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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师为天护我周全 乡间的愉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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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和日丽,气温暖而不燥,似乎正是郊游的好日子。俯瞰下方,三面矮山环绕,只东南面的山略略高些,在山群中微显突兀。山脚下便是一片花海,微风吹过,带来一阵扑面的芳香。
然而,一道兵刃破空之响打破了这份宁静。只听“刷刷”二声,声音所到之处的花皆被拦腰折断,花还开得正艳,而此时却无力地倒在地上,好像红颜薄命的女子被心狠手辣的怪物一剑穿胸而过,姣好容颜再无神情,只是目光呆滞地静静躺在地上。
“呼——”群花之间,似是有个人长吁了一口气。但见那人只着一身布衣,衣裳色彩也不甚鲜艳,鬓前束着一对麻花辫,墨色双眸颇有神采,玲珑小鼻嵌在刚好的位置,眉目清秀,五官端正,不过是寻常人家的一个女童,可是却执着剑,童稚中又携几分飒爽。那孩子忽然蹲了下来,神情似是有些歉疚,“啊呀,不小心把你们折断了。那么拿回去放到家里吧。”那孩子说到此,又笑了笑,伸手将折花拢了,便向不远处一个小木屋走去,那木屋看起来很简陋,绝不是什么能工巧匠搭建的,可若是近前细细查看,却可以看出造屋的人很用心了。尽管外表不佳,房梁却结实牢固。
“师父。”小孩向屋内喊了一声,探了探头。屋内只有一位中年男子悠哉地躺在竹椅上,面上盖一斗笠,似乎睡得正香。小孩轻笑一声,蹑手蹑脚走进屋去,来到那男子身侧,顿了顿,将那斗笠取下,想要把那些花放到男子胸前。恶作剧般笑了笑,又带着丝丝甜意。小孩将手伸到男子胸前时,另一只手闪电般袭来截住小孩手腕,“啊。”小孩轻轻惊叫一声,转头去看那男子,小声道:“师父。”
那男子微微起身,唇角噙笑,应了声“嗯”,“你又被为师抓住了。”说着轻轻晃了晃小孩被截住的那手。“嗯……师父好厉害,徒儿会多加练习的。”师父摸了摸小孩的头,带着她向屋外走去,以手抵在眉间,望望天空,“今日天气晴朗,山中野兽不易出没。冰儿,和为师采药去可好?”小孩眨了眨眼,应道:“好。”
师徒二人这便背上背篓上山了。山间林茂草盛,树影婆娑,野兔肆意跑跳,山鸡时不时惬意地长声鸣叫。忽然,一阵脚步声打破了这片祥和,山鸡扑闪着翅膀逃开,野兔飞速钻到洞中,只露出一个小脑袋迎接这位不速之客的到来。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在林间出现了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正是那师徒二人。
这徒弟名为冰之舞,无父无母,小时流浪街头,恰巧被师父遇见,便收为徒;这师父可就奇了,据说以前还是位了不得的人物,不知为何辗转落到如今地步。
冰之舞抹了把汗,转身回望师父,见师父正在土中翻找着什么,便道:“师父可是找到草药了?”说着走到师父身旁,俯下身看那一簇夹在巨大叶片间的点点白花。须臾,冰之舞扇了扇面前空气,看着已经小心翼翼把整株草药从土中挖出来的师父道:“好香,奇怪的香。师父,这是什么草药?”
“这是川芎。”师父答道,“川芎是有很浓的奇香的。它的根是很好的草药,应当可以卖个好价钱。” “嗯……师父,那它的根可以治什么病呢?”冰之舞蹲下来,用手指戳着地上那零散的一簇簇小白花,甚是好奇地问师父。师父也蹲下来,很快又挖出一株川芎,将它的根摘下一些,演示给冰之舞看,“草药炮制通常是分净制,切制,水制,火制,水火共制五种,则按照此法根研粉后,方可疏瘀袪风,气郁头痛时可少量服其以求止痛开郁。草药炮制是很重要的步骤,经过炮制后的草药药效才会更好。”
“师父,徒儿明白了。”冰之舞点头应道,转身开始挖其余川芎。师父站在一旁看着,忽道:“冰儿,够了。留下几株,不要全挖走。此处川芎不多,这些不知是哪位先辈洒下的种子长出的,留些让它繁衍生息,以后再来采。”闻言冰之舞站起身,将手上泥土拍落,看着地上留下的少的可怜的川芎,心满意足地拉着师父的袖子继续向山上走。
走了一会儿,冰之舞突然顿住脚步,低着头看着地发呆。“怎么了,冰儿?”师父抬手揉了揉冰之舞的头,慈爱地看着眼前这个小孩。几日前镇上小孩与她玩耍时问的那句“你的爹娘呢?”在冰之舞脑中不断重复,她当时被问得一愣,此时想起才仔细思索。冰之舞抬头,和师父对上眼神时愣了一下,随即双手握紧拳,似在酝酿什么。师父也不着急,只是笑着道:“冰儿,有话要对师父说吗?”冰之舞闻言脸便染上了绯色,抿抿唇,点头道:“师父……我,我的爹娘……别的小孩都是爹娘看顾的,为何徒儿见不到徒儿的爹娘?他们在哪?”冰之舞本想问她的爹娘是不是不要她了,但终于没能说出口,心中的侥幸让她想着:万一呢,万一呢?万一冰儿是有爹娘的呢?若爹娘只是送冰儿来学艺呢?
师父收回放在冰之舞头上手,笑容渐褪,面向夕阳负手而立,似在沉思。将近黄昏,太阳还未如正值黄昏那般火红,只有圆盘底边散出柔和的红光,将山顶染上枫红,让溪水半侧瑟瑟。冰之舞眼神有些焦急,心中的不安愈渐强烈,按捺着仅存的期盼。须臾,师父终于开口了,他道:“对不起,冰儿,师父不知。”
冰之舞有些失落,微低着头。“师父曾打听过,但,无果。”师父顿了顿道,“师父一日出游于城,忽闻巷中女婴啼声,寻声而至,便找到了你。师父曾抱着你在城中等待你的爹娘,但并无人来,城中人也不识你。师父不忍你流落街头,便将你带至此,收为徒,取名‘冰之舞’。冰儿,你爹娘定非有意弃你,你不要记恨。待你学艺有成,若想寻你爹娘,那便去吧。不过,若未寻到,想起师父,那便回来,师父还在此等你,教你武功。”
冰之舞抬头看着师父,师父的神情依旧是笑眯眯的,眼中满是慈爱。那句“爹娘定不是有意弃你”带走了她心中的期盼,将不安化作悲伤压在冰之舞心头。冰之舞眼神黯然,可看着师父,看着夕阳洒在师父身上,她便忽的笑了,道:“不,冰儿不要爹娘。他们都有爹娘,但是冰儿有师父,世上最好的师父。爹娘不要冰儿,冰儿也不要爹娘,冰儿有师父就够了!冰儿只要师父,冰儿只有师父!”
夕阳似火,热烈的光射在冰之舞身上,拥抱着她。冰之舞眼中含泪,星星点点的泪光泛在她漆黑的眸上,夕阳将这泪镀了一层金,便像是万千星辰静寂地挂于夜空。她神情逐渐激动喊完最后一句,低头不语,唯有眼泪如珠滴落在地,洇湿绯红土地,片刻后,冰之舞扑向了师父,紧紧抱住师父。师父似是怜悯又无奈地笑笑,安抚着她:“嗯,冰儿永远是师父的徒儿,永远是师父是冰儿。”听到这话冰之舞忽然哭出了声,却并不大声喊闹,只是小声抽咽道:“爹娘不要冰儿,冰儿也不要爹娘……冰儿不要爹娘……嗯,冰儿有师父就够了。”泪沾湿了师父的衣裳。
师父俯下身抱起冰之舞,轻抚着冰之舞,道:“冰儿不哭了,师父带你下山可好?冰儿的爹娘一定也有苦衷的,不要记恨他们。师父很喜欢你,觉得能遇到你很幸运,否则师父此刻便是孤身一人了。有冰儿在身边,师父好不热闹。”见冰之舞沉默着不说话,师父便带着冰之舞慢慢走下山。落日西垂,霞光满天。冰之舞趴在师父肩头,偶然瞥见师父被自己弄湿的衣裳,便作声:“对不起,师父……徒儿把您的衣衫弄湿了……”师父转首看看冰之舞,轻轻揉着她脑袋,温声道:“无事,冰儿。”
夜空下,倒映的是一片花海。摇曳的烛火温暖了木屋,淡淡的光从窗中透出,柔和了屋的轮廓,让屋宛似月的剪影。
用过饭后,冰之舞坐在屋外,呆呆地望着夜空。“那些星星是从何处来?难道它们也有‘爹娘’吗?”冰之舞如是想道,“它们的光冷冷清清,看着孤零零的,当是没有爹娘吧。那么就只有那天空护着它们了,否则不就要掉下来了?——我也没有爹娘,只有师父护着了——我和那星星一样,才不是爹娘生的。”冰之舞正平静地想着,余光瞥见师父走来,便转首望着师父歪了歪头,却见师父笑吟吟伸手,宠溺地揉揉她的头,坐在她的身旁。冰之舞继续看着天空,须臾,她道:“师父,星星上有什么?”
师父道:“星星上有神仙啊。
那语气过于理所当然,冰之舞便深信不疑了。忽的转念一想,恍然大悟:哦,原来是神仙“生”的星星。师父在一旁见她若有所思,忽又做顿悟状,以为她终于悟出道理,不再纠结身世,颇感欣慰。却不知她虽是悟出了道理,可却是悟出了这个“道理”。
星河流转,月上枝头。冰之舞困意渐起,斜倚在师父身上似要睡去。师父则正饮着酒,未曾注意到他那心爱的徒儿正打着瞌睡。
陶坛中的酒不甚清,却也不甚浑,只香气袭人。这香却不是醇厚绵长的香,香中带着些许微甜,嗅来似似朵朵繁花盛开,绿叶布下一片清凉。“木舀轻舀酒一勺,倒入壶中七分饱。烧来香醇后甘冽,一杯得来仙子笑。”这首打油诗说的便是师父正喝的这酒了。这诗写得有趣,酒也如是的好喝。说是将这酒倒入酒壶中,却只倒七分满,为的是一会烧酒时,酒被烧得热气蒸腾,那蒸腾的酒气都氤氲在壶中留下的那三分空处,酝出酒香,待再开盖时便是香气扑鼻,搅得人沉浸其中,如痴如醉。
此酒好喝,却是烧后最佳。酒香袭人,入口香醇而后味甘冽,也颇有些花香,便算是仙子,喝上一杯这酒也会不自觉微微勾唇,笑将出来。
师父喝着酒,望着月,自斟自饮,别有趣味。待到想起自己的徒儿,又想去揉揉她的头时,却发现她早已睡得香甜,暗道惭愧却禁不住轻轻捏捏她的脸蛋,冰之舞在睡梦中微微蹙眉,月光下更显得可爱至极。师父心中暗笑,抬手将冰之舞抱进屋去,忽听得冰之舞叫了两声“师父”,心下歉疚以为自己将她弄醒了,仔细一看却发现她只是在说梦话,便松了口气,为冰之舞把被子盖好,转身走到隔壁房间,在床上一躺,也不盖被就这么就着酒劲睡着了。
转日清晨,冰之舞悠悠转醒。揉揉眼睛便起床了,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走到屋外。却见花丛深处站立一人,背着长剑,仙风道骨,衣带飘飘。墨发半散,负手而立。似是听到身后动静,转身一笑,对冰之舞柔声道:“好久不见,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