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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他要回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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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九)他要回去
“‘回家’?”
他沉沉的声音,沉沉地问。
跟着后面的七云不疑有他,照常套路不走心地回答:“嗯。是时候回去了。”
“你可以回去了?”
“嗯?什么时候都可以回啊。只是……”说到这儿,七云才明白他问的是什么意思。这“可以”指的是“心态调整好了,可以回去”的意思吧?可再一想觉得不对:她当初给他的解释,说自己是出来游历的,等游历完了便会回去。
“游历”的话没什么“可以”不“可以”之说啊。
“只是原来……还没有玩够而已。”
七云硬生生地转了一个弯。
这是面对外人随便的解释。对于人界的路人甲乙丙丁,她完全是按套路来走,并不打算交心。就算她之前那一次的失常让他们担心了,但她也没打算把自己的心情和事情透露半分。孙国端担忧地旁敲侧击过,她装作听不懂,打了哈哈就过去了,心里是感谢他们担忧的,但连自己都不能触摸的部分,她并不想贸贸然地因为别人的担心,而将那个自己根本无法处理的伤口暴露。
说冷硬也是真冷硬。
而至于实际的安排……她还没想好。她没有勇气回去,而下一站,她不知道去哪里,只是清楚,不能在这里。
这里的这个人,就算再像他,也始终不是他。她不能在这里看着,有个像他的人,其实不是他。
不想再往深地去感受,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一个他……
七云深吸口气,眨了眨湿热的眼眶,指尖刺着手心带来痛感,让自己回到当下。当下,清冽的空气,静谧的街道,一个要夺位的、过了今天不知有没明天的王爷挡在前面,不言不语,驻足不动。
七云抬步,绕过他。
他并没有被那个对付路人甲乙丙丁的套路拦住,继续执着:“真的回去吗?”
七云突然便止住了假装轻快的脚步。
被斜斜站在身后的那个人,这突转的沉重,拉住了脚步。
她双手揣进袖兜里,“……对啊。”
“不会。”——你不会。你会在某个我看不见的地方,继续暗自疗伤,继续期待时间的力量能帮你度过这段难受。或许可以成功,也或许不知道会在哪个时候、被哪个普通的话语或寻常的事情刺激,就像那次一样,突然便无助地独自面对那种血粼粼的伤痛,突然便崩溃,突然便……傻傻地,想要了结自己。
苍泽,你还是个男人吗?
“七云。……对不起。”
知道她在痛苦的你竟还在踌躇说与不说,苍泽,你根本就配不上“男人”这两个字。
“对不起,七云。”
他说什么?
他叫她什么?
“不,你没听错,‘七云’。”
“对不起。”
浑身的血液一下子冲上了脑袋,她头一晕,扶上了旁边的柱子。身后的男人声音近了:“我……在营地的时候,便猜出是你。只是……只是……”男人难得的不知如何措辞,气息在她身后站定了,他仿佛才组织好语言:“只是,我……我不相信那么多巧合。我不知道该不该与你相认。……我不知道是谁把我带进了这个身体。那个人在我气息断绝之际,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我的魂魄提出,并在一息之间,恰好在众生万界之中,找到这具正好气绝但还温热的身体,让我得以残喘;这又恰好是具皇命之体,才能承接下异界的魂魄而不受损……这么多巧合,我不相信只是巧合,一定是有人事先安排了……所以,我又变成了别人的棋子,我、……这种情况下,实在是不适合把你拖进来。”
男人有点语无伦次地将始末道出。尽管他身处其中,知道的少之又少,并没有多少秘密可供道出的。前面的女孩手搭在旁边那间店铺的扶廊上,圆柱形的木柱子,朱红色的漆掉得斑驳,其中有欲掉未掉的,被那苍白的指尖按在了上面,压碎了一片因干燥而卷起的朱漆。
苍白的指尖,苍白而用力。
看着她逐渐抖动得厉害的肩膀,男人双手握拳,忍着展臂将她搂紧的冲动。他害怕。害怕她会把他划为陌生人,害怕她会抗拒这具陌生身体的靠近……他皱着眉头,用坚硬的拳峰按着自己的额头,逼自己冷静下来,好好想想还有什么没解释清楚的。他并不知道,他解释的这一大段话,此时在女孩的脑袋里,挤得满满当当的只是开头的那两个字:
——“七云”。
他叫她什么?
“七云”?
他怎么知道她的名字?
他……说……他……是他?
“你……说什么?
“什么意思?”
男人脑袋里迅速又过了一遍自己刚才的解释,“邪蠹一战后,我确实‘死’了,而就在我意识随同呼吸一起消散的那一刻,有人将我的魂魄提了出去;而我念力消耗太大,虽然知道有人对我动了手脚,但我辨不清是谁。等到我意识恢复的时候,我已经落入了这具身体之中。”
随着男人的一字一句,她的身体,渐渐地抖得,连她自己都无法控制半分。
寒夜渐冷。
眼前呼出的白气越来越清晰。
在现世的这个转角,眼前是狭小的巷道,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细长小道的尽头,漆黑之中只见一个大红灯笼,悬挂在某户人家门口。里面的火不知什么时候被吹灭了,只有暗红色的外罩,与细细的雨丝,融为一体。
男人身上的温热在后面,笼罩着她,隔绝了寒冷。
这种感觉,与那个时候,在无尘绝境的时候,是一样的。
那次,她刚提了分手,被逼于让画炎能交代任务而到处找他的踪影。遍寻不着,以为他重伤便寻到无尘绝境。而结果,他真的是在那里,本是避而不想见她,连个气息也不漏,但后来因为听不得司寒骂她,自己现了身,“刷”地一声拉开了房门,站在了她身后,像现在这般,他温热的身体,隔开了她身后的冷风。就算身上还带着重伤,就算不想看到她,也听不得旁人骂她。
七云一点一点地找回了自己的呼吸。
身后这个人身上吸引着她、让她害怕又排斥的熟悉感,逐渐与那个男人契合。
连带的,她一直按着压着、一直不敢想起的那一幕幕飞快地闪过:莲池旁的“初遇”,书房里的初吻,那句不是家人却胜似家人的“这里永远欢迎你的率性而为”,因不喜她被污蔑而决定的婚约,就算是被她气着也只是“暂缓”的婚约,以及她因目睹他被雷击的痛苦而陷入混乱,他在昏迷前的那句下意识的安抚:“别怕”……
她转身,往后退了一步,被水汽润得水灵的眸子,带着莫大的勇气和无比的害怕,对上那副眉眼。
这副眉眼,瞳眸的颜色不再是极淡极淡的琥珀之色,但黑色的长发、英挺的五官、极素极黑的服饰,张狂的红色衣襟,都随着刚才那袭话,顺着这副新的眉眼,铺展开来。
她张口,终于鼓起了勇气,声线却仍然在颤抖:
“你说……你是谁?”
他的双眸如深海,承接下她的那丝害怕,没有多停留便说出了那两个字。七云本来以为自己够冷静了,而那个名字一出口,像带了个钩子一般,勾破了替她挡着泪水的那道屏障。滚烫的泪水一滴接着一滴,泛滥而下。
他喉结一动,双手成拳躲在了袖下,青筋尽现。狂涌而起的冲动濒临在边缘。
“再说一次。”
貌似冷静的女孩抬臂,想要靠着衣袖遮挡着泛滥的泪水,却挡不住瘦削的下巴上成线的水珠滑落。他抖着声音又说了一遍自己本来的名字。而与他的话语同时,女孩并没有等他再次肯定,岔声哭到:“那时候很痛吧……对不起……”
一直假装坚强的女孩没能控制住,“起”字往上一划,瞬间变得不成调。伴随着她呜咽压抑的哭声,男人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她按入怀中。
有种思念,要把对方熔进自己的身体里,才可能消磨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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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整个被压在那具温热的怀抱里,侧脸紧紧贴着坚硬的胸膛,仅仅隔着两层薄薄的布料,便是他跳得狂乱的心跳。在满脸泪痕中,在眼眶一遍又一遍涌出的温热中,七云哭着,又笑了。
那个男人,这个男人,心还在跳。
并不想离开这个怀抱。
并不想天变亮。
女孩死死抱着他,从用力到脱力;而她脱力的时候才发现,男人也一直抱着她,仿佛用尽全身力气一般,一直没有松开。虽然他已经控制了力道,但不自觉间仍是压得她难以呼吸,可是,她并不想他松开,就算呼吸难受,也没有吭声。在他的怀抱里转了头,换取了些许呼吸的空间,脸庞在他的胸膛前磨了磨,鼻音浓重,“你说,你叫什么名字?”
此时的问题,带上了少许撒娇的色彩。
“苍泽。”
他轻轻地吐字,下巴就搁在她的发顶。
“苍泽?”
“嗯。”
“苍泽?”
“嗯。”
“苍泽。”
“嗯。”
“苍泽……”
“嗯。”
女孩在怀里不出声了,男人感觉到自己胸腔又出现了一波新的温热,微微叹了口气,又将她给搂紧了。
“对不起。”
男人知道她自责什么,“与你无关。”
女孩微微摇了摇头,刚才脱力的双臂又抬了起来,再次将他抱紧,用尽全身力气,“对不起。”
——对不起,我……混蛋。我不该说什么分手,去伤了你的心。
——对不起,在你疼痛的时候,没能陪着你。
——强行取回内息的时候,五脏六腑很疼吧。
——白幽散裂的时候,每寸经脉都是撕心裂肺的疼吧……
——对不起,让你一个人,承受了那么剧烈的痛苦。
男人没有说话,抬手,拍了怕她的后脑勺。
——嗯,不过……
……不过,都比不上看到你哭时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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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孙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听到了后门轻响,他从床上翻起来,想看看是否小姑娘和连曜安全回来了。他的房间就在连曜隔壁,这一看门,便看到夜色中一个男人横抱着……嗯?他眨眨眼,男人开口了,“是我。”同时动作迅速又无声地把抱着的女孩送进了她房间里。
孙国端又眨眨眼,——这是……小姑娘喝醉了?怎么这背影透着些暧昧的味道?是我还没睡醒吗?
原来人哭着哭着是真的可以哭晕过去的……
连曜小心翼翼地把哭得岔气的七云放在了床上,支起身子正要替她继续收拾好,才发现她的拳头里还捏紧了他的腰带。他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单手撑在床上,微微偏头,轻轻地将腰带从她的手心里抽出来,她怕是哭得累透了,沉沉地睡着一动不动,只有隐隐还未平复的抽泣声,那张瘦削的皮包骨似的小尖脸就安静地睡在他胸膛下。
他本是打算将她安置好了便回房。毕竟顶着这个“别人的”皮相,他根本没兴趣去做什么多余的东西。可是这个时候,她的睡颜带来的安静,让他连起身回房这些“多余”的动作都不想做了。撑在床头的右手轻轻地卸了力,手掌改撑着自己的脑袋,支着上半身枕在她旁边。怕把她吵醒,手指没敢碰上去,沿着脸庞虚虚走了一圈,眼眸里似是清清淡淡,但思绪在不断涌起:本来就是婴儿肥的小圆脸,这一年,她经历了什么?到处游玩?要将他淡忘?可是却成果甚微,所以才会不经意间被击败。而这一年,他又经历了什么?在实在扛不过那天地之力反噬时倒下的那刻,心里有快意、有不甘,坠入黑暗前,是她哭着问他的凄楚模样,“可不可以再在一起?”——当然可以。他本就是等他自己气消了,再去把她哄回来。无奈后面的事情发展,变得连他自己都无法控制……
再强大又如何?还不是被命运拿捏在指掌之间?
而后他在异世醒来,并没有多少开心。身边没有想见的人,重生又有什么意义?而身后不知是谁在操纵这一切,他这一次的“新生”,又是成为一枚不知用作何用的棋子。气愤、无力和颓然,让他一度想自暴自弃。强大有什么用?还不是被人如棋子般戏弄?所以他对夺位不夺位,没有多大兴趣;皇后那个女人想要怎么样,听她的便是;人生匆匆,规划那么多又如何?及时行乐才最重要。
可是怎么才是快乐?
没有。
空然呼吸着每一天的空气。放眼望去,都是一片虚无。
而在空降接触盐城一战时,许久地接触了曾与他那么紧密的战事之后,他才感觉到属于自己的某一部分活了过来。这个兴趣,把萎靡的他拉回来了一点点;而后来七云的出现,逐渐让他对局势认真思考了起来。而现在,更是不得不认真分析了。
迷茫了这一年后,他找回了他的目标:
他要回去。
要给这个女孩,他的妻子,一个盛大的、隆重的、正式的婚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