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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作为芳缘大陆最繁华的城市之一,紫堇市有时会忘了,自己其实依山傍水。
      和他们老当益壮的道馆馆主一样,紫堇人热爱改造与电力。他们用城市抵御春天频繁的沙尘,仰仗地下城弥补水土的不足,在自行车道上跨越绵延的海岸线。比起不断考验他们的自然,紫堇更相信人。
      如今,许多紫堇人只有在迈出旅行的第一步时,才意识到西北躁动的火山,南面相拥的海河,以及向东面不断赛跑,最终汇聚的陆地和海洋——芳缘,这片土地如此美,如此广阔。他们不由得心生雀跃,因为正如像这个世界的所有人一样,他们知道如何去探索它。
      “所以,你打算带什么精灵呢?”
      当他告诉社长自己要去旅行时,对方笑眯眯地问,似乎一个将近四十的上班族还想着离家探险是件稀松平常的事。
      他摇头:“我不带。”
      社长愣了愣。“谁都不带?”他重复。
      “不带。”
      “喷雾剂呢?”
      他沉默了一下:“也不带。”
      对方似乎有些不安了,打量着自己认识多年的职员,他刚三十九岁,还未发福,但久坐办公室总是不利于身体的,该出去走走,和精灵一起去冒险未尝不可,但是,一个人去烟突山吗?
      “您打算坐车吗?”
      “徒步过去。”
      “一个人?”
      “是的。”
      “不带精灵?”社长又重复了一遍,似乎还是不可置信。
      “是的。”
      “你没有精灵吗?”
      他答非所问:“我家以前是开饲育屋的,如今是我妹妹在管理。”
      “关系不好吗?”
      “不是。”
      “…紫堇的城郊有很多精灵,捉一只怎么样?”社长一只手扶着抽屉,似乎是要把珍藏的落雷兽借给他。
      他觉得有些好笑。“不必了。”他又重复了一遍,“我不带精灵。”
      社长盯着他半天,最后长叹了口气,忧心忡忡:“有什么原因吗?”
      “是的。”
      他没有再多说,对方也没有再问。

      紫堇的北部是丘陵,十多年前固拉多引起的旱灾似乎无迹可寻,连人类小心开辟的小径都被埋没在灌丛中。他总是迷路,步子又很缓,就不得不频繁露宿野外。
      第一夜他躺在帐篷里,脚上新磨出的水泡有些痒,他无神地望着帐篷顶,月光很近,似乎贴着帐篷要逼仄过来,耳边有嗡鸣声,树叶在悉索,外面整个宇宙都在共奏,只有他浑浑噩噩地要在睡梦中裂解。
      很长时间里,唯一让他安心的都只有睡袋的新塑料味。
      好在上天垂怜,他几乎没遇到野生精灵,直到某天接水时打扰了成群的玛力露,它们身上有股鲜草味,使出的水枪也一样,像是草坪猛拍在他脸上,他磕在树干上,不争气地昏了过去,醒来时身上留着些啮了一半的树叶,还有一只卧在他腹部懒洋洋打瞌睡的刺尾虫——他被误认成了一棵树。
      这些遍布芳缘的虫系精灵成长得很快,当它们变得如此沉重的时候,就离进化不远了。他小心翼翼地将它抱起来,避开尾部的毒刺,将它轻放在枝桠间。伸展四肢时他的背部隐隐作痛。
      夕阳也惨淡,他一声不吭地朝西走。
      一出森林就能看到附近的人家,只有两三户,都沿着蜿蜒的河流。
      “来坐坐吧。”他们将这个狼狈的旅客迎进了屋。他全身湿透,衣上沾着泥巴和碎叶,脱了衣服背部淤青,手脚上密布着伤口。
      村中有位年轻的药剂师。“我知道您很勇敢。”她坚持道,“但您不能就这么旅行下去,在这里休息几天吧。我的毒蔷薇和什么精灵都合得来。”
      桌上的毒蔷薇费力地拿着和自己同高的棒子在磨药。她多小啊,看上去和双手的两束玫瑰一样纤弱,但她跳舞时能让人头晕目眩,飞出的叶片足以切开岩石。而他自己呢?躺在床上,背上的伤酥酥麻麻的,许是掺了麻痹粉。
      他动弹不得,只疲累地说:“我没有精灵。”
      少女不说话了,似乎每个人知道他没有精灵后,都无话可说。
      他觉得滑稽又可悲,眼前的窗外的河正在涌动,像条搀扶着夕阳的金绳,细长飘渺。一只金鱼王跃起,尾巴如轻柔的扇叶,斑纹巧妙地撑开,浮动,似乎要触到落日了。一切都会被切断,他悲观地预言,又不禁脱口而出——
      “您的毒蔷薇培育得很好。”
      像是奋起也像是妥协,但都是无用功,他昏了过去。

      这十年来人们开始相信,即便你不向烟突山走去,它也会向你走来。
      “你住在哪里?紫堇啊,真是个好地方。那你应该也记得固拉多苏醒的那年吧。那时我就在山上露营,睡得正香呢,大群的小拳石就冲了过来,我一看,天居然已经亮了,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固拉多造出来的太阳。我被我的隆隆岩托着,一路往山下跑啊,回头一看后面天又黑了——烟突山竟然喷发了,轰隆轰隆地,吵死了,现在想起来我都头疼,当时以为天都要塌了,其实不是,那声音,那个是,那……”
      “……那次火山爆发不是很厉害,但上面的缆车站没了。”
      这位过去的登山者如豪力一般壮硕,竟也打了个寒颤,像是还能感觉到他过去攀系着面前火山的一切,都被不容反抗的灾厄熔断,滚落,砸碎,最终一动不动地匍匐在火山脚下。那幅景象或许比死亡本身更像末日。
      可是,即使不再攀爬它的肌理,这位冒险家还是不愿意离开这座山。
      那是用依恋都无法概括的东西,是彼此走向对方。所以釜炎镇依旧因温泉欣欣向荣,秋叶镇仍然顽固地攥着被火山灰覆盖的田地。
      他因此对眼前的上班族开朗地笑,嘴里絮絮叨叨:“如果你想登山,最好的搭档还是小拳石,不过,烟突山不算最陡峭的,你可能见识不到它们的握力了。”
      他道了声谢,摆了摆手,只从对方手中买了根登山杖,拄着他几乎羸弱的腿脚。他一步步想向烟突山顶迈进,但没多久就在崎岖的窄道上踏进了小拳石的领地里,未被人类驯服的它们是很凶暴的,也加倍有力——没有精灵,他自然被滚动冲下了山道。
      失重一瞬间,他侧头看到了前路。釜炎镇附近的山道丝毫未被岁月磨损,野生的精灵们也依旧活跃。岩灰色的是小拳石和隆隆岩,火山岩般深棕色的是休憩的火山驼和煤炭龟。
      若是你拥有精灵,这条路便是一直敞开的。
      他没有精灵,但精灵还是救了他。
      那是一只很特别的盔甲鸟,身上泛着铜色的光,孤零零地攀着块巨岩,而不像普通的盔甲鸟那样在荆棘中筑巢。他被巨鸟从背上轻甩了下来,它啄羽毛的动作中有种淡淡的蔑视,似乎他不是被救了,而是在它滑翔时稳稳落到它背上的。
      它并不亲近人,也没有训练师。他一动不动,它就盯着这个人类,却也不威吓他,似乎是漫不经心地在告诉他,救你并不是我的本意,也不是某种天性。不救你也对我没什么损失,救了你也是个可有可无的结果。
      那种轻浮和漫不经心反倒让他很感动。他起身向这只冷淡的,离群索居的鸟深深鞠了一躬。他面朝着这只巨鸟,出于某种莫名的敬意,他不希望背对着它,于是便一步步向后走。被火山灰涂抹过的太阳是和缓的,一种令人昏沉的暗黄色,似乎要和巨鸟铜质的身体融成一片,但他明白,这只盔甲鸟是不属于这里的,不属于充满荆棘的,银亮的鸟群,不属于沉郁的火山,不属于天空,不属于大地。
      它同他一样并不存在,但也绝不属于彼此。
      盔甲鸟空鸣一声,挣开了双翼。他失足跌落崖底。

      他做了梦,梦到很年轻的时候。
      他的祖父母管理着饲育屋,给了他和妹妹大把粘着精灵的时光。从那时起他们懂了许多关于精灵的事,它们的饲养,技能,特性,喜好,性格,等等。他比妹妹要学得好些,也更稳妥,但十四岁时,他离开了家,在紫堇求学,成了一个小职员。
      与家里和解是在几年之后了,他父母跑到紫堇来向他道歉:“以前我们都觉得你是一时叛逆,现在想想我们是没有征求过你的意见,其实你自己也有很多想做的事对吧?”
      “嗯。”
      “不是因为讨厌饲育屋对吧?”
      “不是。”
      “如今你在做什么?广告?”
      “对。”
      “那还是和精灵有关系吧?”
      “是的。”
      “那你以前的经历还很有用的是吗?”
      “是的,谢谢你们。”
      现在回想起来只是纯粹的一厢情愿。他觉得自己都不能确定十四岁离家的原因:叛逆?梦想?难道在紫堇做广告就是他想要的?他从家里到紫堇,再到烟突山,是在,是在……
      “您醒了?”
      声音来自黑夜中的一个浅白的虚影,消毒水味似乎留在他的齿间,声音哑得吓人:“这是哪里?”
      “釜炎镇的医院。”护士和胖可丁一起将他扶了起来,喂了他一点水,“您还有印象吗?从崖上摔了下去,还好那里并不高,巡视的登山员也正好在附近,算是捡了一条命吧。别动,您的两条腿还不能动。即使能动,还是希望您不要贸然去爬烟突山。”
      她叹了口气:“我们得向您道歉,我们并没有找到您的手持精灵,但您不用急…”
      “不用的。”他打断道,“我没有精灵。”
      意料之中的沉默。
      她看上去很哀伤,为人医者或许更熟悉生离死别吧。她在想什么呢,面前的男人断了两条腿,但是最疼痛的还是他的心灵,他失去了某只信赖的伙伴,或许就是在烟突山附近,如今他是想纪念它,所以什么精灵也不带,就冲上了这座火山。
      离别是很平凡的事,所以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能理解没有精灵的痛苦,非常荒谬。
      “对不起。”他轻声说,“能让我一个人静一会儿吗?”
      护士貌似顺从地离开了房间,但他能听到门外胖可丁轻声吟唱,同夜风一般清凉,窗外的烟突山也沉静下来。他闭着眼,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漆着勉强能辨识出的蓝天白云,还有隐秘的长翅鸥,轻巧地营造出这个适合调养的环境。
      周遭的一切都很平和。
      他不用想象都能看到,门外的护士拥抱着胖可丁柔顺的皮毛,远处的山脚下登山者与他的隆隆岩一起共眠,紫堇附近的丘陵旁药剂师在毒蔷薇的帮助下研究药材......人们与精灵的虚影与歌声交缠。
      “那都是很好的。”他情不自禁喃喃,“照料它们,培育它们,爱护它们,甚至索取他们的力量,都是我能选择的,但是,但是…”
      但是他逃了。
      他逃到紫堇,成为一个小职员,然后将近三十多岁的时候升了职,繁忙的工作让他总是很晚才回家,凌晨的大都市依旧充满活力,他却因为妹妹那里传来的联络困乏疲惫。回家。回家做什么?他对饲育屋不抱有热情,他不想回去。
      可是,难道这座城市就有他想要的东西吗?这里有什么不一样的?二十四小时都不会停止的电力?拥挤吵闹的人群?娱乐?科技?变化?他想从这里获得什么?
      突然像雷鸣般,天亮了。
      固拉多在远方嘶吼,烈日在芳缘冉冉升起,他仰起头,像是要瞎了一样。周围的一切,灯光与人群都消失在纯粹的白与热中,他本该什么都看不见,但是什么都看清楚了——地动山摇,他伏倒在地上,舌尖是柏油的味道,让他想吐。因为周遭的一切,每一种生活,每一样东西,都与他格格不入。
      过了十多年,他依旧活在那一瞬间,至今他还能复述当时从他的肺腑中迸裂出的每一个字。
      “我,不是因为,和精灵在一起,才觉得自己是人的。”
      “我是因为,没有精灵,因为很孤独,因为什么都没有,才觉得——”
      “才觉得我是一个人类的啊。”
      这些话似乎费劲了他全身的力气。他睡着了,又开始浑浑噩噩地做梦。那是个三十九岁的梦,没有任何现世的语言能够描述它。
      所以我们就只说到这里。
      -end-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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