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殇·圣家堂》苏染岸

4、四

　　3月26日：法国餐厅共进晚餐。
　　4月2日：同赏莎士比亚经典戏剧。
　　4月4日：坐游艇出游。
　　4月…………
　　精致的日历表上，被用签名笔画上了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圈，在日期的旁边，有人还细心地记上了每一次的约会内容。
　　——这样的记录一直延续到了6月12日。
　　目光再顺过去。
　　黑色墙壁。白色书柜。
　　黑白的写字桌上，IBM电脑的屏幕还亮着。
　　头顶，水晶灯卖力地送出柔和的光。
　　男子就这样静静躺在躺椅上。十指交叉，微阖双目仿佛正在沉睡。
　　良久。
　　他长长地叹出了一口气。
　　气息中，是犹豫是无奈。

　　赌约开始已经两个多月，约会安排了不下二十次，只是每一次……气氛都沉静得不像是约会。
　　在那样高雅的地方，两个高贵的人，总是如此安静地，安静地听时间流过。
　　言语是不存在的，动作也是不存在的，两个人仿佛只是陌路，在各自做完自己的义务之后，便静静离开。
　　第一次是如此，第二次是如此，甚至……到了第十几次仍是如此，眼看毕业将近，梁若洛的态度仍旧不冷不热，路子葵不得不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做错了什么。
　　——他从来不是巧舌如簧的男子。而她，也绝非善言之人。这样的两个人，再配上一个华丽而又严肃的背景，会造成僵局，也早该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那么……既然如此，他是否该换个轻松点的地方呢？
　　……说到轻松……那个地方……应该是首选吧？
　　可是……可是真的可以么？
　　他……他可从沒去过那种地方……
　　犹豫……犹豫……
　　电脑屏幕显示的网页上，一帮人笑得嘶牙咧嘴。粉红色的背景下，“想找刺激么？要快乐么？想放松么？”几个红色字体显得格外刺眼。
　　看着它们，路子葵一下子觉得烦躁起来，起身关掉电脑屏幕，犹豫了一下，然后还是拿起电话熟练地撥了一个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人迅速接起来，路子葵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有些心虚地说：“那个……路易斯，你说的那个地方……我……我想……”
　　话到了嘴边，出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路子葵又突然感觉难以启齿。于是停了声音，视线转移看向窗外的夜色，等待电话那头的回答。
　　路易斯是亲眼看着路子葵长大的，路子葵只要出口一个字，他就知道他想干什么。他不怀好意地笑了一声，随即道：“你放心少爷，你明天就帮你去顶两张票，让你和梁小姐你开心开心……”
　　最后两个字路易斯故意拖长了声音，听起来极为猥琐，路子葵又大声地咳嗽了一声，脸迅速泛起红来：“路易斯，其实……其实……也沒什么的。你……你不要这样说。”
　　“是，少爷。那么，明天早上，两张票，可以么？”路易斯试探着问，随即得到了路子葵肯定的答复。
　　挂下电话，路易斯的脸上突然浮现了一种奇异的，甚至……诡异的笑容。
　　他的脚下，是一袋香奈儿的春季新装。

　　朱红色城堡。
　　一条长长的红地毯笔直铺向入口。
　　城堡两旁争气地长着青翠的树木。
　　广场上和平鸽飞翔。
　　白色林肯在城堡前停下来，梁若洛下车，只见其左上方赫然写着“蒂比亚游乐园”这样几个醒目的字眼。
　　“路易斯，这……”
　　她不解地看向路易斯，路易斯努了努嘴，示意她回头。
　　梁若洛照做，紧接着就看见路子葵穿着黑色毛衣蓝仔裤自游乐园里悠闲地走出来。
　　“你怎么才来？我等好久呢。”
　　路子葵不急不徐地漫步到她面前，微微一笑。
　　梁若洛不觉觉得气愤，怒视着他：“你并没有告诉我，今天会来这里。”
　　“不是我没有告诉你，而是你没有问我才对吧？”路子葵把手插进裤子口袋，故作无辜。
　　“你是故意的，对不对？”
　　“什么意思？”
　　“你明知故问。”
　　梁若洛冷冷地盯着路子葵的脸，不禁感觉今天的他油嘴滑舌得有些欠扁。
　　……欠扁得……她真想往他养眼的脸上，狠狠揍上一对熊猫眼……
　　“呼～”有风不识相地吹过来，将梁若洛的白色丝裙轻轻吹起。她下意识地用手压了压，黑线随即笔直地挂下来……
　　这样的打扮……来游乐园，难免会……什么……什么的吧？
　　想到玛丽莲•梦露的经典画面，梁若洛顿时感觉到一阵寒意。
　　路子葵幸灾乐祸地窃笑出声来，她冷睨他一眼，转身就走。路子葵一下子紧张起来，忙拉住她，解释道：“好了，別走，衣服其实我都准备好了。在路易斯那里。”
　　“少爷……”路易斯的表情在瞬间变得十分为难，“可是……我忘记带梁小姐的衣服来了……”
　　“忘记？”
　　路子葵怀疑地看向路易斯，并没有相信他的话。
　　不可能。路易斯那样谨慎的人，不可能会忘记自己千叮咛万嘱咐的事情。
　　很显然。他……在说谎。
　　路子葵质疑地盯住路易斯的眼睛，锋利的目光有种无形的压迫感，震得人几乎窒息。
　　路易斯不动声色地长呼出一口气，镇定地答道：“少爷不信可以去车子里找找。衣服我是在半路才想起忘记带了的。我没有证据证明我是故意还是不留心，但是少爷要罚，不论罚什么我都是无话可说的。全凭您高兴罢了。”
　　“路易斯。不过一件衣服，你何必小题大做？我也沒说要，你紧张什么？”梁若洛轻轻一笑，没有含义的笑容，让人费解。
　　路易斯也迟疑了片刻，然后试探地问道：“如果梁小姐需要，其实我可以去为您取来……”
　　“不必了。我想，再磨蹭的话，我们恐怕就沒时间玩遍所有项目了。路子葵，走吧。”
　　话落，梁若洛和路子葵比肩走进了游乐园，看着他们的身影越来越远，路易斯的脸上，突然浮现了一种奇异的，甚至……诡异的笑容。
　　他坐上林肯，发动，离开。
　　所以也没有人发现。后车厢的角落，香奈儿精致的包装盒，以及……盒子里的香奈儿最新春装……

　　进了游乐园才知道这里有多可怕。
　　几十米高的“激流勇进”，会360度旋转的“地转天旋”，以及……传说中吓死人不偿命的“步行鬼屋”……
　　记忆里自5岁就没再来过，貌似除了旋转木马没有什么特色的游乐园，真的，是这样的地方么？
　　路子葵疑惑地皱起眉头，努力从脑海里搜寻一些关于游乐园的讯息。
　　不……还是无法相信……
　　那个从5岁就被他定义为幼稚，并且彻底隔离的地方，怎么……会蜕变得如此陌生？
　　“路大少爷你沒见过吧？嗯？”
　　耳畔飘过梁若洛略带讥讽的声音，路子葵的脸颊一路红到耳根。
　　该死……他……是被当做乡巴佬看待了么？
　　上天作证，5岁之后，因为想尽快长大，游乐园这种“幼稚”的地方，他已经有很多年没去关注了。
　　他从来就沒想过，这个只有旋转木马慢悠悠转腾，而且偶尔在木马心情不好的时候还会“罢工”的传说中的游乐园，会改变成什么模样。
　　他一直以为，游乐园……就是小时候记得的那个样子……却怎知，“世事难料”。
　　路子葵心虚地咳嗽一声，假装没有听见梁若洛的话。
　　“喂。现在科技这么发达，你沒道理连游乐园也没见过。你都不看报纸电视的么？你……是火星人？”
　　梁若洛无视路子葵的沉默，继续穷追不舍。当说到“火星人”的时候，连自己也被自己的话給逗得笑了起来。
　　“路大少爷，你可不要告诉我，你从5岁开始就不来游乐园了？”
　　“…………”
　　什么和什么啊……
　　他的确是在5岁后就没来过游乐园了，怎么，很奇怪么？
　　报纸和电视……他也从来只看新闻和财经而已，像娱乐块的，一直都被他鄙夷地视为浪费时间的东西，他怎么可能去关注？
　　所以……不知道游乐园的现状……也是情有可原的好不好？
　　…………
　　但是……梁若洛的目光……怎么还是这样带着不屑的味道……？
　　路子葵觉得尴尬极了，不自然地红了脸。梁若洛看着他，突然发觉这个平日里酷酷冷冷的家伙，原来也是可以很可爱的啊……
　　可爱得……就像孩子。
　　呵呵，誰叫他也捉弄她了，就算是扯平好了吧。梁若洛轻轻地扬起嘴角，第一次在路子葵的面前笑得如此毫无防备。
　　路子葵回过头来看她，阳光下，她的眼睛里晶亮亮的，仿佛钻石般璀璨闪耀着。
　　他不禁怔住，霎那间，视野里就要分不清红橙黄绿的界线。
　　眼前的景物混成一片，只有她的笑靥，清晰地映入瞳孔，定格成永恒。
　　他怔怔地望着他，呆呆地问：“你……想去哪里……”
　　“去‘步行鬼屋’么？”梁若洛转过头粲然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