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所爱》周游的鱼尾巴

27、第二十六章 第二次一本正经的讨论死

　　从学校回来，玉舟的心情再度低沉，却不知道为何佳匆也同样疏冷。寥寥数语间，短暂的周末很快又要过去。差不多下午四点，玉舟问了声佳匆什么时候回学校。
　　“没有，在吵架。” 佳匆回复道。
　　“又吵架？” 玉舟想起之前佳匆为了跟班主任要回手机，似乎硬着头皮和老师杠了一顿，保不好要吃个处罚。她教了佳匆一些法子试着大事化小。可怎么这会又吵起来了？“吵啥？” 她问。
　　“吵怎样死法，比较省钱。”
　　“无不无聊啊。” 玉舟以为被开了个玩笑。
　　“挺有趣的，听我爸讲了一下午，他成功地告诉我我生下来就是个错误。要手机的事，我就不该和别人讲道理，别人对我怎样我都要接受，我不能有自己的思想，不按照他们的意思来做就是个错误。还顺带给我规划了一下怎样死法比较体面省钱。”
　　“你爸妈生气了吧，手机的事情。” 玉舟听出个大概。“你爸在气头上呢。”

　　玉舟知道，每个人都有这么一段时期。不仅她自己曾有，她的学生很多也有，也会经常跟她诉苦。那是一个人向往自由的意志却被家庭和学校的规则所束缚的苦。
　　这种苦归根到底是这个年纪的时候，人已经有了自由的意志，却还没有自由的能力。玉舟是个特别叛逆和鄙视规则的人，所以她比一般人吃过更多苦头。直到她真的可以经济独立，似乎拥有了自由的能力。她毕业有收入之后，便毫不犹豫的搬出了家门，和念书时志同道合的朋友在外合租。她觉得自己再也不会被束缚，仿佛每一口空气都是自由的。却没有想到的是，此刻她面对的才是一个真正桎梏的世界。和所有象牙塔里出来的学生一样，玉舟并不知道，所谓经济独立的前提便是，你要接受这个社会的虚伪，它的不公和它的残酷。那才是一种真正的残酷。
　　“等你考上大学，可以实习赚钱，经济独立了，就有自由了。” 玉舟这么告诉佳匆，如同安抚一只委屈的猫咪。但佳匆并不能听进去。
　　“经济独立之后就是道德绑架了，这个一想就能想到。”
　　“不听就是了。管人家说什么，你好好活成你自己好么？”

　　只是，和别人不同的是，佳匆很快便切到了那个话题。
　　“宝贝，如果我哪天真的凉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用最快的速度忘掉我，找一个对你好的人。这是最坏的打算，但你要答应我好不好？”
　　也许别人这么说，玉舟会觉得很不真实，但佳匆不一样。他说的去死一死也许和阿七说的去走一走是一样的轻易，而结果她再也承受不起，她不能赌，也输不起。“不答应。”她直接回答。
　　“为什么？万一我真的不在了呢？”
　　“我会很伤心的，很伤心很伤心。” 玉舟又回想起那些不好的记忆，十年都没有治愈的记忆。
　　“伤心之后要很快忘记我开始新的生活奥。” 简直一模一样的语气让玉舟的心像被刀剜了一下那么疼。
　　“我要是哪天心脏病死了，你会很快忘了我开始新的生活么？” 玉舟反问的时候已经不知不觉流出了眼泪。
　　“不会。”
　　“你都做不到的事，为什么要求我做到？”
　　“因为他们告诉我，我是个错误。”
　　“你爸妈是在气头上，你别离开我，你答应我！”
　　“我不会离开你的，就算哪天死了也只是换个方式陪着你。”
　　他们对于死的讨论到这里还没有办法结束，这让玉舟越发害怕，她怕佳匆是认真的。她的语气开始变得生硬，原本的安抚转向一种逼迫。
　　“可你答应过我会来找我的。”
　　“要是死掉了就没办法了呀。”
　　“佳匆，不要辜负我。如果有一天你还是要辜负我的，现在就不要让我喜欢你。”
　　“我死之前爬也会爬到你面前，见你一面再死的。”
　　依然是，每一句答复中都带着那个死字。玉舟压下心中的不安、挣扎和内疚，似乎现在不抓紧那个在波涛中沉浮的他，就再也抓不住了。她勉强抹去脸上的泪痕，深思了一瞬。

　　“相信我，坚持一下。两年。等你走过黑暗就会知道，黎明总是会来的。答应我好不好，我会陪着你的好不好，无论怎样的路，我陪你一起。”
　　“嗯。” 终于得到一个肯定的答复。
　　“拉勾啊，” 玉舟补充道。
　　“拉勾。”
　　“嗯，我陪你，我等你。”
　　“好遗憾这么晚才遇见你，让你看见一个残缺不全的我。”
　　“我又好到哪里去。” 玉舟自嘲地一笑，“况且你就是你。去学校吧，别饿着肚子。”

　　“我会陪着你的。”做过五年学生工作的玉舟，实际上这句话她并没有少说。她容易让别人相信她的同时也能保持分寸。她知道，那些学生毕业之后，并不会把这句话放在心上，所以是不是真的要陪，她并不在意，当然她也认为这算不上撒谎。只是对她的学生说的时候，她都是微笑着的，从来不是流着眼泪。
　　陪着便陪着吧，只要你需要。哪日你不需要了，我也依然不负所言。玉舟想着，听到家人喊她吃饭才起身去洗手间洗了把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