可一枚棋子似乎要跳出捭阖,乱了棋局,他的心意也随着入了一场迷局,看不明,辨不清。
      只是他不知道,穆青青,天下第一的棋手,从来都不会是任何人的棋子。

      七月初七,天象大吉,诸事皆宜
      一个多月来,皇帝虽不理朝政,只管悉心调养身体,奈何始终没有起色,直到三日前,新晋国师邓天凌奉上最新研制的万余丹,皇帝吃了只觉得通身轻松,竟有飘然欲仙之感,龙心大悦之下,决定于七夕之夜大摆宴席。
      晚宴设在宴清海旁的千秋台上,宗亲贵胄朝堂文武将这里铺陈得灯火迤逦,华彩满堂。龙座之上皇帝心情颇佳,即兴挥毫赋了一首《千秋行》赐给太子,以嘉奖他近月来监国之劳。大皇子不愿太子独占鳌头,趁势献出了搜罗来的紫玉棋盘,这棋盘光华夺目,触手生温,皇帝捏着枚棋子玩弄观赏着,说道几句解棋的心得,众臣喝应,恭维恭贺之声一浪高过一浪。穆青青置身其中,却不知神思已然飘到何方。
      一月前和风明月的夜晚,她回到房中,摆了一夜的棋盘,半年来的举棋不定终于有了决定。提笔修了几封书信,饮尽了杯中酒,便和衣睡去了。芙蓉锦帐中,穆青青做了一个梦,延续着三皇子寿宴受伤昏迷后,她被惊醒时的情形,萧阙握着她的手,一剑刺向秦溯,千钧一发之际,穆青青看见秦溯的面容,在对她笑,浅浅的,如扬州三月,七星楼上的风。
      扬州三月,七星楼,若果真是个梦,是幸还是不幸?
      穆青青回了神,目光轻扫四座,觥筹交错掩饰着横流的欲望,三皇子在府禁闭并未列席,大皇子斜着身子与身后的幕僚窃窃耳语,这位有幸参加天子设宴的当红幕僚,正是穆青青从小相识,曾经视如兄长的人----萧阙。只是一年前她才知道,原来他们之间,不仅有情,更有债。
      萧阙似有感应似的朝这方看来,两人目光交错一瞬,并无任何变化,似乎真的不相识一般。穆青青淡笑着,为一月来不曾说过一句话的秦溯斟满杯中酒,唤一声:“太子殿下。”
      今日穆青青身上的华服是正红色的,端庄隆重,从前她常穿青蓝一类清淡素净的颜色,显得清新婉约,今日盛装,却是不常见的明艳雍容。灯火辉映下,穆青青白皙的面容上似乎浮着一层淡金的流光,嘴角噙着淡淡的笑,一如两年前,七星楼上握有全局的执棋少女,从容自信,遗世独立。当时一个奇妙的念头划过心头,如同一片羽毛飘落如水中,似乎无声无息,却又时刻惹人惦记。于是,当有些人出于各种目的提出纳这女子的时候,他也学着穆青青这样笑着,说:“好,不过不是纳,是娶。”
      往事匆匆而过,伊人今在眼前,恍然如同梦中。
      “妾身恭祝太子殿下万寿安康,福泽绵长。”
      秦溯看着穆青青,接过杯中玉液,一饮而尽。
      穆青青接过酒杯,再次斟满。“再祝太子殿下英明常在,恩泽万民。”
      秦溯再饮。他神情不变,只是盯着穆青青。
      穆青青只作不觉,再次斟满酒杯,“三祝太子殿下上承天意,事事应心。”
      穆青青看着秦溯再次饮尽,脸上笑意明亮,也为自己斟满酒杯,正待饮时,被秦溯按下。
      “青青,你为何嫁我?”秦溯的声音很轻。
      “殿下不清楚?”
      “其他的我都知道,我只是不清楚你是怎么想的,你是否愿意。”
      “人在局中,哪有什么愿意不愿意,穆青青虽善执棋,但能做的,也不过是让自己的心意顺遂点,尽量保全能保全的,又怎能真正扭转乾坤。”
      “青青,你可以的,你只要在我身边,你想要什么,你想保全什么,我都答应你。”
      “殿下可还记得二月初五的那一局棋?局中有一处劫,叫三生劫,名为三生,却无三生,此劫打开,必有一死,即便是设局的人,也不能改变。”穆青青笑了笑,轻声道,“殿下,局已开,起手无悔。”
      说罢,广袖遮面,一饮而尽,将酒杯扣在案上,起身离席。
      “父皇,臣媳眼拙,这棋盘似曾相识。”穆青青行至殿中,清婉的声音让周围都安静了下来,“《方成志》中曾有言,尧造围棋,丹朱善之,著《朱书》,书中记载,尧帝禅位后十年,行至大泽,得补天晶石,制珩珍棋局。后传言,此棋局在尧帝登仙之日前,密赐其长子朱。”
      “太子妃的意思,这便是那珩珍棋局?”
      “是,臣媳幼时,曾有老翁骑牛如梦,自称棋仙,授解棋道,故而九岁之时起,棋力大涨,至十一岁,再无敌手。”不顾皇帝同宴上宾客的惊疑与好奇,穆青青继续说道,“而那老翁最后一次入梦时,手中便携着这一副棋局,让臣媳拆解。臣媳苦思良久,仍不得其门而入,回神时,老翁已不见踪影,自那日后,再也没有梦到过这位奇人,后翻阅志异,曾有先人谈及,此棋局乃是一个盒子,内藏尧帝赐予朱的一件宝物,以慰失天下之憾。”
      “哦?什么宝物?”
      “臣媳不知,只是斗胆猜测,尧帝长寿,又有迎娶姑射神女的传说,想来定是一件人间难求的至宝。”
      “既然太子妃擅棋道,不知这珩珍棋局可会解?”
      “当年不会,今日却想一试。若臣媳解开了,请父皇容臣媳一事。”
      “什么?”
      “请容臣媳敬父皇一杯茶。”
      “仅是如此?”
      “仅是如此。”
      “准。”皇帝不过思量片刻,便大度的答应了。
      穆青青屈身行礼后,走到棋盘前,盘中方寸之地,却得以窥见天地运行之大道。
      穆青青捏了颗棋在指尖,食指轻轻来回蹭着鼻尖,这是她思考时习惯性的动作。棋盘上的每一颗棋子的位置她早已烂熟于心,但她仍对着棋盘足足一刻钟都没有任何动作,殿上诸人疑惑的目光不停的在穆青青、秦溯与皇帝之间逡巡,皇帝不发一言,下臣自然不敢擅自开口。
      终于,穆青青抬头看了一眼坐在上首的皇帝,皇帝此时手里仍把玩着那颗棋子,看着这边,神态闲闲。
      目光回到棋盘,穆青青无声一笑,闭了闭目,似乎在梳理思绪,又像在下定决心,再睁眼时,已是一片清明,左右各执一色,手中的棋子如同玉珠断线,应声而落,未有丝毫迟滞。
      待最后一颗棋子落下,棋盘中似乎有机括转动,咔嗒一声,一分为四,中间露出一块光华灿烂的宝珠,而原本玉光莹动的棋盘刹那间黯然无光,形同一般青石。
      “恭喜陛下,这宝珠看似珍宝,实则灵药,极有可能是传闻中的姑射草!”国师邓天凌不知何时从席间起身,虽是说着恭喜,语气却淡淡的。
      皇帝听了并不知可否,只是笑道:“既如此,国师便带去帮朕研究吧。从前没听说过,不过今日一见,太子妃棋力,堪为天下第一,这杯茶,朕是喝定了。”
      “多谢父皇。”穆青青恭敬行礼,接过侍者端上前的茶盘,缓步上前,盈盈拜倒,“臣媳以茶代酒,恭祝父皇圣体康健,万寿无疆。”
      皇帝笑着眯了眯眼,接过茶盏,挡了上前欲要试毒的侍者,不待秦溯开口,便饮尽了碗中的香茶。
      皇帝相安无事的放下茶盏,秦溯的心却仍旧悬着,穆青青退回,未行三步,便见皇帝神色有异,忽然间捂住心口,吐出一口血来,倒在了龙椅上。
      “太子,你竟然行刺父皇!”大皇子秦沣拍案而起,怒指秦溯。
      殿上御林军立刻赶来护驾,上下将士齐齐拔刀,将大殿围得水泄不通,刀尖锃亮,映着寒光闪闪,众人心头一凛,出大事了!
      秦溯要上前查看皇帝的情况,却被秦沣阻住。
      “定国燕令在此,殿前侍卫听令。”秦沣从袖中取出一物,正是那晚秦溯赠与穆青青的透水白玉燕形螭纹佩,“皇太子、太子妃行刺父皇,大逆不道,立刻拿下!”
      “慢着!”秦溯心知此时情势千钧一发,不能轻举妄动,只是走到穆青青身边,挡开她身前刀剑相向的侍卫,将她护在身后,“皇兄,如今情势不明,你怎能一口咬定是本宫行刺父皇?当务之急,是看看父皇到底情势如何。”
      “你还想抵赖!太子妃敬的茶,父皇喝了便吐血倒下,不是她还能是别人?!你不用惺惺作态关心父皇身体,太医马上就到,届时自见分晓!”
      “那便好。”秦溯出口冷淡,“只是,皇兄何时得了这定国燕令,本宫记得,这是十年前本宫封太子时,父皇赐给本宫的。何时到了皇兄手里?”
      “哼,你身为太子,却不思国政,沉迷美色,荒淫无度,父皇忧心在他身后你会成为桀纣之流,断送百年社稷,便收回此燕令,交予本王,好代他监察。如今父皇尚在,你便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你还有何资格做这东宫之主!”
      “皇兄以为,有了这定国燕令,便能废立东宫?”
      “不是本王废你,是你自己不配做国之储君!”
      “皇兄的意思是,你配?”
      “那也比你谋位弑君要强……”
      此话一出,周围百官都吸了口冷气。
      秦沣此人,空有野心,没有什么脑子,经不得激,秦溯轻描淡写,他已经将自己的目的暴露无疑。
      秦沣暗自恼恨自己一时失了方寸,毕竟被秦溯压制了这么多年,今夜一举翻身,便迫不及待的对他耍起了威风。不过转念一想,局势已然握在自己手中,何必怕他只言片语!
      秦沣冷哼一声,不屑道:“你不必在这里与我逞口舌之利,父皇被刺是否是你主使尚待查证,可你那太子妃却是逃不脱嫌疑。来人,太子妃行刺,大逆不道,立刻拿下,压入天牢!”
      “我看谁敢!”
      “如此看来,太子妃果然是受你指使行刺父皇!如今铁证如山你自身都难保还想保她,真是天真!将这二人一并拿下。”
      秦溯冷冷一笑,果然无一人敢上前。
      打破僵局的,是终于从宴席末位赶上大殿的太医院令,须发尽白的老太医进来,一时不知该向谁请旨,颤巍巍道:“老臣来迟。”
      “许太医,快去看看父皇。”秦溯道。
      “是。”
      老太医虽年迈,此时的步子却灵活的很,生怕一个不小心被拖出去砍了,他提心吊胆地走到皇帝身边,跪在地上请脉。
      “回禀二位殿下,老臣愚钝,陛下应是中了一种奇毒。”
      “二弟,你还有何话可说!”秦沣冷冷道,“来人,将这弑父谋逆的二人拿下!”
      秦溯并不理会秦沣,殿前也无人敢上前,转头问道:“可能解毒?”
      “老臣无能,此毒暂不知何药可解。”许太医说出这句话时,几乎是绝望的,但立刻补充道,“不过老臣多年前曾在书中见到一则医案中提及此毒,只是年岁久远,此毒又极其少见,故而记不得具体事宜,这就去太医院查阅医书……”
      “着太医院所有御医、医正共同查证。”
      “老臣这就去。”
      许太医逃也似的告退,秦沣在一旁冷笑道:“二弟可真会演戏,自己的毒,明知无药可解,还要让人去查。”
      秦溯冷冷瞪了他一眼,秦沣一时害怕,不自觉住了口,片刻之后发觉自己不应怕他一个失势的太子,心中大为恼恨,正欲开口再说几句,却有人上前。
      “启禀两位殿下,臣有办法解陛下所中之毒。”邓天凌说道。
      “哦?太医院之首都回去查书了,国师竟然有办法?看来这太医院却是该裁撤了。”秦沣道。
      “大殿下容禀,臣于杏林之术上远不如许太医,只是臣手中一物,能解百毒。”
      “什么?”
      “大殿下所献紫玉棋盘中的姑射草。”
      “当真?”秦沣目光大亮。
      “臣不敢撒谎,若殿下允许,臣这就去配药。”
      “去,快去!将父皇扶到寝殿,爱卿你专心解毒。”秦沣喜上眉梢,“本宫献药,本意在求父皇延年益寿,如今能解父皇身中之毒,当真是上天庇佑,不教奸人得逞。”秦沣眼睛盯着秦溯,笑意鲜明。
      秦溯眼中黑沉沉的一片,不知在想些什么。此时身后的穆青青却大吐一口鲜血,秦溯大惊,立刻伸手扶住她,将她稳住,穆青青身子被秦溯圈在怀里,头靠在他的肩上。
      “青青,青青……”秦溯唤她,却没有回应,“太医!”秦溯怒道。
      秦溯积威多年,却从未如此发怒,在场诸人不敢动作,门外候着的小太监撒腿就往太医院跑,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间许太医又大汗满头着进来。来不及叩头问安,便被秦溯叫过去为穆青青请脉。
      许太医凝眉半晌,跪地禀报:“禀太子殿下,太子妃是……是中毒了……与陛下所中之毒相同……”许太医继续补充:“且太子妃比陛下中毒深些,还有就是……”
      “说!”
      “似乎还有其他毒素在太子妃体内……”
      秦溯的瞳孔猛然一缩,整个人周身温度更低了几分。
      似乎花了很大的功夫才真正冷静下来,问道:“能否查出毒源?”
      “能,遇五杏草水,此毒会显黑色。”
      “殿前侍卫长,此事事关父皇中毒真相,不是你做本宫不放心,你这就去准备五杏草水,协同许太医查明真相。”
      “是。”
      侍卫领命而去,秦溯的手包着穆青青的小手,神情冷冽。秦沣冷眼在台阶上看着,眼神中有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兴奋。
      “事已至此,还妄图颠倒乾坤?哼!”秦沣讥诮的语气中有掩饰不住的得意。
      不到一刻钟,侍卫长便用银盆端来了五杏草水,五杏草通身碧绿,煮出的水却是呈淡淡的乳白色,许太医小心翼翼地用毛笔刷过皇帝案上的每一件物什,对着灯火仔细观察。
      秦溯将穆青青扶到座上,让她舒服些,才抬头对秦沣说道:“皇兄既然想给本宫定罪,不急这验毒的一会儿功夫吧,等下铁证如山,皇兄拿人也可名正言顺。”
      “哼,不过是垂死挣扎!”
      殿前侍卫长同许太医将皇帝与穆青青碰过的事物都查了个遍,终于有所得,回到殿中跪下,禀告道:“回禀太子殿下,老臣发现,此毒在太子妃身侧并无发现,只是陛下喝茶的杯壁上有些许,更多的是……是在棋盘与棋子上……”
      “大胆!”秦沣忽然怒道。
      秦溯并不理他,依旧冷声询问:“饮食中是否有毒?”
      “并无,老臣判断,此毒由肌理沁入体内,虽不如加入饮食中快捷,但更不易察觉。”
      “皇兄还有何话可说?”秦溯问。
      “哼,在棋盘上又如何,本王并不知情,或许是你的太子妃后来弄上去的。”
      “那父皇手中的那一块棋子呢?”
      在穆青青之前,皇帝曾从棋盒中拿出一块棋子,穆青青从始至终未碰。
      “禀殿下,陛下碰过的那枚棋子在陛下龙案之上,棋子上,也有毒……”
      秦沣有些慌,这情势发展与那人同他说的不一样,为了掩盖他的慌张,他只好动用武力。
      “根本就是你指使太子妃谋害父皇,如今还想将罪名扣到本王头上,来人,立刻将二皇子拿下!”
      “皇兄,这么快就慌了,真是不中用。”秦溯语气淡淡的,甚至带着嘲弄。
      “你目无兄长!”
      “兄长才是目无尊卑。”秦溯冷声道,“大皇子犯上作乱,证据确凿,立时拿下,一众党羽,押入天牢候审。”
      “我有定国燕令,看谁敢动我!”
      “皇兄,是谁告诉你这定国燕令能够废立东宫?谁告诉你它能让你免死脱罪?这燕令权利虽大,却也救不了你这谋位弑君的大罪。况且皇兄难道不知,持燕令者,若非帝王,虽能号令朝堂,却要终生效忠,不得二心?”秦溯冷笑一声,“皇兄连这燕令到底如何用都不知道,还大言不惭说是父皇赐予,不觉得心虚?其他的我懒得和你讲,拿下吧。”
      不同于方才秦沣要拿下秦溯时的欲动不敢动,此时的御前侍卫虽然犹疑着,但还是上前将秦沣押住,准备带下去,秦沣更是破口大骂,直说秦溯才是反贼。
      秦溯无心理他,低头看穆青青的状况,取出怀中的丝帕,沾了沾水,轻轻擦拭她捏过棋子的手指。
      “阿溯。”
      穆青青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秦溯有些惊喜。
      “你醒了,青青,感觉怎么样?”
      “我没事。”穆青青淡淡笑了笑,“阿溯,有些话我一直想对你说。”
      “我们回去再说好不好?”
      “不好,我现在就要告诉你。”
      她的样子,好像是在撒娇一般。秦溯看着她的眼睛,感觉自己的心都被吸进去了。
      “阿溯,记得我们第一次相见的时候吗?”
      “是我们大婚那日,在东宫。”
      “不,不是,你明明知道的,这个时候你还骗我。”穆青青并不生气,只是一笑。
      “在七星楼。”秦溯回忆起往事,神思悠远。
      两人在成婚前就相识,只是那时穆青青化名萧阙,秦溯化名王朔。成婚之后,两人却心照不宣的不提往事,好像重新认识一般。如今这段却突然被穆青青揭开。
      “那天,你我对弈一局,你输了。”
      “对,我原本以为自己下棋挺不错的,却没赢过你一局。”秦溯笑了,像春风融化溪流,“那时你还说,兄台今日虽败,但胸中格局非小弟可比,假以时日,必成国手。”
      穆青青也笑了,“那天你还被人追杀,本来不关我的事,却被你拉着跑了好几里地。”
      “我还没问你的名字,不拉着你,以后找不到了怎么办。”
      “那明明是阳春三月,前一刻还春风拂面,下一刻便下起了雪。我永远都记得,那天夜里,天空中飘着细雪,你拿着刀,拉着我在林子里与刺客搏杀,那个夜晚其实很冷,但被你握住的那只手,一直是温热的,我第一次见杀人,实在是怕得很,可有你在身边,又觉得很安心。”
      “阿溯,我这一生很少快乐,十六岁之前,我痴迷于棋,七星楼上,我解开七星局,见到了上古珩珍,却并不兴奋愉悦,只是突然觉得这一切索然无味,在我对这个世界失去兴趣的时候,我遇到了你。”穆青青抬手,抚上他的双颊,轻轻覆上他的双耳,“阿溯,我这一生,能陪你一年,已经足够……”
      穆青青话未说完,身体便斜了出去,横挡在秦溯胸前,秦溯发觉不妥,正要将她挡住时,便有一只细短羽箭射穿了穆青青胸口,秦溯认得那独特的样式,正是百步穿心。
      百步穿心,发必命中。
      秦溯觉得时间静止了一般,他刚刚还沉浸在穆青青告白的愉悦之中,此刻她便倒在了自己怀里,她胸前的血不停往外涌,他怎么也止不住……
      她本就穿着红衣,秦溯分辨不出,她到底流了多少血。
      “青青,青青……”秦溯叫着她的名字,一声声透着绝望, “太医,太医!太医!!”
      许太医忙不迭的赶过来,查看了伤势,请秦溯将穆青青尽量放平,按住伤口止血,又从医箱中掏出止血散撒上,可血还是不停地往外涌。
      殿前侍卫一部分将大皇子一众押了下去,一部分去追放箭之人,此时殿上群臣将脑袋埋得低低的,不敢发出一声……
      穆青青看着自己胸前的伤口与大片的血迹,脸上并没有痛苦的表情。
      “阿溯,我怕看见自己的血,所以今天穿了红色,我怕疼,所以提前服了定坤丹,这样没有痛觉的离开其实很好,阿溯,我走了,你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以后会真的开心些吧……”
      “我这一生吗,没有输过一局,可我却一直都在失去……”
      “阿溯,不要想我,我也不会想你的……”
      七夕的夜宴就在这沉沉的压抑中过去,太子抱着太子妃一步一步走出千秋台,衣袍上的血迹拖了一地。
      她的身体就这样在秦溯的怀里一点点凉了下去,无论秦溯怎样用力都换不回她一点反应,他的心也跟着凉了下去。

      尚德三十一年发生了许多大事,显亲王寿宴之上太子遇刺,因职责疏漏被罚禁闭;七夕夜宴大皇子谋反,皇帝中毒,太子妃殁;太子显亲王府遇刺一案四月后告破,经查主使乃是三皇子显亲王;九月,皇帝龙体不济,禅位太子,同国师邓天凌隐居求仙……
      当然还有一些事,外人不知。
      昏暗的牢房内有一人身着囚衣盘膝坐于茅草之上,虽蓬头垢面却身形笔直,姿态傲然。牢房之外,太子殿下看着他,并不以为忤,淡淡开口说道:“不知当年萧阁老在狱中是否也是这等姿态。”
      萧阙闻言,身体一震。
      “我认为你知道。”秦溯找了个干净些的地方,拂了拂上面的灰,坐了下来,“当年穆相被诬陷谋反是真,萧阁老与穆相刎颈之交舍命相救只保下穆家唯一的孙子穆云平也是真,不过,萧阁老谋逆也是真,祸水东引诬陷穆相也是真。”
      秦溯并不理会萧阙的反应,继续说道:“此事已过了几十年了,当年萧阁老被满门抄斩,只有一个老仆带着萧阁老刚满月的孙子逃过一命,那仅存的萧家血脉,便是你的父亲。你只告诉青青你萧家对穆家的恩,却不想若非你萧家陷害穆家忠君尽职又怎会沦落至此。”
      “为还你先祖之恩,青青应你三件事,这第一件是要她做我的妃妾,得到我的信任与宠爱,还有定国燕令,你以为我娶她只会随意封个侧妃,你以为她恋慕与你不愿入宫……”
      说到这里,秦溯忽然发现,其实自己从前何尝不是同萧阙一样,并不知道穆青青的真心。
      “第二件便是千秋台夜宴敬酒,毒杀父皇,嫁祸于我。若是此计成功,事后便会有青青的口供,说自己是受我指使,青青是天下人公认的祸水,父皇被她毒杀,即便不是我指使,我也难逃失德骂名。”
      “第三件你还没说,但青青已经帮你想好了,她留了书信,说不愿失信于人,让我留你一命。”秦溯说到这里,声音有些淡,他想起何风亭那个夜晚,穆青青摆了一夜的棋盘,他在门外站了一夜,就是那个晚上,她做了所有的决定。如果当时他知道她的想法,知道她会如此决绝地以自己的方式处理一切,他会不会进去阻止她,告诉她一切?他其实并不了解穆青青,不了解她柔弱外表之下的坚定与刚烈。
      “我想你的本意是,等辅佐三弟做了皇帝,便让青青答应嫁给你。可惜你不是范蠡,她也不是西施,这件事永远不可能。”
      “你怎么知道?”
      “我自然知道,你真正辅佐的人是三弟,寿宴行刺被拘府反省只是一计,目的有很多,其中之一为的就是夜宴之时不在现场择净自己。千秋台夜宴,不论我与秦沣谁将对方拿下,得胜的那人必会被你埋下的暗箭所杀,届时父皇驾崩,我与秦沣一个身败名裂,一个中箭身死,他再由刑部洗清自己的罪名,自然就成了即位的不二人选。”秦溯冷冷一笑,“百步穿心,我真是没想到那人竟是你的旧识,先前四起杀人案既是报仇,也是试箭,想来青青也见过或听你提起过他,你为他查明灭门真相,他帮你刺杀。他是高手,自然知道习武之人都耳力过人,青青也知道这点,自然清楚他不会轻易放箭,便与我说话分散我的精神,给他提供机会……两天前他已向衙门投案自首,我将他杀了。”
      “真是可惜,我真的希望那箭射中的是我,我若没死,或许仍会重用他。” 秦溯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我真希望他射中的是我……”
      “哈!哈哈哈哈!……”牢中传来一阵狂笑,“皇家之人都是如此虚伪吗?你根本不配提她的名字!这一切你早就知道,但你却看着她为你而死!”
      “你胡说!”
      “青青她都知道,在她拿起棋子的那一刻她就都明白了,我原本是要她将毒投在杯中,可她发现了棋子的问题,就省了这一步,我想即便是棋子没有问题,她也会有其他的方法移花接木,助你破局,她是天生的棋手,生来就这么聪慧。”
      “她小的时候,总爱缠着穆叔叔下棋,穆叔叔没空,她便找上我,我开始还能赢她几局,后来总是我输得多。她九岁那年,我与她下了三天的棋,竟然一局未胜,从那之后,我便再也不下棋了。”
      “后来连穆叔叔都赢不了她了,她便偷偷乔装出门,到京城里的棋楼里找人下棋,不敢用本名,每次都用我的名字。”萧阙笑了笑,想到穆青青从小打击他自信心,给他惹麻烦的那些事,好像还是昨天一般,“穆叔叔知道后,也管不住她胡闹,便只能叮嘱我,让我看护好她。”
      “得到了穆叔叔的默许,她更明目张胆了,听说扬州七星楼上有一局棋等人破解已逾百年,破局之人能得七星楼珍藏的上古残局,她自是极有兴趣,便拉着我跑到扬州去。”
      “我多希望,那时候我阻止了她。”
      萧阙苦笑:“可能这就是命,即便我阻止,她也一定会去,一定会遇到你……”
      “秦溯,你可知我有多恨你!你得到了她的一切,却又不珍惜,你杀了她,她又心甘情愿为你而死!不久之后,你还会有新的皇后、妃子,而青青,她于你而言不过是一个路过的女人而已,很快就消失在你的记忆中了,我真是替她不值。即便没有她,最终赢的也只会是你,可她即便什么都知道,却还是要帮你,拿自己的命帮你。”
      “不,她因我而死不假,可我没有杀她,棋盘上并没有毒药,只是一种症状凶险,实则无碍的草药。而我这一生,也只会有她一个妻子,这其中诸多是非,等我下去了,自会与她解释清楚。”
      “萧阙,你我都一样,都是为了皇权什么都能舍弃的人,但青青不一样,她和我们是不同的。”秦溯目光远远的,不知看着什么,“即便你利用她背弃她,她却依旧视你为兄长,即便她认为我不爱她,她依旧……”依旧为了帮他付出性命,可秦溯说不出口,他的声音甚至有些哽咽,停了一刻,才继续说道,“你说的没错,她是天生的棋手,永远都是执掌全局的那个人。萧阙,你恨我,可我又得到了什么呢?你可知,青青帮我,既是为了救我,也是为了救你。”
      她用她的命,换一个他不能拒绝,不能拒绝她让他放了萧阙的请求,可是青青啊,你怎么知道,你活着,我就不会答应呢?只要你说出口的,我都会做到你知道吗?
      “萧阙,这一局,我们都没有赢。我会放你出去,不然她魂魄不安。”
      尚德三十一年,帝禅位太子,改元穆宁,立已故发妻穆氏为敏毓仁安皇后。穆宁帝在位十二年,国事勤勉,事事躬亲,膝下唯有一子,后宫不裕,唯两三佳人,均为侧侍,常不得幸。十二年,七夕之夜突发心窒,医不见愈,崩于冬,与敏毓仁安皇后合葬会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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