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杀》三月涉江

2、第一章

　　衍都城外有一片树林，即使白天也暗无天日，阴诡非常。内有猛兽出没，闯入者大半非死即伤。这日，有一少年走入树林，或者说是逃来的。
　　那少年身着玄色麻布窄袖长袍，肩上破了一块，露出三道血痕。他晃晃悠悠跑到一棵树下，一手撑着树，一手去捂肩上的伤痕。还不等气喘匀，后面紧追上来一个黑色庞然大物，足有一丈高，少年见状，一下瘫坐在地，再也动弹不得。那怪物双目瞪圆，在幽暗的林间恍若两盏灯笼，“两盏灯笼”步步逼近，少年见势不好索性心一横，闭上了眼睛。就在他以为自己将沦为野兽口腹时，听见一声惨叫，睁开眼发现原来那怪物身上中了一箭，挣扎不得，不消多时便化作飞灰了。
　　“还可以走路吗？”一个女声问道。
　　少年循声望去，看见一位年轻女子正低头望着自己，那女子约莫十七八岁模样，一身青色罗裳，手持一把白玉长弓，面若桃李，姿色天然，眉眼间自有一种妩媚风流，艳丽逼人，举手投足却有不输男人的英雄气概。
　　“嗯……”少年木木地答道。
　　“这黑蛟林是上古时期镇妖封魔的地界，今天这种日子，难免有外地不知情者误入。一直向北走就能找到出路，你既然还能行走，我便先去别处了。”说罢，青衣女子一甩手，弓就不见了，随后她也像一阵风似的消失在了林间。
　　少年回过神来，肩上的伤口抽痛了一下。他嘶嘶地叫着扶着树站了起来，心里想着还未向救命恩人道声谢，只恨自己笨嘴拙舌，一面懊悔着一面缓缓地向北走去了。

　　衍都城里热闹非凡。乐坊舞坊里丝竹管弦同奏，箜篌之声不绝。百姓盛服而出，人头攒动。两边小贩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女人头上步摇花钿声，小孩手中拨浪鼓声，牛马车轮子滚动声伴着乐音传入长空。接近晌午，人还不见少。少年一进城，就被这阵仗惊住了，他顺手拉了一个路人打听。路人打量了他一眼，说：“今日是上巳节，兰汤沐浴，祭祀求神，年年如此，大家都借此机会热闹一番。”少年道了声谢走开了，心里想：原来这就是那个青衣女口中的大日子。街道中央有一辆花车缓缓前行。原本是极寻常的马车，周身用各色鲜花装饰后显得气派许多，花车上面置一张椅子，坐着一个气质脱俗的女子在吹笛子，浓妆繁饰也未掩去她的清冷气质，她蹙着眉头，坐在那张颠簸的椅子上，与世隔绝的样子。
　　这时，人群中突然传出一个女人的尖叫，接着就看见一团黄色的风冲了过来，路人紧忙避让，“哎哟”，人群里不知谁踩了那少年一脚。你推我桑中少年感觉被人从后面扯住了衣服，带动肩上的伤口阵阵疼痛。他刚要回头理论一番，听见后面一个微弱的女声说道：“别动。”接着就被后面那股力道慢慢拖着向后，一直退到了一家客栈的招牌旁蹲了下来。这时他懂了——她在躲人！少年气得七窍冒烟，自己还从未见过如此不讲道理的人，素不相识就把他当护盾，拿他当块砖头，就是砖头也会生气。少年扭过头刚要发怒，突然看见躲在自己身后的这张脸，竟是早上在黑蛟林救自己的青衣女！没想到在此处遇见了，定要好好谢谢这位女侠客。
　　“多谢恩人搭救！”少年转过身双手一拱，低头拜了三拜。
　　那女子见眼前这个落魄小子突然向自己行礼，着实一惊，但还是佯装镇定说道：“免礼免礼，你要谢我的话，行礼就不必了，还是直接给银子比较痛快。”
　　少年听到她这么说，赶紧把全身上下搜了个遍，别说银子，一根头发丝都没有。
　　“今天出门匆忙，身上分文没有，不如恩人把住处留下，我改日携了银子登门道谢。”
　　听他这么说，那女子撇了撇嘴，叹了口气：“连你也没有银子，唉，我真是命苦哇！”
　　等等！这声音好像哪里不对，怎么听也不像先前的青衣姑娘。少年又把她上上下下打量个遍，之前的青衣现在变成了黄衣，发髻也不一样，虽然脸是一样的艳丽妩媚，却少了飒爽的英姿，之前的青衣女看着像个侠客，眼前的黄衣女怎么看怎么像个江湖骗子。少年糊涂了，但心中已有九成的把握确定此女非彼女。
　　“多亏恩人在城门口救了我，不然我要被那几个小混混打死了。”
　　“额……嗯，好说好说，本女侠一向看不惯恃强凌弱，几个小混混嘛，不在话下。”
　　果然不是她——
　　“好啊，你个小骗子，抓我当挡箭牌就算了，还冒充我救命恩人，妄图骗取钱财。你这种人实在可恶，料你也不是什么正义之辈，保不齐在哪骗了人家钱，刚刚一定在躲避官府追查，你等着，我这就送你去见官！”这下，新仇旧恨一块算，那少年一把拉住黄衣女手腕将她拖起来，气冲冲地迈开腿往前走。黄衣女见事情败露，想逃之夭夭，奈何眼前这个破落小子劲儿还挺大，拽得自己胳膊生疼，却挣扎不开。她看准时机，在那小子手上咬了一口，少年疼得嗷嗷直叫，黄衣女撒腿就跑，不料少年眼疾手快，又一把揪住了小骗子的后襟，小骗子被缠得着急，大喊非礼，但声音很快被周遭的各路响声压了下去。
　　“大侠，有话好好说，我也实在是走投无路才干这一行，求您放我一条生路，我家里有七十岁的母亲患了哮喘，还有一个未及笄的妹妹等我养活，父亲死的早，扔下我们全家老弱病残，我不偷不抢不行骗实在是活不下去啊……”黄衣女突然转身跪倒在地，抱着那少年的大腿哭了起来。少年见状突然慌了起来，虽然她的话不知是真是假，但看着也怪楚楚可怜的，自己七尺男儿，无须跟一个小女子计较。
　　“好吧，你得答应我，不能再干这种勾当了。你的话我是半个字也不相信的，但本大侠大人有大量，饶你一次，你走吧！”话音刚落，黄衣女嗖地一下站起来，笑盈盈地走开了。看来这衍都也不太平啊。少年被她缠得也没了看花车的兴致，身上没有钱，进不了酒馆客栈，只能漫无目的地闲逛。
　　转眼日头西斜，夜幕披上了长空，白日的热闹一直延续到了晚上，愈加灯火阑珊。河边放花灯的人只增不减，湖心转眼布满点点烛火，好似满天繁星洒在水中。路边的小摊支起了灯笼，融入满街花灯之中，街灯如昼，正是太平盛年。少年从中午逛到了晚上，饥肠辘辘，正意兴阑珊时走至一处，眼前围了一圈人，高声叫好。他从人堆中挤了进去，看见中央摆了一个高台，一个胖子在高台上振臂高呼：“哎，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打擂可得三两银子，哎，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擂台上走来一个彪形大汉，那胖子老板说只要打败这位壮实便能得到三两银子，可以使用兵器，但不许伤及性命。围观者见那壮实虽身壮如牛，但赤手空拳，不算难对付，因此响应者众多。
　　三声锣响，打擂开始。第一位打擂者也是身量巨大，两个人外形上看起势均力敌，但那个打擂的被三两下摆平了。第二位打擂者形容瘦弱，却力大惊人。他手持一把百斤重的铁锤，舞动起来却毫不费力，但打斗过程中竟丝毫占不到便宜。几个回合过后，“铁锤”败下阵来。众人发现这个牛一样的壮汉并不好对付，再也没有人敢轻易上台了。少年终于来了兴致，自己身上还有点功夫，尽管白天受了伤，怎奈实在肚里空空，还是先填饱肚子要紧。少年一个跟头翻上了擂台，擂主见来人是个手无寸铁的毛头小子，睥睨着眼说道：“小子，大过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