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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没事了。” ...

  •   (三十五)“没事了。”

      鞭炮声由盛而衰,整个巴城逐渐步入睡眠的静谧。七云哭得累了,趴在膝盖上迷迷糊糊似睡非睡。在天将破晓的时候,门外忽然生起了动静,在七云警觉睁开眼的时候,坚固的门板被人一脚踢开:“我艹tm的连曜!”
      阿拉拉……
      看来吃了场败仗?可是,不是号称有数十倍的兵力吗?七云大概能猜到在皇上“全数回京”的命令下,连曜最多能留下多少个兵,按许靖出战前的自信程度来推断至少都是十倍于对方的兵力。只要他不是智障,碾压是随随便便的事情。所以,败仗的可能性不大。
      那便是本来想抓连曜,被他逃走了?所以很气?
      七云猜测着,不语,许靖的视线在屋里扫了一圈才看到窗下坐着的小女孩,眼睛肿得像两个小灯泡,以为她是担心的,“哭了一晚?哼!你在担心那群人?哼!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不用担心了,我们全败。……妈的!全败!”他一拍桌子,然后好像是不够发泄,又踹了一把凳子。凳子横着飞到墙边,“啪!”一声粉碎,木块四溅,甚至有块在七云头顶扫过。许靖还是很生气,“妈的!一个人头也没有给我!一个也没有!妈的!”
      许靖是个典型的双重人格,平时笑嘻嘻好像个阳光大男孩,而此刻满目阴霾,外面的人也不敢进来触其怒焰。七云看着外面影影绰绰又不敢跟进来的人影,很聪明地选择闭嘴、不动,装隐形。许靖站在桌面骂了一会儿,似乎不管用什么词语都无法把他的怒气发泄出来。眼风一扫,盯着七云道,“你!给我想个找回面子的办法!!”
      七云把嘴闭紧了。她不可能这边给炙军做军师,那边又给尹军出主意。卖兵器时不同,那时候她还没有站哪边阵营的想法,纯粹是做生意而已;谁让连曜比许靖早一步把她请了。既然她站了炙军阵营,就不能帮尹军。而当然,她也不能傻到现在就反抗这个盛怒的人,所以只有闭嘴不言。
      许靖扯了把凳子坐下,朝外面的人吼道,“去收拾收拾,准备下一战。我就不相信下次还能空城计。那个谁,倒壶热茶进来!其他人消失,该干嘛干嘛!”

      “空城计”?
      七云眼咕噜一转,自小浸染的兴趣将那个混沌的世界里无助的七云带回了现实。她将腿一点点地伸直,拧眉等麻木过了,才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许靖正在暴躁地摆弄着桌上的那些个茶具,看到她一副憔悴不堪比他从战场下来还狼狈的样子,顿觉不忍直视,扭头对外面喊道,“拿盆热水进来,速度!”
      七云不太在乎在别人眼里的自己的样子,慢吞吞地缓着全身的僵直,等人把洗脸盆端上后,又慢吞吞地拧毛巾擦脸。偏热的水温给人一种错觉,仿佛所有困难都能迎刃而解。她细细慢慢地擦着脸,而后将毛巾往热水盆里浸湿、拧干、甩了甩叠成长条,仰头便敷在了自己的双眼上。
      温暖漫进酸涩的双眼。她没忍住轻叹了口气。
      许靖撑着脑袋,看她慢吞吞、又慢吞吞地样子,刚才的怒气一点点消失。他就像是个雄赳赳气昂昂要拿着木剑去找邻居家小胖子对决的孩子,挥舞着利剑叫嚣着出去,然后惨兮兮地回来;苦巴着脸,没人安慰。没人安慰,但是有人守在家里,平静,而安稳。
      虽然这个人是被迫守在这里的。……“你真不考虑一下到我这边来?我可以给你更多。”
      这个并不新鲜的招揽,七云已经听腻了,甚至都没有打算回他。下人来端走水盆,她指了指风尘仆仆的许靖,“你最好给他也端一盆。”
      下人颤巍巍地点了点头,但是许靖没有吭声,他自然不敢自作主张。
      室内再次安静。被热水的温暖稍稍安抚了的七云坐了下来,“来,让我猜猜。”

      没有理他的日常招揽,也没有顾忌他的心情,直截了当地就戳他的伤口,可许靖奇怪地没有感觉到生气。或许是她一副以事论事的态度,平静得就像是他只是摔了一跤而已。“你可能不知道有多可怕吧?”
      七云端起一杯热茶,没喝,用手心围着,“战争就是残酷的。我觉得可怕,但是那又能怎么样?”
      “这么平静,只是因为你没有亲历过血粼粼的现场罢了。”
      七云没有否认,“看过,连着几晚没睡着。不过那是有心理准备下的接受,跟你的……还有差别。”
      “你怎么知道我遭遇了什么?”
      “我不知道你遭遇了什么。但是既然你以大兵力完败,连曜一定是用的迅速而直接的方法,那种方法,必然会是残酷的。”
      七云喝了口热茶,并不在意许靖更加认真研究她的视线。“说吧,再不说我就睏了。”
      “……我们起战前,盐城一片喜气热闹要过年的样子。而连曜和他剩下那二十三号将士们,就在盐城中心偏西南方距南城门半里土楼里。”许靖依然是撑着脑袋,开始复盘。这个时候的他,终于变回了一军将领应有的冷静样子,以及清楚了,想要下次得胜,还是得认真复盘找对错。
      “土楼你知道吧?那座有四层,四方形,每边八间,楼道在中间,除了一楼安置牲口的、如厕的、洗洗刷刷的、放杂物的,上面三层住人,所以是九十六间房间。而据我们探子回报,从土楼运送出的垃圾和晚上的灯火判断,楼里至少一半没有住人;每天运进的远远大于运出的,其中一部分是重物,连曜显然是将土楼作为防守的最后一道、也是最主要的一道防线,节前大力储备粮草……”
      听着许靖徐徐说着,七云脑子里开始转动,但她的重点落在了许靖是如何收取情报这上面。至于连曜怎么做……按他一贯的风格套路,做出来是什么样子,那只是代表他想让别人以为是什么样子。
      连曜想让许靖以为他重在了防守,而许靖也是这么认为的,他斩钉截铁般地笃定:连曜此战,只能全力防守。毕竟按常理判断,他只有孤零零少得可怜的23个将士,就算每人都有三头六臂,那也是攻不起来的。无论从表面上的屯粮行为判断,还是从实际战斗力上判断,连曜以土楼为据点,在被攻时尽可能地保护住更多的人、尽可能地拖延更长的时间等到援军来到——这个战术,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不会变动的推断。
      只是连曜并不是那种将自己的性命、将自己手下的性命,孤注一掷在别人身上的人。
      如同……

      七云心里一惊,猛地坐直了!
      她突然便明白了,为何她与连曜相识不久,她对这个人仅仅是“二世祖一个”的这么一点点认识上,能屡屡猜中他的心思、猜中他对战事的布局。
      ——他的心思,与苍泽是一样的!
      那个以战术诡异、战法嚣张著称,凭实力张狂的男人。

      为什么她会将他的套路,套在连曜身上?

      “怎么了?”
      许靖讲到一半,见一贯平静的她突然有了情绪波动,迅速过了一遍自己刚才的话,“有什么好惊讶的?”
      七云慢半拍地将视线落在了他脸上,眨了眨眼睛,似乎在费力将自己的心绪扯回来,“……没有……你继续。”
      许靖张口,还未继续,七云便又出声,“我想想,你说到哪儿了?”显然她的语气淡定,但情绪仍在波动,声音有些抖动,“他……让你们以为,大家都在兴致勃勃地等着过年来临,等着放鞭炮。而你们攻入的时候,却发现连声响起的鞭炮,慢慢靠着引线,慢慢燃烧。烧起的时间不一致,引线上火走的速度不一致,所以响声并不是同步的,在城外听起来,就仿佛每家每户都在点燃着鞭炮,噼噼啪啪,东西南北,好像整个城的人民,都在仰头欢庆当中。而其实,那里面,只有满地的,被剪成不同长度、被放置在不同地方的、很多鞭炮而已。
      “而实际上,人都不在。”
      “对啊。”许靖听她把自己没说的也慢慢道出,有点惊讶;那双大而没有焦距的眼睛,没有起伏的声线、仿佛复述一般,将他们的战况复盘,就像身临其境。许靖看着看着,突然明白,难道这丫头年纪小小就这么厉害是因为……她可以通灵??
      “你们进城一看到是空城计,便心下一慌,但那么多的城民,不可能在你们眼底下溜走,那么他们去哪里了?这个时候,固若金汤的土楼,便成了唯一的最显眼的猜测。所以你带着主要兵力,攻去了西南方的土楼。
      “土楼灯火通明,里面不时传来马叫,和婴儿很快被人捂住的哭声。你便判断,至少是老弱妇孺,都进了里面。连曜的人,都在里面,全力防守,等着援军。
      “土楼之所以作为防守首选,在于易守难攻。只要楼门一关,管你千军万马,都很难一时攻破。所以你集齐了几乎所有兵力,一边挡着城内的冷箭和硬石,一边攻楼门。而终于,楼门被攻破,楼门边上的一堵小墙也被推到,大军得以汹涌而入。楼内兵荒马乱,终于破敌的士兵们兴奋地从四个楼道,纷纷涌上,很快每层都布满了要抓敌首的士兵们,土楼不堪重压,轰然倒塌。”
      许靖越听,脸色越冷。诚然,他已经经历了一回由顶峰瞬间坠入谷底的震荡,这还没过几个时辰,由旁人那般冷静地,又将他带回那个满地废墟、甚至都没有人哀嚎,全部人,在突然倒塌的惊慌中瞬间埋至永久的沉默,死亡蔓延的沉默中。
      他长臂一伸,内心的颓然和恐惧化作双指的力道,几乎要将那个瘦削的脸庞捏碎:“你知道!你早就知道?!!”
      一颗泪从那瘦巴巴的脸颊滑落,“我不知道。
      “我猜的。”
      泪水一滴滴、一滴滴越滚越多。但并不是疼出来的。
      “这是很经典的战例。”
      是那个男人众多可充当教科书的战例中,几乎是微不足道的一例。

      一向硬气的女孩子在他手里逐渐哭得凄惨,许靖的虎口渐渐失去了力道,“哼”地一松手。七云抽泣着低头,抬起袖子擦脸,似是要让自己转移注意力,对他说道,“你……亲自指挥过多少场战事?”
      鼻音浓重。许靖抬眉看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与你何干?”
      “第一次吧,看到那么多鲜活的生命,一下子消失在自己眼前。”
      “……”许靖的拳头捏紧了,想要说什么,却找不到语言。
      “战争就是这么残酷的。你为了巩固太子之位,让那么多人惨死。值得吗?”
      “闭嘴!”
      “如果我是你,现在马上卷包袱回去。”
      “不可能!”
      “现在不是置气的时候。你目睹了那些将士的惨状,你的手下也有目睹。他们的心理素质会比你强多少?只怕他们现在心里的震撼和恐惧,比你多得多。
      “这种情况下,马上进行第二场,他们的心里会是怎么想的?‘对方那么厉害,一瞬间消耗了我们这么多人;现在胜算很低了,太子还让我们上,他是不是冷血的?’”
      “我管他们怎么想!”
      “好吧。撇开他们的想法,也假设他们心理素质强大到第二场能够不受土楼之败的打击,依然能够嗷嗷叫地往前冲。可是胜负呢?你既然一战败了,第二战必须赢,那才能挣回颜面,那万一输了呢?”
      “战争有时候不需要畏首畏尾。只管上!”
      “尽管再上也是输?”
      “不一定!他到底只有23个可以上战场的人可以用。那些人再变,也变不出三头六臂。以我们现存的兵力,还是很有胜算的!”
      “昨晚之前,他还是只有23个人。”
      七云讲了这句话,情绪也平复了。至少是表面能维持平静,“我昨晚没睡,很睏啊。”她轻微颤抖的手给自己倒了杯热茶,仰头喝完,“话已至此,谢谢你把我从鬼门关前带回来。作为报答,我认认真真地劝你一句,‘赶紧走’。”

      说完,七云不再看他,躺在床上拿被子盖着头,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睡了。许靖转着杯子,琢磨着她刚才的那句话。
      ——“昨晚之前,他还是只有23个人。”
      什么意思?
      也就是昨晚之后,他不止23个人了?
      那就是有援兵?
      不可能,罗城和巴城已经结成了一道线,所以通往京城或下一城的情报,必须经过他们这道关口。别说快马加班的情报兵,就算是一只鸟,也飞不过去。况且,就算就算是连曜凭借什么手段将情报带了出去,从最近的那城接到信报、临阵点兵、派兵出发到巴城,最快最快,也得是明天中午了。而他们傍晚出兵,晚上能到盐城。只要这一战将连曜生擒,就可以与炙国谈判,以他的性命换取盐城、罗城、巴城这三座城池。
      足够了。
      许靖这么想着,匆匆吃了点东西打点,便亲自点兵。这才刚下到临时的校场,就听得情报兵白着脸色来报,“太子殿下,炙国大军攻来了!”

      ————————————————————————————

      妈的!
      妈的妈的妈的!!
      许靖骑在战马上往两国边境上狂奔。他隐藏的据点设在巴城,也有了万一事情不顺,能最快逃回尹国国内的打算。只是没想到,这个“不顺”来得这么快!
      身后跟着他的几个亲信,趁着大部分兵力还在巴城与尹军主力抗衡,他和亲信先逃了。在尹国大军攻来时,他再任性,也知道此战赢不了。既然赢不了,第一目标,也是唯一目标,那便是自己成功逃回尹国。留得青山在,哪怕没柴烧。
      在胜负明显的时候还留下来热血对抗,那是傻逼。

      “我……要……吐了……”
      “吐吧!“
      许靖无情地回答,战马速度不减,他身前那个“包袱”在晃荡的马背上已经被晃得三魂不见六魄,她本来就不太会骑马,这时候许靖策马全速狂奔,她能巴在上面已经是很了不起了。
      当然,如果如果不是许靖护着她,她早就掉下好几回了。
      此刻她非常感谢他对她能力的重视。
      胃里的翻腾即将汹涌而出的时候,许靖的逃势发生了变化。踢踏马蹄声之中,突然响起了凌空破空之声。
      破空声似在耳边划过,紧跟着战马的嘶叫、某种重物倒地。

      七云在颠簸的马背中根本看不到什么情况,只能从声音大概猜测,有人阻挡了许靖往尹国逃走。而许靖更不敢慢下,继续给□□的快马抽鞭子,而手心却冒出了冷汗。倒地的下属再没任何动静,怕一一都被冷箭给解决了——对方没有派几个兵,仅仅是靠着几把箭,便断了他逃回国的希望!
      他往□□又抽了几鞭子。快马吃痛,逃得更快。而预想中的破空声,却迟迟没有传来。凭马蹄声判断,现在就只有他一个了,目标应该很明显才是……

      在颠簸中,七云看不到什么,但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始推断对方的身份。显然,能够对着疾驰的目标箭无虚发,一定是高手中的高手。
      而在炙军军营中,她并不知道有这样的高手存在。
      除了,一直没有显山露水的连曜。

      “哼,该感谢他怕伤了你。”
      许靖轻笑。七云忽然就明白了为何独留许靖后,冷箭迟迟未发。——许靖操纵着疾驰的战马,一旦他被击落,在这个速度下,下一秒便是她被摔得身首异处……但不射人,可以射马啊!……这点他不会想不到,那是怕战马吃痛,将马背上的人甩下来?
      比起身手灵活的许靖,她受伤的可能性更大,被吃痛的战马踩成肉泥的可能性也很大……
      想到这点,七云抬起头想要观察逃走的可能性,并不想自己成为对方的包袱。可当看到踢踢踏踏的铁蹄下看也看不清的地面,她马上就怂了。
      再度感谢双方都重视自己……的能力。

      此时,迟迟没有来的破空声,带着千钧的气势袭来,眨眼间,七云身下的战马发出震至心腔的惨叫,而同时,半空的白云突然进入了七云的眼帘,背后一痛,指尖触及到粗粝带沙的泥地,七云的视野里,刚才还在她腹下疾驰的战马,正在痛苦地嘶鸣。
      战马前脚前后摆动,而后腿……一把大刀横插着,生生劈断了那双腿!
      七云这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倒在了地上,背后垫着的是尹国太子。而那双大刀显示着,刚才那不同于利箭的破空声,是出自何处!

      箭无虚发算什么……
      这么远的距离,这么重一把大刀,这么准确地,劈断了战马刚硬的后腿……
      而且,有许靖做个大肉垫在她身后垫着,她并没有伤到哪里。
      七云再度后知后觉,垂泪感谢连曜对自己能力的重视……
      七云撑着地面爬了起来,由远而近的马蹄声跃然而至,很快停了,男人的脚步声传来,她眼前伸出一只手臂,将她拉起。

      “没事了。”
      七云愣着,借着他的力道站了起来,双手下意识地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才迟钝地“嗯”了一声,“谢谢你。”
      男人没说话。拉着她的手没松开,手臂一紧,把她搂进了怀里。
      “没事了。”
      他又重复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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