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随想》别逢君

1、单身汉的故事 醉死

　　我童年时，乡间有一个邻居是个老年单身汉。青壮年时的他是怎么生活的、是否有过心动的姑娘，这些我无从得知。只知道在他年轻时是个赌鬼，年老了天天无所事事，靠着吃低保醉生梦死。衣着肮脏的老单身汉，蓬头垢面、看不清本来的模样，经常拎着好几十度的半瓶白酒，嘴里嘟啷着模糊的话语，在泥泞的乡间路上跌跌撞撞的乱逛，还要去追逐恐吓过往的行人，他所过之地，鸡飞狗也叫。老单身汉长期都是这副长期宿醉未醒的邋遢模样，乡间的人也因此都躲着他，生怕沾染上了他肮脏的衣角或气味。
　　老单身汉的动向在邻人的心里毫无存在价值。人们不会关心他一天吃过几次饭，不会关心他每晚是否回到他那个四壁漏风、蛛网集结的破败的家，不会关心他是否会因醉酒露宿在路边，被露水或雨水打湿肮脏的衣衫。他的存在只是乡人们茶余饭后教育小孩子的偶尔话题，就像孔乙己一样。
　　日子就这样不徐不疾的过着。乡间孩童的成长见证了光阴的流逝。某天午后，一邻人经过老单身汉的屋前，突闻有恶臭。乡里人这才惊觉似乎多日不见老单身汉。有胆大的村里男人进去他敞开的破屋，才发现老单身汉已不知何时魂归西天。
　　镇上派出所的警察赶来了，他们用担架将老单身汉抬出了他阴暗无光的屋子。邻人们这才敢靠近围观。
　　担架上的老单身汉尸体已被警察用白布覆盖：那是一具因长期嗜酒且最终因过量饮酒而离去的无比消瘦的躯壳，在惨淡的白色尸布下仍能看出其瘦骨嶙峋。尸布旁搭拉着露出了一只手，已经没有正常的皮肤饱满水润的特色：那只是一只红褐色的瘦如鸡爪的手，它裸露在白色的尸布旁，显得那么的突兀。虽然当时只是匆忙一瞥，却足够让我终生难忘。
　　乡间的白喜事是既隆重又随意的。村里死人了，有所谓的做几天道场之说。在这几天里，亲人们睁着被烟熏火燎的双眼、悲戚的一边对亲朋邻里迎来送往的作揖拜谢，一边准备着白事所用的各种物事。例如写夫子就是其中之一。一些人负责把一叠叠和纸牌大小相似的纸钱用白纸包成一个个的厚实小信封，上面写上生卒信息，祭奠人姓名。在逝者的几次祭奠之期里分次烧掉，俗称“烧夫子”。这个“夫子”用量很大，需要多人费时协作。有后代的乡人是很注重这些程序的。而单身汉的后事显然是很随意的。当时他的骨灰应该是被本家人领回后就草草下葬了。
　　我离开乡间已有二十来年了。每次归去都会感觉到乡间越发草深木长、寂寥无人。祖辈们的坟头草比人高，除了拜祭期有人收拾外平日里几乎无人问津。不论后人多寡，皆是如此。回首几十年前，谁会想到有子嗣的人在身后竟也和当年的醉死当涂的老单身汉一样了呢？
　　据说，人的死亡其实会经历三次：首先是自身躯体的消亡，再次是在他人心中印象的消亡，最后，是对他有印象的人的消亡。老单身汉的死亡在乡人们口里一步到位。除了被抬走火化那几天的饭后碎语，没人再愿多提及他的生平，甚至他的名字都可能没能出现在所谓的族谱里。一个年轻时只会瞎赌、年老后靠低保过活的酒鬼，谁会记得他呢？而现在，大量的人口从老宅故土迁走，回不去的故乡成了事实，这又是怎样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