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冢》李或

38、他们的爱

　　眼前这个皮肤白皙，笑容温柔的青年不是林光又是谁？！
　　“清醒点，这个人已经换了芯子了。”休语冷声道。林光轻轻一笑，把林昌平推开，饶有兴趣的看着休语，淡声道：“她当然能挣开捆仙索呀。”
　　“她可不是人，是神。”林光看向休语，笑吟吟的道：“是不是啊，荒真将军？”
　　休语面色微沉，握紧了手中的斩灵。林光看向斩灵，似乎没有注意到空气间的凝滞，接着说道：“斩灵还是深蓝色好看，黑漆漆的，失了灵气。”
　　秦安：“！！！”
　　秦安目光在休语和林光之间来回转换，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这是谁站在这儿？他的耳朵没幻听吧？
　　天神下凡？！有生之年居然叫他给碰上了！
　　然而此刻他却莫名得了一个答案，难怪这个前辈这么厉害，原来是荒真将军！
　　“果真是上界的人。你来凡间做什么？”休语站在二人之前，眼前这个人不是他们二人对付得了的。
　　“我来凡间干什么？”林光看向众人，缓缓道：“回家啊。”

　　休语猛地拔出斩灵，布下防护阵护住村民，随后直朝林光砍去。
　　林光敏捷的避开，看起来颇为轻松：“呀，将军您这是怎么了，人家是一年一年进步，怎么您这退步的这么厉害？”
　　休语反手一刀劈过，指尖一滴血红消失在空中，随后她猛地后跃，双手开合间一道巨大的血阵升起，休语脸上闪过妖异的花纹。
　　血阵来得突然，砸的林光措手不及，一大波修为被蹭掉。
　　“噗——！”林光猛地吐出口血，闷闷的笑起来：“小将军厉害，又研究出新玩意儿了。”
　　斩灵紧贴林光脖颈，休语沉沉开口：“交出魂阵。”
　　“哈？”林光干脆瘫坐在地，倚靠着墙壁，“我若不呢？”
　　对上林光无畏的眼神，休语平静的说道：“那我便杀了你，自己找出来。一个魂阵而已，我能发明，就能毁灭。”
　　“哈哈哈哈哈……”林光看了休语很久，眼神中是她读不懂的情绪，然后他突然笑了起来，笑得肩膀都在颤抖。
　　“我当初、我当初若有你这般天赋该多好？”他意有所指的看向休语，随即看着周围的地下通道，眼中闪着奇怪的光芒：“不然也不会做出牺牲之后，却只能蜗居在如此肮脏之地。”
　　“我若活着，是否也如你一般惊艳决绝？”

　　“少废话，交还是不交？”休语懒得听他伤春悲秋，斩灵又深入他的皮肉几分。
　　他溢出一声闷哼，随即突然抱头吼叫。休语以为他又耍什么花样，准备干脆削了他的脑袋。
　　“……小安……”他睁开眼，眼神迷蒙的看着不远处的秦安，费力的用气声唤道。
　　“你别耍花样了。”休语提刀要杀，林光虚弱的微笑，喃喃：“罢了……杀了也好……杀了我就解脱了……”
　　“等一下！”秦安突然吼道，他红着眼睛朝前走去，“……他是……林光。”
　　林光听到秦安的声音，勉强睁开眼睛，微笑道：“……死前还能见你一面，真好啊……”
　　“林光！”
　　“儿子！”
　　两道声音响起，两个身影都以极快的速度冲到林光面前。
　　“爹……别忙活了，耗费了那么多生命，你救回来的，咳、咳、不是我啊……”林光半睁着眼睛，虚弱的说道，林昌平握紧他的手，眼泪止不住的掉：“这几年若不是那个人进了你的身体，你怎么会多活这么久？哪怕只要有一点点希望，爹也要给你寻回来！”
　　“甚至牺牲那么多生命为代价……”林光眨了眨眼，艰难的说着，“那我……那我当初回来找你的……意义……何在？”
　　“我不管！我不管你的道义！”林昌平颤抖的哭吼着，抓着林光的手青筋暴起，“我只是个父亲！我儿子要死了……我儿子要死了！就是要我的命渡给你又怎么样？！”
　　林昌平奔溃的声音让一边的秦安湿润了眼眶，他声嘶力竭的哭吼着：“可是我给不了啊！……我给不了啊！”
　　林昌平的泪水大滴大滴的砸在林光胸前的衣襟上，“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我怎么救你!”
　　“……这段时间，我没有、没有清醒过……对……对不起啊爹……”林光又呕出几口血，他已经哭不出来了，只能用他细微的力量抓着林昌平。
　　林昌平不住的摇着头，几度哽咽到说不出话来。
　　林光的视线移到通红着眼睛的秦安，良久，勉力扯出一个微笑来，一如以往那个温柔的青年：“……其实，我可嫉妒你了。”
　　林光眨眨眼睛，看着秦安，脸上浮现出怀念的神色，缓缓说道：“……家世好，天赋……天赋好。任□□发脾气，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你呀……总是说不介意他人说什么。咳咳、可是、可是我……我真的很介意啊……”林光看着秦安，缓缓抹去他脸上滑下的泪水，眉间微蹙，“有时候……真想和你打一架，我被人说什么……什么都靠你……真的……真的很不爽……”
　　随即他又无奈一笑，视线有一丝涣散：“……可是我打不过你……但我很努力了……努力去追上你……”林光猛的呕出一口血，秦安用手替他抹去，安安静静听着林光絮絮叨叨，像在交代遗言一般。
　　“你这个少爷脾气……想给我什么就给我什么……从不会问我、问问我……我愿不愿意要……”
　　林光伸手，轻轻划过秦安的脸颊。秦安没有说话，握住他的手，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可我现在想要的，你给不起了……”林光眼神出现一瞬间空白，又呕出几口血。他眨眨眼睛，看着沉默的秦安，笑了笑：“平日里……话最多，怎么今天……不说话了？”
　　秦安轻轻蹭了蹭他的手，嘴唇颤抖，林光了然的笑了笑。下一刻却突然目光如炬，神色有几分混乱，他看着秦安，声音尖锐连声开口：“他要来了，快杀了我！小安！杀了我！”
　　秦安不住的摇头，泪水没有忍住再一次滑落了下来：“林光！我不许你死！”
　　“快！杀了我！”林光瞪大眼睛吼着，神色开始混乱。秦安奔溃的抓住他的手，无助的呜咽着。但是眼看着林光越来越痛苦的神色他的心如钝刀凌迟一般。
　　“啊啊啊啊啊！”秦安奔溃大吼，另一只手抓着匕首，终于猛地扎进林光的心脏中。
　　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一般，林光整个人平静了下来，除了不断呕出血的嘴。
　　林光睫毛微颤，轻轻看了一眼林昌平和秦安，最后目光落在任然嚎啕大哭的秦安身上，露出一个一如既往的笑容，嘴唇动了动，似乎在呼唤他的名字。
　　片刻，他眼神最终暗淡下来，随后缓缓闭地上了眼睛。
　　那双明亮黝黑，永远呈着温柔笑意的眼睛再也不会睁开看看这个世界，看看爱他和他爱的人了。
　　卷翘的睫毛下，是一滴晶莹的泪珠。

　　秦安经历了无数生离死别，见惯生死。但是此刻他却仿佛失了那个十几年锻造的盔甲，由心脏迸发出的撕心裂肺般的痛苦，将他彻底碾碎。
　　呆呆的看着逐渐失去体温的青年，他脑海中不受控制的开始回忆他们的故事。
　　像是受伤机制启动一般，只有通过回忆过去来抑制他此刻满溢的哀痛。

　　“喂大个子，你怎么回事儿啊？妖怪来了不知道躲，等着吃啊？不是本少爷，你可就死了，长点儿心吧。”
　　“多谢这位小兄弟出手相救!在下林光，不知您如何称呼？”
　　“记好了，你的大恩人，秦安。”

　　“这些多舌的奴婢留着做什么？全部给我拖下去扔海里!”
　　“小安，不要冲动。不过是说我几句而已，不痛不痒的，不必动如此大的干戈。罚一下月例就可以了……你们几个，还不谢谢秦少爷开恩？”
　　“谢谢秦少爷开恩!!”
　　“哼！谢我做什么？谁给你们开脱的看不见吗？!你们全部罚三个月月例，滚出去做杂役!”

　　“林……林光？!……你怎么样？来人!把这些统统给我杀光！！杀光！！”
　　“林光……你怎么样？没事儿吧？林光？看我……看我!说句话!”
　　“咳咳……没、没事……还活着呢……”
　　“你什么修为冲上去做什么？!我都搞不定你能杀了他吗？!你是不是要死在我面前才开心？!啊？！”
　　“……好伤心呀小安……我救了你呢……都不……都不说点好听的……”
　　“……说个屁！气死我得了你！”

　　……

　　过去就像梦一般，做完梦了，一切就都消散如烟。

　　“你怎么知道我给不了……”秦安抓着他的手，轻轻的印下一吻，垂眸看着再也听不到这个答案的人，他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说道：“你真狠心啊，最后了还要我亲手杀了你……”

　　没人知道林光为什么会要秦安最后杀了他。或许，是一个小小的期许吧。
　　期许在秦安漫漫岁月中，自己能够以这样的方式，多停留几年。

　　休语立刻捕捉到了逃逸的野魂，强行拽着他出了林光的身体，冷眼看着挣扎的野魂，休语沉声道：“你糟践他的身体糟践的还不够吗？”
　　“我没有装你的器皿，你知道对付你这种东西我一般是怎么做吗？”休语看着野魂缓声道，野魂尖叫道：“你是将军！你记住你是神！”
　　休语嘴角微勾，手上却直接闪出血阵将野魂吞吃。休语舔了口指尖上的血，冷冷的开口：“但我也是一个魔。”

　　云疏拎着一个人就冲回来了，他看着休语道：“果然逮到他了。”
　　休语点点头，看着云疏手上的人，淡淡道：“你隐藏的不错啊。”
　　那人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休语，赫然是林管事!

　　休语在探庙的时候就觉得奇怪了。人们被实施了记忆淡化，意识不到林昌平，包括林管事。但是根据店主的说辞，在被实施记忆淡化之后，他自己也不再主动提林昌平之后的事。
　　记忆淡化会淡化一个人在你记忆中的印记，典型特征就是在实施之后关于那个人的一举一动都不会主动提起。哪怕你见证他杀了人，但是外人不去提醒，你是不会想起来的。
　　同时，被记忆淡化除了林昌平，还有林光。
　　村民没有见过林光，但是其他修士见过。而休语打听的时候他们也是很恍惚的状态。
　　只有一个人不同——林管事。
　　他对于林昌平的去向虽然一无所知，但是根据那晚他与秦安的对话，他并没有记忆淡化之后的迷茫。
　　而在庙内关于林光的事情，他记忆的相当清楚。休语在外面全部都听到了。
　　她来自上界，对于这种手段比林管事这种凡人了解的自然更深一些。他漏了马脚，纯属运气不好，碰到休语。
　　因此，答案显而易见，他根本就没有被实施记忆淡化。
　　休语便在他们出了幻境之后，让云疏去在门口守株待兔，果不其然，抓到了林管事。

　　“能改我的魂阵，你很厉害。”休语看着他，目光如同刀一般，“可惜了。”
　　然而林管事却冷笑一声，“你凭什么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你设计的杀人魂阵，而我改良的救人魂阵！谁是正谁是邪？！”
　　“你那是救人魂阵吗？救回来的还是本人吗？半路掉包了投诉都没地儿投诉去，人家属上哪说理去啊？！”云疏一巴掌拍到林管事后脑勺，恨不得给他糊地心里去。
　　“我从未说过我是正。”休语目光沉静，“我是虽是神，但也是魔，”她看向林管事，眯了眯双眼道：“我以杀证道。”
　　说着拔出斩灵砍向林管事，下一秒，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休语定睛一看——魂阵。
　　云疏站一边都快气笑了，这个林管事真的没问题吗？对休语使魂阵？就算是改版过的，终究是以她的发明为模板吧？
　　休语一刀插进阵眼中，左手成爪一握，魂阵碎裂。右手闪过几枚灵力针，林管事中招，弥留之际不可置信的看着休语。休语收回斩灵，瞥了一眼林管事，沉声道：“你很聪明。但我终究神。”
　　而你是人。
　　“张素！”林昌平一回头看到又倒一个，差点没翻白眼直接厥过去。
　　“张素？他不是林管事吗？原来姓张啊。”云疏感慨一句，林昌平见大势已去，眼神灰败的坐在原地。

　　后来，他们在里面的洞穴看到了不少已经死去的村民。所谓的大火，其实是林昌平的一个计划。魂阵需要无数生魂做引子，然而他不知道这其实是在替野魂适应林光的身体，无数男女老少的神魂都进去自己儿子的身体走一遭。
　　他特意挑了中心的一户人家，烧得干干净净却独独留了丧服，为接下来的建庙做铺垫。接下来就是建庙，考虑到有人会不配合去拜庙，他每天都会杀一个不去的人，逼着他们半夜去拜庙。
　　庙里的所有阵法以及掩盖的阵法都是来自于那个神秘的野魂，他教张素如何制作掩盖阵法，没想到张素修为不怎么样，却极其有阵法天赋，差点连休语都骗了过去。
　　而庙里的仪式，代表着三种人。跪拜之礼的是受恩泽的，他看不到幻阵里的恐怖的东西，随着跪拜之礼之后，他的身体就被其他的孤魂野鬼占了。而趴着的拽着的人，则是争着献魂却浑然不知的人。
　　周围的看客会一点点恢复神智，然后发现自己不受控，朝着自己的亲朋好友伸去罪恶的手。受了操控之术，他们每晚备受煎熬，却在出了庙走出幻阵便失了忆。
　　然后夜夜循环。
　　无论是烧死的还是献魂而死的，这无疑是一桩死亡惨重，十分残忍地罪行。
　　被这样救回来，偷得短暂时光，那个温柔问好，心肠软的一塌糊涂，教养极好的青年，应当也会难过的流泪。在轮回之路上，也许会被无数双不怀好意的手拽着吧。
　　如同那场荒诞的仪式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