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越浮川》小楼晚风

5、第五章

　　“怎么，你打算当着我的面就吃了我的人？”我气沉丹田，发出有如钟鼓般隆隆的声音。那妖物这才转过头来看着我。猩红的双眼散射着狠狠的敌意。底端，是如提线木偶般死寂的连枝，它被鼠精周身的黑气笼罩着，呈半悬空的状态，一举一动皆由鼠精操控着。
　　“好徒儿，你用火符把它烧烧，指不定挺香的。”
　　“你想多了，此妖身散恶臭，怕是能把你熏个底儿朝天。”我挑挑眉，道。
　　我从袖中抽出数张御火符，齐齐向鼠精射去，挥手又补了两张御土符，明黄的符纸层层叠叠，布成一个环形。环中是沙砾土石，源源不断的从地上汇聚，成一屏障，周遭燃着的是艳红的火符，热浪拍击着，在冰天雪地里威力不减分毫。一瞬间积雪都融化成水滴滴答答落下，又被燃烧至滚烫而化为白雾蒸上空去。
　　那鼠精蓄足了力便冲将过来，居然教它一连冲破了两道土障。不幸的是它擦着火符的边儿过，于是毛发上便起了星星点点的簇火，而后火势猛然间旺盛起来，它再冲不过符阵，哀嚎着向一旁倒下翻滚，欲图压灭身上的火花。火符燃尽，我忍受着被火灼烧过随热浪纠缠的更加逼人的臭味，心里想着如此鼠精便该退去了罢。哪成想，它倒似乎很想赖在连枝身上，并不愿离去。压灭了身上的火，它竟又站起，以后腿支撑着，冲着夜色的天空长长的尖叫一声。声音何其尖利，像是锋利的刀剑，一下又一下划着耳膜，叫人耳朵疼且头晕目眩。离枝禁不住捂起了耳朵，我摇了摇发涨的脑袋，右手掌间泛起淡淡的黄色气焰。
　　“如此，怪不得我了。”我凌空而起，右手间已然多出了一把长约一丈的剑。随后执剑，连向鼠精劈去数道气刃，剑气生风凌厉阴狠。鼠精立即闪躲，让它躲过的那几道气劈中了不远处的巨石，那巨石便在一瞬间炸裂开来。但余下的它一道也没躲过，身上立随即崩开了道道裂口，紧接着就如喷涌的泉水一般射出了股股腥膻的脓血。其所溅到之处，积雪化为臭水，草木皆枯，土地焦黑。
　　“笨徒儿，你这剑法都生疏了，连它也劈不中。”
　　“你闭嘴，只是教它侥幸躲过几道罢了。”我当下正有些懊恼，他倒好，还给我泼冷水。
　　“傻徒儿，你下手会不会重了点？”
　　“不会，我心中有数，只是教它受点皮肉之苦，伤不到连枝的。”我叹了叹气，那孩子也倒是倒霉，鼠精到现在也不肯离去，对她似乎有种莫名的执着。眼下实在再难重伤它，否则连枝便要受到牵连了，我属实烦恼。
　　“呆徒儿，你瞧它，怕是怒了，我倒是要看看你怎么降它。镇妖？雷诀？还是剑阵？”
　　“……”我不语，凝眉望着鼠精。鼠精陡然间身形暴涨数倍，吸足满满一口气对天一吼，刹那间飞沙走石，枯枝烂叶与冰碴冻土形成一股飓风，声势巨大，沙砾与风呼啸着，环在鼠精身旁。我叹了一口气，对他说道：“唉，我不愿连枝这孩子受伤，只能使下下策了。”
　　飓风无形，却力量非常，寻常人难以驾驭，但我并非常人。
　　我连连退后数步，定尘又化剑为笔，于后退时在半空中写下一连串的咒语。待我身形稳住，又掐起御风诀，于是风势减缓，我轻易绕开，又一笔出而定尘土，随即挥袖将风沙尽数向鼠精散去。
　　随风沙而去，风散尘落时，我已在鼠精跟前了。
　　那妖物有一丝慌乱，但也仅仅只是一瞬间。紧接着，鼠精猩红的眼发出迫人的红光，浑身所泛着的黑色的雾气愈发浓稠起来，而后不可思议的是，先前它所流出的脓血似是被柴火烧至沸腾了的水，居然全部泛起锈红的泡来，咕噜咕噜一个接着一个破开，于是便从脓血泡中生出了一只只手掌般大小的老鼠。无数只小鼠缠上身子，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从我的手上，脚上，源源不断的往上攀爬，淹没了我的小腿，大腿……接着漫上了腰部，又缓缓的移上胸口。就此，我被掩埋于群鼠之中，不便再抽身对付。
　　那厮吱吱的用爪子抹了抹脸嘴，似乎很是得意，背过身去继续啮食连枝。离枝已在一旁看了许久，再忍不住。
　　“妖物！你放了连枝！”他扑上去，无奈却逼近不得半分，身躯更是如黄豆般渺小，与之相比起来，是绝对的悬殊。但也许离枝的行为激怒了她，它唤了许多小鼠去攻击离枝。这一来，我却得以舒缓，一边甩开余下的小鼠，一边向鼠精杀去，电光火石间，定尘再次化为刀剑与堪堪转过身来的鼠精利爪相碰，滋出一连串的火花。鼠精发黄杂错的獠牙近在眼前，我紧紧盯着它，眼角余光却瞥见鼠群迟迟不敢攻击离枝。
　　也不知是不敢，还是不愿。
　　我讶异，接着便见离枝眼眸发出了幽幽的绿光，于漆黑的夜色中格外闪烁骇人。
　　离枝的脸变了样。一簇簇黑色的毛发生长出来，散乱的发间两只兽耳堂而皇之的屹立。口中几颗牙齿尖锐而长，若被咬上一口，定要生不如死。
　　“离枝，快现原形！”我冲离枝大喊，随即挥袖退出三丈之远，定尘化剑，被我抛出直刺鼠精。鼠精果然分神驱挡，我顺势就念起定身咒来。虽拖不得多长时间，但足以让离枝化形，这一次，我有十成十的把握能逼退它。
　　说时迟那时快，群鼠四散而逃，我飞身向离枝而去，一记黑墨写了的符纸不偏不倚的落在离枝后背上，于是他登时化作了一头黑色的巨兽，碧绿的眼瞳犹如长街上的灯笼，瞳孔是一条尖且细菱形，盯着人看时目光森寒，凶狠锐利如刀。
　　乌云遮了圆月，丝丝冷风吹拂，黑色巨兽从喉中呜咽出狠戾的怒吼声。还不由我说，便如离弦的剑一般冲了上去，一口咬住鼠精的后颈皮。此时鼠精甫冲破定身咒，正吃痛，吱啊一声悲号，使出全力挣脱了离枝牙口，与他扭打起来，殃及了一旁的摊子，枯木上落下点点积雪，我竟从心底生出一股恶寒。好似不远处，又好似远在几里之外一双双猩红的眼严丝合缝的盯着这里所发生的一切。
　　“离枝，莫要伤它太狠！”我驱身加入二者之间的战斗，提醒道：“勿失神智，否则连枝便会因你而受伤！”
　　闻言离枝当即一顿，回过些神智，而鼠精趁机攻占了上风，我见势不妙，遂掐了诀牵制它，困它于一方之地。
　　“便是此时，离枝，显怒！”
　　鼠精在那不停打转儿，试图冲破桎梏。离枝似乎还是有点不明所以或者是说，他并不知该如何显出怒像。
　　“还不显？”我立于枯树枝梢，皱眉睥睨着离枝，离枝焦急，细长的尾巴摇摆着，幽绿的瞳孔正对着我的眼，眸中充斥着满满的不知所措和急切。“你怕是不想救连枝了？那鼠精伤她至深，你难道还想放过它？”
　　“叶连枝就要死了，再不入轮回，再转生不得。届时，你我升天入地也遍寻不到了。”
　　这一番言语起了作用，他听到连枝垂危，一瞬间暴戾之气激增，怒气使他面目狰狞，目眦欲裂，喉间翻涌着狂躁的呜呜声，直逼鼠精。
　　鼠精挣扎了许久又加上之前的战斗，此时体力已消耗许多，有些不支。反观离枝不但没有疲惫之感倒是戾气又突增。于是顿时慌乱不已，哆哆嗦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小，化为一团比来时还要小些的黑雾迅速从连枝身上逃离。连枝登时失去了支撑，从高处跌落下来，好在还有离枝以坚实的背躯接住了。
　　我见那鼠精似风一般一溜烟窜没了影，再追已来不及，想是它命不该绝于此。我从树梢落下，刚触及地面，离枝便转身，向我奔来。他身形高大，每跑一步，地面便跟着颤动一分，积雪纷纷落下来。我这才反应过来，这一片狼藉该如何处理？
　　“呜……”那双碧绿的眸望着我，我轻吐出一口浊气，走上前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前爪，道：“不必担心，没事了。连枝的伤慢慢静养即可，只是日后要劳你费心了。”
　　我想离枝是听懂了我的话，拖在身后的尾巴轻轻甩了甩。
　　我腾空，只三两下便到离枝背上，将昏迷不醒的连枝打横抱起，又顺势将我那墨写的符纸揭下，起了火焰燃尽，而后又落回地面。火光磨灭了纵横的戾气，掩没了尖利的獠牙和利爪。只是空气中那份从一开始便存在的，仿佛被监视着的意味仍然存在，好像一直不曾消失。那感觉简直……让我全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我不禁皱起眉毛。离枝就在身后，一身衣物早已在打斗中离身，此刻捡了回来，也不见有什么很好的遮挡效果，颇有些衣不蔽体。“可还有力气？”我抱着连枝，望着他这份窘迫的模样不禁有些想笑，“我得收拾下这烂摊子。”
　　“都怨我……给公子添麻烦了……”离枝的举动难免小心翼翼，生怕漏了什么不该漏的，我脱下鹤毛的氅子为连枝盖上。我那氅子大，离枝也能遮上三五分，姑且算是解了少年的窘境。
　　“多谢……多谢公子！”离枝哆嗦着。我便吩咐他先行将离枝带回药铺，再熬些姜汤为她驱驱寒，若是可以，便用热水加些暖身的药材仔细擦洗，但要切记，伤处最好别碰水。“便就这些了，离枝，你能做到吧？”我问他，只见离枝如捣蒜般连连点头，我应了一声，边让他回去。离枝应是，忙不迭往来时的路跑回去，他在努力，努力撑起连枝的身体，撑起渗进骨血的爱意，撑起他几不可见的渺茫奢望。
　　离枝孱弱却坚毅的背影逐渐消匿于黑暗。
　　“现在，该收拾你了。”
　　我向一旁倒下的摊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