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渣》遗孟

2、小镜妖

　　食堂的柱子上新添了一面镜子，学生们每每端着餐盘路过时，都要转过身来照一下。

　　男生露着白牙美滋滋的，女生大多故作不自觉，转身的动作却丝毫不含糊。

　　有甚么好害羞的呢？

　　铃铛用勺子舀起一口鸡蛋羹，滑溜水嫩的一块含在口里，看着学生们的背影，心想。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

　　它蹦蹦跳跳地站到镜子跟前，旋了个身，镜里的影像映出那马蹄莲一样绽开的衣摆。

　　“我想，好心的妖，请帮帮我……”

　　是那面镜子在说话。

　　它停了动作，眨眨眼。

　　“有个男孩，听说他得了抑郁症，现在不能上学了，我想帮帮他。”

　　怎么帮？

　　铃铛看了镜里呈现的影像，记着男孩的样貌，走访数日，总算探听到住址消息。

　　“你要如何感谢我？我如今可是被当作跟踪狂，变态呢。”

　　镜子中央一阵起伏波动，跳出一个银色的小人儿来，颤颤巍巍地在面前跪下。

　　“小的愿……愿将妖元内丹奉给您。”

　　妖元，是一个妖浑身游走的精气，内丹更是多年修为的结晶。

　　铃铛嫌弃地看着它，一抬手：“得了吧，还不够给我塞牙缝呢。”

　　小镜妖抖得更厉害了。

　　铃铛掏出一面小圆镜，这是在市场上两块钱买的，暂时充当凭依体。

　　小妖跳进去，跟着铃铛便隐了身，去了男孩的居所。

　　男孩家里很小，五十平米的空间，没有客厅，卫生间挂了一面迸溅许多白点的镜子，小圆镜盖子一掀，小妖便喜滋滋地跃到了这里。

　　铃铛有心看它要做甚么，可等了许多天，镜子也只是在男孩进来时，呈现他愉快笑着的影像。

　　那是在食堂里收录的，男孩曾经的笑容。

　　那个人类许是已习惯了幻觉，非但没有跑掉，反而凑近去看。

　　然后铃铛便看着男孩嘴角一点点地，扬了起来。

　　和镜中阳光爽朗的模样不同，这是有些无力的，阴郁的，虚弱苍白的笑容。

　　就这么过了许多天，铃铛终于听到外头的妈妈，看到男孩对自己展露笑容时，发出的一声惊叫。

　　男孩又上了学，忙忙碌碌起来。

　　铃铛忘性大，转眼便将小镜妖抛在脑后。直到许多年后的某一天，它路过一条胡同，嗅到里头垃圾桶远远飘来的臭味，捏着鼻子待走远，却被略熟悉的哭声引了过去。

　　被淋漓菜汤的垃圾袋压得四分五裂的方形镜子，里头正飘出嘤嘤的哭泣。

　　男孩转眼成了男人，成家立业，换了大房子，原来那所小小的公寓住着单身的母亲，昨天收拾旧家具，将它扔掉了。

　　铃铛皱起眉头：“好脏臭的男人，我替你杀了他罢。”

　　“我是镜妖，收录他人的笑容便是我最大的快乐。”镜子里的声音虚弱，“他甚么也不懂，你能不能把我像上次一样取出来，我还想出去看看。”

　　“你想去哪儿？”

　　铃铛用掌心捧着它：“你的凭依体损坏太久，再不赶紧找个居处，容易神魂消散。”

　　小妖抬起脸：“你的眼睛又圆又亮，就像镜子一样，我可以在你的眼睛里呆一会儿吗？”

　　铃铛嫌弃地掏出纸巾和矿泉水，将它洗净，才收进了眼里。

　　“你想去哪儿？”
　　“我想去……”

　　人来人往的地方，还是那所学校，还是那个食堂。墙柱上的镜子已然破旧。

　　路过的学生虽说有些嫌弃，却还是一成不变地转过身来，展示最美好的笑容给自己看。

　　那个小镜妖依然在那里，等着下一个需要帮助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