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成年逃亡》忻子约

1、半成年逃亡

　　【1】

　　这个城市的夏走得特别慢，以至于每一丝空气都反射着阳光的耀眼。我压着帽檐，寻找着一个又一个阴影，又从一个又一个阴影中走出，初夏的阳光，便已无从逃匿。
　　我常常幻想，有一天能在某个街头与你巧遇，所以我一直游走于城市的各个角落。好多街巷都能嗅到你的气息，只是我不知道，此时的你，又流落何方。流浪是你刹不住的惯性，而你是我刹不住的追逐。

　　冰饮店的角落，我面朝着玻璃门外熙攘却安静的街，品尝着我的第一份刨冰——错过了去年一整个夏天的刨冰。头顶空调的风直直吹向周身，刺骨的寒。望着纸杯内的五彩缤纷，我竟不知该从何处下手。于是我开始随意地东一勺西一勺。不能明辨谁是谁的味道，只分明地觉出透心的凉。起身离开，只记得了杯底的甜腻。

　　斑驳绚烂而多彩的夜景，将我的躯壳映成这样那样的颜色，让我晕眩。我僵硬地笑，空白的大脑驱赶了忧郁的喧扰，思想在人群中透明。我默默接受着一切，又默默固守着自我。走出繁盛的街，夜色重新将我笼罩进黑色，我刹那间不见，而远处的街，灯火辉煌依旧。

　　【2】

　　一路平淡长大的我，要怎样才能如你一样，突然掉进自己梦中的命运？
　　我又回到了曾经日夜相守的大地——那方不大却曾经承载了很多的书桌。我们都曾埋头在这里耕耘着每一寸心思，播撒下每一丝灵感，期待着每一株希望。而如今，我依然看不到它们的破土，所以也不清楚希望的形状，而你在林立的植株中却走得太快了，而模糊了希望的形状吧。
　　躺在床上，脑中浮出那片蓬勃的草原，我看到你躺在上面，回忆从四面八方召唤而来，捡起一颗青苹果，咬了一口，才发现不想长大的我，与你一样最爱在草原上嚼着酸酸的青涩回忆。
　　一圈圈金属链子，缠绕在你的手腕上，留下浅浅的束缚的红色痕迹，久未散去。时间划过，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我们甚至都难以察觉。忽然，好想找寻过去的我——那个带着纯真笑容的我，也好想找寻从前的你——那个天真傻笑的你。

　　【3】

　　朦胧中，有一股意识让我挣扎着睁开双眼。抬头眯着惺忪的眼向外望，窗外已经泛出淡淡的光亮。站起身，伸个懒腰，整理背包，走到门口，推开门，一股清凉的晨风扑面而来，唤醒了我的许多细胞。
　　缓缓走着，脚步依旧有些许凌乱，空气的流动都显得那样安静，我的脸上不由得挂上安详的笑。
　　远远草地边的走廊上，倚着一个白衣的人影，那么熟悉，在朦胧的晨光中，他的侧影在我的瞳孔里映成发光的神祗。走过一条碎石小径，一转身走上走廊，我看到一个微小但是可人的笑容正在悄悄绽放。
　　我背朝草坪斜倚在栏杆上，朝阳刚好把我们之间染成淡淡的黄色。
　　沉默，和早晨的空气一样无声无息。
　　忽然，他把手缓缓伸向空中，打开手心，一颗黄色的种子静静躺在掌心，阳光倾泻覆盖其上，令其恍若神物。
　　“往那边走，就可以去到你想要去的地方。”他的另一只手指向走廊的尽头，“带上它，里面有你一直想要追求的力量，只要找到办法唤醒它。”
　　他说着，转身走向草坪，立在一个纸箱边，弯腰打开纸箱盖，说：“把你的希望装进去吧，我帮你寄送到天堂。”
　　他的脸上泛着神秘的笑，我却很听话地走向纸箱边蹲下，合起手，默默向它诉说了我的希望。
　　“好了。”他合起纸箱盖，抱在怀中，微笑说，“会有神出现保佑你。”
　　“神者，有求必应。”他又补充一句。
　　我若有所思地站起身，草坪角落的树上，满枝桠的花正开得灿烂。树下，隐约看到一个绿衣的身影，捧本书坐在树下，抬头似乎在微笑。
　　我回过头，握紧手心，径自走向走廊的尽头。我总是那么相信他的话，如神旨般。

　　路越来越被烟雾遮蔽，直至我的视线都被吞没，而尽头却一直不知该在何时出现。忽然，我的脚下踩空了，我一头栽落下去。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周围是若隐若现的天地。我就这样一直跌落着，随风飘着，天地间，我，我的一切悲喜，都显得那样渺小，瞬间被席卷殆尽，不留残迹。意识，逐渐下沉、模糊。我要睡着了吧……

　　【4】

　　不知何时，我的意识不安地醒来。眯缝开眼，疾劲的风吹起我的头发，在眼前胡乱飞舞着，风云在天上迅速涌动着。我迷惑地睁大双眼，一骨碌坐起身来。一大片沙漠中，我像一只迷失了方向的蚂蚁。
　　我倔强地立在风中，手中的黄色种子散发出淡淡的温度，那么真实地存在着。
　　一刹那间，大雨从天上倾泻而下，朵朵水花盛开满整片沙漠，雨雾和沙尘弥漫四周。我眯着眼，前进不得，也后退不了，只是小碉堡一般屹立在原处。
　　时间，似乎等不到尽头。我的双腿渐渐麻木，我甚至错觉我和脚下的黄沙连成了一体，我似乎忘了一切，但我的手依旧紧紧握着，不曾放开过。直到现在，我依然那样坚定地相信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雨似乎小了，我微微睁开的双眼中，朦朦胧胧看到一个绿色的身影，缓慢而艰难地移动着，在茫茫沙漠和雨幕中，那样渺小，却又那样挺拔，像一棵坚韧的小草。
　　那个影子在我眼中渐渐模糊，雨声在我耳中渐渐淡去……远去了……一切都远去了……那样安宁……

　　【5】

　　光。淡淡的黄色，是我的眼皮接触到的第一种色彩。我吃力地睁开眼，橘黄色的阳光从木屋顶的天窗和敞开的玻璃窗外投射进来，可以看到细小的尘埃浮游在空中，泛着彩虹的光。世界若重生般的祥和宁静。
　　我坐起身，环顾屋内，小小的屋子，不大的屋子，却是整洁有序，一张床，一张书桌，一张椅子，一个玻璃柜，墙上挂着一个蝴蝶潜水钟，仅此而已。
　　我如何会在这里？我在这里做什么？我疑惑地抓抓头发，一个白色的身影在我的脑中不断浮现，那个早晨，那个走廊，他说的话……打开手心，那颗黄色的种子还静静躺在手心。
　　他是谁？我努力想，可就是搜寻不到关于他的其他记忆，从前的事并未忘却，历历在目，只是总觉有种残缺的淡然和段章的感觉。
　　算了，不管他了，既来之，则安之。我坐到床边，穿起拖鞋，走向窗边，朝阳普照着万物，空气中还留着些许清凉。
　　世界真美好啊！我感叹着，绽出一个完整的笑，伸了个懒腰。
　　要做点什么呢？我回头扫视了一下，屋内干净整齐却又空空的，似乎并没有人住在这里，但又好像刚被人打扫不久的样子。看来是不用我打扫了，那就……我的目光在屋内搜寻着，落在了我的背包上。那就收拾背包吧。
　　我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将书包放在腿上。还好是防水的书包哦，里面的东西该还好好的吧。对了，里面装的是什么来着？
　　我边想着，边打开了书包拉链。呈现在眼前的是一个个文件夹和一本本日记本。我一个个打开，一本本翻开，里面收藏和记录的似乎都是有关那个白衣人的东西。
　　他究竟是谁？和我究竟什么关系？好奇心驱使我在书桌前坐定，开始一点点研究里面的每一样东西，逐渐忘却了时间。
　　从面前的一堆东西里钻出来，抬起头，阳光已经变成橘红色，柔美地投进窗内。我的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脸上的泪痕还未风干。仿佛读完了一个绵长的故事，其实故事并不长，却有种经历数世的感觉。故事里那个女孩是我吗？或许是吧，却又不敢相信。那是执著，还是傻？太复杂的问题，我不想回答。那只是个故事。
　　深呼吸。站起身，我把桌上的文件袋和日记本一样样小心收好，放进了玻璃柜里。无论如何，我该尊重她曾有的希冀和追求，就把它们都典藏在这里吧，就让那段若有若无的时光凝固在这里吧。

　　【6】

　　屋外的空气，带着自由的味道。我面朝西边，独自漫步在小道上，道两旁绿油油的田野上氤氲着白色的雾气，仙境般，微风过，拂过轻轻的若隐若现的稻浪，仿佛可以听到它们唱歌的声音。鸟儿结着队从天空飞过，我的心情也乘着风飘上天空一起飞远。
　　天空像一幅金红的艺术画，笼罩了我眼前的世界，吸引着我向它走去。
　　你是否曾经一个人走着，在风吹来的时候，试着闭上眼睛？就在风拂面，我想要闭上双眼时，我的脑中浮现出了这一行熟悉的文字。
　　我不由睁开了眼，侧目望向远方，不远处，一片葱蒙的白桦林，看不见尽头，我似乎能感到林间飘散的气息。我不由转身，径直走入了那片林中。我想，我要走到林子的尽头。
　　太阳落山前，我便走到了林子的尽头，林边的三棵树间，拴着两个秋千，左边的秋千上，一个小男孩背朝我坐在上面。我悄悄坐在了他右边的秋千上。他低着头，膝盖上放着一本手冢治虫的漫画书。他似乎没有察觉到身边有人的样子，自顾看他的书，我也安静地不说一句话，静静望着前方想着一些有的没的事情。累了，我便把头枕在握着秋千绳的手上闭上眼。
　　“你尝过这里的花生绵绵冰吗？很赞哦。”身旁的小男孩忽然开口了。
　　我不由睁眼看向左边，他膝上的漫画书已经看到了尾页，封底向上放着。抬头，正迎上他射来的天真目光——微微仰视的角度。他剪着齐齐的平刘海，睁大的眼，装满了对世界的好奇。好眼熟的小孩子。我不由有点愣了。
　　“嘿！”他侧过头看我，晃晃我的秋千绳。
　　“哦，是嘛，呵呵。那我去买两个。你等我。”我傻笑着，起身走向路边卖冰饮的小屋。

　　“我回来咯！”当我手拿着两杯绵绵冰欢快地往回走时，小男孩正回头看着什么，于是我这样提醒了他一下。
　　他忙转过头，接过我递过去的绵绵冰。我向他的背后方向望去，一个绿色的背影消失在茫茫昏暗的林海中。
　　我转身在秋千上坐下，往嘴里送进第一勺绵绵冰。
　　“你知道吗？这是这家冰店的招牌绵绵冰哦，下面是花生的绵绵冰，上面嘞是巧克力加香草的霜淇淋。混合在一起，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呢？”他眯起眼睛笑着对我说。
　　“啊……我感觉……整个三月都在我的嘴巴里面化开了。”我闭上眼，作享受状。
　　“是什么感觉？”他追问。
　　“我也不知道，呵呵。”我坏笑一下，继续说，“花生的绵绵冰、巧克力和香草的霜淇淋在我的舌头上竞速哦……”
　　“我真的很害怕，如果以后有天吃不到这么好吃的冰怎么办？”小男孩眼望着前方说。
　　“不会的啦，这家店卖的冰这么好吃，它会一直在这里的啦。”我说，“只要以后你还愿意来这里。”
　　“是啊，我会回来的。”他目光闪闪坚定地说。接着我看到他的脸上绽出了一个充满稚气的笑容。
　　我们欢笑着在秋千上荡着，路边的野花在风中摇曳着，夕阳的最后一丝光辉蒸发在无人的喧哗中。

　　夜幕开始降临了，蝉儿和蛐蛐儿都开始唱歌了，吵醒了漫天的星星。
　　不远处的天空，一朵朵的烟花幸福地爆炸着。他仰头望着烟花，都舍不得眨眼。烟花染红了他的脸庞，倒映在他闪着星光的瞳仁里。
　　“有一天，我可能会离开这里，去找寻我的梦。”他忽然说，眼睛依旧望着天空。
　　可是孩子，旅途上并不是像这样盛开着一路繁花的。我多想对他说。可是，最后，我只是对他说：“孩子，祝你幸福。珍惜幸福，幸福是一点点存起来的糖，不要随意挥霍完了。”

　　夜色已经很浓稠了，我起身和男孩告别。他忽然叫住我，变戏法似的递给我一个手电筒。
　　“谢谢。哪里来的？”我问。
　　他笑，说：“不用还给我了，我明天就要走了，这也不是我的。”
　　说完，他转身走了。我目送着着孤单却潇洒的小小背影，消失在夜幕中。

　　打开手电，黑夜中的光明虽然微笑，却足以让我欣慰地笑。可是忽然我才发现，天哪，我已经忘记回去的路。我的心不由一提，额头不觉开始冒汗。
　　正在我四处用电筒无目的地四处乱照时，我忽然看到秋千后面地上的一个箭头，顺着箭头走过去，我看到一棵白桦树干上系着一条绿色丝带。然后，我又看到了另外一条。一路顺着走下去，绿丝带从未间断过，很快我便走出了那片白桦林。
　　“会有神出现保佑你。”我忽然想到了X的这句话。我一直称他X。在我眼中，他一直就是个X，一个猜不透捉摸不透的X，他是我心中魔法的源头。
　　神……难道真的有神出现吗？我不由得抬头看天，却看不清天空的形状。

　　躺在床上，我很快跌进了沉沉的梦乡。我梦见一个孩子，奔跑在一条开满繁花的路上，他在一路追逐一匹白色的飞马，跑着跑着，繁花渐渐少了，他坠入了一片霓虹绚烂的海洋。

　　【7】

　　“当，当……”潜水钟的声音将我从睡梦中唤醒。
　　起床拉开窗帘，一丝凉意未来得及反应已经走遍全身，我不由得打了个寒噤。窗外已经一派秋季的景象，我不由惊呆了。掰掰手指，我来这里不过一周而已。这是在让我不可思议。不过，自来这里，不可思议的事情太多了，我也没太在意了。
　　这样秋高气爽的天气，心情也被清得很干净，那么，也让我来把房间打扫一下吧。Yes！
　　我耳朵里塞着mp3，哼着歌，心情欢快得像只要飞起来的小鸟。
　　推开门，准备出去洗拖把。提着拖把，天空蓝得那么高远，那么深邃，那么纯净，像一块宽广的画布。忽然感觉自己像个画家，拿着一只巨大的画笔，想要飞到天上去画上几笔。我恶作剧似的笑笑，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小河边了。
　　走上河边的石板，游在水面上的几群小鱼被惊起游到远些的地方了。河水清澈能看到水底的泥土和石头。河面的边缘丛生着绿油油的水草。水边的刺槐垂向河面生长着，笼住头顶的天空。小河前面是一片稻田，稻田中有一条小路。我看着远方，有些出神。忽然，水草丛中一声响，我惊了一下，一回头，原来是一只□□跳进了水里，很快不见了踪影，剩下水草依旧随着水面晃动着。我笑了，不经意地一抬头，刚好看到远处的小路上，一辆小绵羊快速驶过，还没缓过神，一个白色的身影踩着单车从眼前掠过了，留下一串欢快不羁的歌声。我的笑定格在脸上，几秒钟后，我重又恢复了开心到有点顽劣的笑，提着拖把上了岸。

　　秋日的午后阳光，已经变得怡人。打扫完小屋，心里也多出一份简单却真实的开心，这种开心的结果就是我的脸上一直挂着那种没心没肺的笑，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
　　我站在屋旁那棵大树下。虽然不知道它的名字，但从我第一次见着就爱上了这棵树。它立在屋旁的小土坡上，有着粗壮挺拔的树干，繁茂的枝叶，一整个夏天，它都在静静庇护着我的小木屋。而现在，该是它最美的时节吧。阳光中，满树的绿叶已经变成碎金般灿烂，风吹过，纷纷扬扬飘落，像黄色的蝶在空中翩翩起舞。那一地铺满脆脆的金黄，毯子般。我站在树下，仰望着它，仿佛在进行一场华丽的盛典。脑中浮起《秋日的私语》的旋律，闭上眼，张开双臂，风轻轻从臂下拂过，我幻想自己也是一片飘飞的叶子。有风的时候，其实非常适合沉默，风能够把远近的气息吹来，能够让你超脱于自己所处的空间之外。
　　在秋日午后的阳光下这样缓慢地走着，是人生的一种美好。我不知道我会在这个地方停留多久，但我要把这块地方看清楚。再次路过那片白桦林，白桦的叶子已经开始纷纷扬扬地飘落了，像一场黄色的雪。我的脑中忽然出现了那个小男孩的背影。如今的他怎样了呢？我的眼光下意识地在林中寻找。不经意地，我又发现了那个绿色的身影，倚在树上，手里捧着一本书。我的脑中忽然又跳出那个花开满树的清晨，那个树下从书中抬头微笑的身影。这两个影子在我的脑中交替，然后重合。还有那点在暴雨中倔强前行的绿色，那团匆忙消失于夜幕之中的绿色，那白桦树上根根指引我回家的绿色，我的脑中一些凌乱在角落的片段忽然被拾起整合在了一起。我驻足，良久，我转身离开了。
　　天空中飘着些许淡淡的云，云端薄薄的云丝泛着淡淡的光，那是我寄送到天堂的希望的形状吗？神，您真的在这里吗？

　　回到小屋，夕阳已经开始西沉了。我敲敲晒在屋外的被子，然后将它抱在怀中，暖暖的，松软的，带着阳光的味道，心中油然生出一种温馨踏实的感觉。我眯起眼笑了，推开门走进了小木屋。

　　【8】

　　秋已深了，我也已经穿上了外套。一手甩着把折叠伞，一边啃着一只青苹果，我埋头走在铺满落叶的小道上。这条道上罕见人影，我哼着歌，沉浸在这属于我的小小世界。就在拐弯处，一个黑色的身影与我擦身而过。我不禁刹住脚步，转过身向背后望去，他穿着一件黑色外套和一条宽松的牛仔裤，左手揣在兜里，右手挟着一个画板，信步向前走着，那背影像极了那天消失在夜幕里的小男孩的背影。我禁不住悄悄尾随其后。
　　小道越来越细，蜿蜒进了一片树林。安静，可以听到自己的脚步声甚至是心跳声。我不由得放轻放慢了脚步，却见前面的他脚步也变得轻缓了。空间，真的可以改变一个人。
　　走到一个地方，他忽然停住，斜倚在一棵树上，屈起腿，将画板放在腿上，右手支着腮，似乎在思索着什么。一会儿过后，他闭上眼，把头靠在树干上，似乎睡着了的样子。半晌，他的眼忽然睁开，开始在纸上涂涂画画。
　　一片阴影从我头上拂过，然后也罩住了他的头顶。但他似乎并未察觉，依旧在他那一方画纸上耕耘着。
　　我只是静静地站在树后看着他，不敢上前，也不想后退。
　　不知过了多久但我觉得并不太久，我看到他的嘴角扬起一丝笑。这时天上划过一道闪电，他一惊，赶忙地收拾东西。一声巨雷，雨已经落下来，我不由撑起伞，向他走去，他把画板背面朝上顶在头顶上，急忙地往回跑，经过我的身旁时，他的脚步下意识地放慢了几步，嘴角似乎划过了一丝极浅的笑，然后又继续向前跑走了。一幅画从他的怀中白蝶般飞落，停在我的脚边。我忙俯身捡起，追过去喊他，可他已经飞快地跑远，我的声音似乎也被雨声淹没了。
　　我目送着他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早上出门时看到门上贴着一张小贴士，上面用绿色水笔写着：今日有雨，带伞，^-^。谁想真的下雨了。God is green?
　　我开始低头端详手中的画，泛着银光的荷花池边，倚着一个大男孩，月光照着他孩子般熟睡的脸，晒干了他的泪痕，他的一只手中握着一只水晶鞋，脚边扔着一个恒久微笑的八面玲珑的面具。晚风吻尽每一片荷花叶，也轻吻着他的脸颊。不远处，停着一架南瓜马车。路边的高墙上，孤傲的蔷薇开得轰轰烈烈。

　　【9】

　　“当，当，当……”潜水钟再次敲响了，又是季节更迭之时了吧。
　　我走到床边，拉开窗帘，玻璃上已经蒙上了厚厚的雾，看不见窗外。我穿上羽绒服，走出门外，呼吸遇空气凝结成白色的气体。苍茫的天幕下，有鸽群飞过。
　　我迈着滞缓的步子漫步着——或许是身上包裹得太多了吧，行动也迟缓了。不由呵呵傻笑两声。
　　笑容还没褪尽，一个小女孩叫着从我背后奔过来，我被撞得微微一侧身，小女孩说了声“对不起”跑远了，那一侧身我才发现，我的身旁正是春季傍晚去的那家冰店了。紧接着我竟然转身走进冰店，淡淡地对老板说，来一份花生绵绵冰。
　　从未想过，会在冬天品尝这样一份绵绵冰，我给了自己一份不可思议的礼物。
　　正走着，我又听到那个小女孩嬉笑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越来越近。
　　“爷爷，爷爷，我要吃绵绵冰嘛！”她叫着，从我身旁跑过。
　　“乖，等春天来了吧，爷爷给你买最好吃的花生绵绵冰。爷爷小时候总害怕有天会再也吃不着呢。”迎面走来一个老人，迎向这个小女孩。
　　我呆呆望着他，这个老人，如何看着却是那样地似曾相识。
　　老人牵起小女孩的手迎面走来，我看到他对着我慈祥地一笑。我也条件反射地对他微笑。
　　回过神来看手里的绵绵冰，在冬日的阳光里，它竟然也被融得泪流满面。

　　【10】

　　冬夜，寂寂无声，躺在床上的我，似乎总感觉书桌上那颗黄色的种子在轻微地鸣响，发着暗弱的光，似乎想要召唤什么。
　　清晨起床，我打开门，在门上贴上一张便签；神,我要去沙漠。
　　转身向屋内正欲关门，我忽然看见潜水钟里的蝴蝶振动双翅，飞了出来，落在我的肩膀上。
　　好吧，那我们就一起去吧。我的手中握着那颗黄色的种子，径直走向了沙漠。

　　站在沙漠边，我感到手中的种子不安定地收缩着、跳动着，似乎想要向天地间挣扎。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小心地接近，最后在我身旁停住。
　　我转过头，说；“我知道你会来。”
　　是他，那个总让我看不清的绿色的身影。
　　“天上有没有神，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世上有一种神，他虽然不能主宰世界、左右自然，但他会在你需要的时候有求必应，无缘由地——without reason.”我望向他，一丝温暖的笑容自心底破土，迅速滋长着藤蔓，攀延到脸上，绽放成一个真实的笑——那是我贮存了三季的笑。
　　刹那间，黄色的种子终于冲破手的束缚，冲向茫茫天幕，灵感般在空中爆炸，每一块碎片四散了、狂奔了，化成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顷刻间覆盖了整片沙漠。

　　【11】

　　当初春的暖色光回到大地，一直隐藏的盼望，像刚醒的枝芽挺直了腰。雪渐渐融化了，露出一片崭新的绿洲。
　　那个秋千上看烟花的小男孩的背影，那个夹着画板的男生的背影，那个要给孙女买花生绵绵冰的背影——那个白衣的背影，已经不回头地消失在绿洲的尽头……

　　茫茫的草原上，我和你并排仰面躺着，手上握着青翠欲滴的青苹果。
　　早晨的风在草原上吹着，带着青草和旷野的气息，吹过头发，拂过脸颊。我们分享着左右耳机，我们一起唱一首又一首的青春交响曲。视线中，偶尔闯进一只单飞的雁，就这么偶尔落单，然后终究又回到队里，一路向南。
　　草原尽头的地平线，就是天地交汇之处。我们在每一朵云上，编织我们的梦，即便有一天落雨，那也只是我们的梦想降临。
　　如果有一天我们长大，那么，我们要让每一个如果变成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