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越浮川》小楼晚风

3、第三章

　　我皱着眉，不计死鼠散发出的微弱烂臭，简单收拾了一下，处理了那只老鼠的尸体，便下楼去找离枝连枝。
　　我才走到楼下，堂前风雪忽至，鹅毛大雪洋洋洒洒便飘起来，连着昨日未化的积雪，天地素白一片。我便踱步至门前，雅兴颇盛的赏起雪来。
　　“公子，这雪真是叫人怎么看怎么喜欢，我尚且记得幼时，连枝是最爱冬天的。”离枝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与我攀谈，“不过我倒是怕冷，每每她出门玩耍，我都是窝在火盆边上远远看着。”他笑起来，应该是在怀念那段时光。那段时光里，他和连枝都还是不谙世事天真无忧的年纪，过着寻常百姓羡慕的奢靡生活，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家道中落，更没想过有一天会家破人亡，只剩两个十来岁的孩子相依为命。
　　然而最后的终点却仍是死亡。
　　“公子你知道吗，那时我真是爱极了她冻成小傻子却还在雪地里蹦蹦跳跳的样子。
　　我看着她冻红的小手抓起雪块，再团成球，然后扔出去，砸在柱子上，树上……她还进了屋子，专程过来砸我……
　　于是我便从火盆边上跳起来，我叫嚷着同她闹，其实我不在意湿的那些，我不过是想同她接触，同她笑。”离枝浅笑着，眼里的光暗下去，“那时候，我和连枝都是爱打闹的，也从不顾及旁人……多亏了公子，我与连枝才能得此幸于人间重走一遭。”他嘴角始终噙着一抹淡淡的笑容，不知是因为重回人间的欣喜还是什么。
　　“此时你倒是个温润儒雅的公子了，连枝还是得由你照顾着。”我打趣道。然后伸出手拍了拍吹落在衣襟上的一片片雪花。
　　“公子折煞离枝了。”他望着远方，伸出手掌接去接飘洒的雪花，甫一触碰，晶亮的白雪便在手上化成了小小的一滩水。
　　“为何雪容纳不了这温热，为何温热总会化去雪……公子，我似乎永远不得解此问。”他收回手掌，眸中的光亮暗淡下去。是，对离枝来说手心的温度的确只是温热，可对雪来说，是致命的灼热。
　　不是不够，而是太多了。
　　“离枝，”我垂下眼帘，右手摩挲起左手拇指的戒子，开口问他，“值吗？”
　　片刻的安宁后，我听见离枝的声音：“公子且绕过这话题吧。”
　　于是我望向他，他眼神闪烁，还是选择了闻而不答。既然他不愿继续，我便也不再追问，只说风雪天寒冷，不想被冷风灌了满堂叫人受凉，于是让他关了门不再做生意。其实也没什么生意，除夕时节，哪家哪户不在自家里享着天伦之乐。何况我这是药铺呢？谁都不愿时常进药铺子里吧。我张口笑笑，却是什么声音也没有。
　　我在桌前坐下，倒一杯茶，茶是热腾腾的，我暗道一声离枝有心。白雾飘起来，伴着茶香。
　　“离枝，今日已是除夕。你何时跟在我我身边的？”
　　离枝不解，却仍答道：“七月十五。”
　　“快半年了，不若今日便一同吃顿饭吧。”我斜倚在柜台上，看着这个如今还不到我肩头高的少年，道。他听了之后倒挺惊讶，退一步给我做了个揖，“公子言下之意……离枝不敢妄自揣测。”
　　“公子，兄长，你们说什么呢？”连枝人未到声先到，我与离枝一同回首望去。却是离枝先开了口，乍听带着些责备，仔细听了却满满都是关怀：“连枝，好好穿衣服。”
　　虽是在家里，但冷是免不了的。连枝只穿了薄薄一层小夹袄，也许这个年纪的孩子都不怕冷吧。我紧了紧身上的大氅，笑看着这兄妹俩。“可是我不冷啊，兄长你倒是裹得像个粽子。”连枝小跑过来，一头扎进离枝的怀里。这一幕温馨的紧，我不禁有些触动。
　　离枝捏了捏她的脸蛋儿，笑骂道：“你倒是不怕冷，到时候受了伤寒我可不管你。”
　　“哼，我才不会生病呢，就算生病了，我自己也能照顾好自己！”连枝打掉捏着自己脸的手，愤愤道。
　　“到时候病的腰都直不起来，怎么照顾自己？”离枝不饶她，依旧说着。
　　“睡觉可比做工舒服多了，躺着我求之不得呢！”连枝同离枝笑嘻嘻的打闹着，我逮着机会，便问连枝，“连枝，待会让你兄长做一桌子饭菜，我们一起吃顿饭好不好？”
　　连枝性子直莽，说话也有些口无遮拦，便咧开嘴巴笑啦，说道：“当然好呀，其实兄长已在厨房忙活许久了，公子你闻闻，香气全都飘出来了！只是兄长他害羞不好意思……”
　　“连枝！”离枝急忙开口打断她，我一瞥，可不是，这家伙脸都红了。正是此时，我的肚子发出了微弱的哀鸣声，离枝心细，约是听见我肚子叫，索性也将事情摊开了，顺着连枝的话对我道：“确实，原先还犹豫着是否该斗胆请公子一起用膳的，既然公子这么说了，那便请公子就坐吧，厨房里炖了鸡，就快要好了。连枝你也去乖乖坐着，我去厨房。”
　　说完他便去厨房忙活起来，我拉连枝坐下，只问一句：“连枝，你可喜欢你兄长？”
　　“公子何出此言？”离枝一脸茫然不解，却还是仔细的想了想，然后对我说：“我喜欢兄长。”
　　闻言，我心中竟弥漫了不知什么滋味。其实连枝才十二岁，是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的年纪，她懂何为喜欢？她明白我为何意？思绪一转，倒是笑起自己来。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愁善感了？似乎是从那时起吧，不过感情这东西，不单单是劳神，还伤人。
　　“算了，连枝，我开个玩笑罢了，你别放在心上。”我嗤笑一声，起身去厨房。
　　浓郁的香味传来，我心想离枝是个做饭的好手。但入了厨房我还是吃了一惊，桌上摆放了许多菜式，琳琅满目，很是好看。荤的素的无不散发着诱人的香气，颜色也引人嘴馋，青的红的白的绿的……离枝在边上看着那一盅子鸡汤，我凑过去用手扇了扇，香气四溢扑鼻而来，“离枝，想不到你竟有这般手艺！日后不如开个馆子吧。”
　　离枝笑起来，眸子弯弯的，虽口头谦虚，却能看出来是得意的，“公子过奖了，我这只是些皮毛，真要比起人家厨房的功夫，还差得远呢。”
　　“平日里倒不见你这般殷勤。”我睨了他一眼，也笑道，“到底什么手艺，待会便知晓了。连枝那丫头还不得把肚子给撑圆了才肯放筷子”
　　话锋一转，离枝叹了口气，眉间蔓上些许为难和羞赧，似是我的话让他想起来什么。
　　“公子，连枝才十二岁，正要长身体，我平日里省下些银钱，就是为了能让她吃好喝好穿好。连枝她以前毕竟不是吃粗茶淡饭的，离枝斗胆，还望公子对她别太严苛了……”他看鸡汤煲的差不多了，便蹲下身去盛，一边对我说一些请求，语气中塞的满膨，全都是疼爱。
　　“那是你要烦劳的事，我并非不喜欢连枝，只是你多加管教些她，将她性子养好些总是更讨喜的。”我从他手中端过盛好的汤水，他略微一怔便去拿了碗碟与我一同走出去，我对他说：“至于银钱看着用就是，吃喝的东西用不着省。你和连枝都还是个孩子。”
　　“多谢公子！公子去坐吧，剩下的我来就好。”他大约是很感激吧，语气抑制不住欣喜起来。其实离枝跟在我身边不过三月余，但每每提及连枝，他脸上都如荡漾了春风般，总是会噙起直达眼底的笑容，连眼睛都会笑弯几分。他见不得别人欺负连枝，哪怕是自己训斥连枝时也笑容可掬的仿佛没有一点脾气，这天上人间，碧落黄泉，恐怕再没有一个人能心疼连枝如他了，就算是比起连枝的亲人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我不愿去理会这些，前面也说了。感情这东西最是难测，是个十足麻烦的东西。
　　离枝很快就将菜摆了满满一桌，连枝不由分说先动筷，被我给训了一顿，而后我们三人便大快朵颐了一餐丰厚的饭食。之后剩下离枝这个可怜的去收拾残局。连枝独自坐在矮桌边上自娱自乐。我则是翻了翻清早那堆子年货，找了一张大红纸出来便回了阁楼。
　　我从枕下取出早已备好的碎银，用裁好的红纸仔细包好，又取了些药草香料放进两只荷包里。如此便算是除夕夜里的红包，至于年礼我已有准备了，明儿一早再给他俩。
　　我仔细打算着，不禁又摩挲起左手的戒子。那是一颗极漂亮的宝石，清透、纯净又深邃，浅浅的蓝，像高远的天，又像万年不化的寒冷冰
　　山。就安详的嵌在足银为座的环上，我这样看着，于是愣住了，思绪不知飘向了何方……
　　砰！砰！
　　直到突然响起的鞭炮窜上高空，炸开后的硫磺味从四面八方的缝隙钻进来，飘入鼻腔。刺激的味道冲上大脑，才将我从不知名的地界拉回现实来。
　　我起身走至窗边，正是街边几户人家放起了鞭炮，鞭炮齐鸣，火光闪烁，夹杂着远的近的孩子的，大人的欢呼声和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