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祭》墨色千年

10、第10章

　　抬头过去，华景神色一暗，似乎有些失落。

　　初月心头接着一紧。差一点就漏了陷。遂问，“真是你做的？”

　　华景微微皱眉，“你不信？”

　　“咳……没有，只是看不出来你除了脾气臭，竟然还有这等手艺。”堂堂一国太子，竟然还做这些哄孩子玩的木工活，说出去，只怕整个溟国都没人会信。

　　华景闻言干咳两声，却并没有生气，“说吧，你喜欢什么，我改天得空了亲手刻一个。”

　　“哼，刻那作甚？”她以为他在说笑，摇摇头喝茶。

　　“送你。”

　　“哈？”初月险些将自己噎住，将茶水彻底咽下去后指着自己不敢相信，“送我？”

　　华景微微一笑，如沐春风，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对，送你。”

　　“为，为什么？”对于这突如其来的献殷勤，她再度警惕起来。毕竟于华景而言，此时的她可是个堂堂正正的男人。

　　两个男人之间三言两语后，一个男人就送另一个男人东西，还是亲手刻的这种深藏情感的东西，怎么说怎么不合适。

　　“放心，我没有别的意思，不过是感谢你救下雪琂罢了。”华景顿了顿，开口解释。

　　初月故作明了的点点头，虽然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还是没怎么放松，想当年，她可被这人骗惨了。

　　“救雪……”琂字差点脱口而出，还好被她及时打住了，遂微不可察的改口道：“小侯爷乃医者本分，可用不着公子专程道谢。况且小侯爷尚未醒过来，我等的嫌疑尚未洗清，公子眼下就要道谢，在下还真不敢接。况且公子即为小侯爷好友，老侯爷对公子亦不敢怠慢，想来公子身份绝不简单。既如此，公子若当真送礼，我怕接不住。”

　　她故意言语责怪，想看看华景的反应。

　　那日他说的话，她可都记着清清楚楚呢。虽然如今已为陌路，于他而言，她不过是个来路不明又极有可能是伤害雪砚的凶手，或者说还是昨日孤山那让他羞愤的少年。

　　所以以华景的性子，必然不会这么轻易的相信她，或者撤除对她的怀疑。

　　原想着华景该冷脸生气，毕竟那日初见时，他就是给她摔了一张好脸色的。

　　可眼下瞧着华景模样，他仅仅只是愣了下，就同方才她揶揄他时的微微一愣，而后再也没了别的情绪，只淡淡看了她一眼后就垂头喝茶。

　　奇怪，啥时候，他变得如此随和了，还能对着一个刚见过一两面的人（如果按招她如今的模样来算）如此客气随意？

　　心里纳闷，这家伙，不该啊？

　　“热腾腾的肉包子来了。”

　　她正想再找个话头，老李头的胖儿媳妇已从厨房里端着来一篓冒着白气的蒸笼过来了。

　　老李头的儿媳妇动作麻利的将蒸笼放在他们之间，而后笑嘻嘻的看着她道：“公子头回来，今儿这包子我请了。公子尽管吃，不够我再给你端。”

　　包子香气扑鼻，初月肚子又叫了一声。

　　“公子看来是真饿了，不过眼下包子有些烫，你吃的时候可要仔细些，别烫着呢。”老李头的儿媳妇笑嘻嘻的说完，一边用手在围裙上擦手，一边凑到华景身边，垂头下来在华景耳边悄悄道：“你这朋友长得真好看，要是个姑娘姐我一准给你做这个媒。”

　　额……这悄悄话说的。

　　她又咽了口口水。

　　华景闻言一愣，继而不好意思的假咳了声，然后往老李头家厨房看了眼，提醒道，“丸子他娘，什么糊了，是不是你蒸笼上的包子还没取下来呢。”

　　“哎哟喂，你看我这记性。好好好，你们慢慢吃……”闻言，老李头的儿媳妇当即用擦干净的手一拍脑门，赶忙回了厨房。

　　进厨房时，还不忘回头来笑嘻嘻的瞧了她一眼。

　　额……这儿媳妇。

　　“嘿嘿，你看我这媳妇，一天光想着要给公子你找媳妇了，让你见笑了。”老李头的儿媳妇走后，老李头刚好带着小孙子从门外绕了一圈回来，进了门后调笑道。

　　“没事。”华景轻轻摇头，并没有因为老李头的儿媳妇的言行而生气，反倒很喜悦。

　　老李头家的包子百年老字号，五年没吃的初月已经咽了好几口口水，眼下再也顾不上观察华景的表情，用筷子夹了一个热腾腾的包子就往嘴里送。

　　反观华景，他没有和初月一般动筷子吃东西，而是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一动不动用的看着初月。

　　初月没在意，冲他满足的笑笑，继续吃下一个。

　　老李头弓着身子，双手扶着小孙子的小胳膊，顺着小孙子一脚轻一脚重的往前挪移，走到桌边，他突然又接着说：“柳公子，你啥时成亲啊？”

　　成亲？华景不是已经和付箐成亲了吗？

　　她一口咬住筷子，有些心领神会的转头看住华景。

　　四目相对，华景有些慌乱的收回眼神，偏头过去问老李头，“你刚问我什么？”

　　老李头低头在教小孙子转弯，华景问话他也没抬头，而后继续说道：“我说你也该娶媳妇了，这些年也没见你带个姑娘来店里吃饭，好不容易带一个来，还是个男娃……”

　　额……

　　她抬头又看了眼华景，华景恰好也看了她一眼。

　　末了，华景突然起身走到老李头的小孙子面前，伸手接过那小孩，一下子抱了起来，举在空中逗孩子玩。

　　孩子被举的高高的，笑的甜甜的，可爱极了。

　　初月再咬了口包子，也跟着笑了起来。

　　老李头伸直了腰杆，用手轻轻垂了垂胳膊和腰，“怎么说呢，虽然我不该管你这事，但是我们也认识这么多年了，我还是希望你可以成个亲。我看你挺喜欢孩子，难道就没想过自己有一个？”

　　初月猛地一咬，竟然不小心咬到了舌头。

　　五年了，他和付箐竟然还没有孩子？

　　她一边用牙齿去摩擦被咬的地方，一边转头去看华景。

　　华景将孩子放下，蹲下身去逗孩子，“想过，当初她还在的时候疯了一样的想，可是后来她没了，也就没再想了。不是和她的，要了有何用。”

　　“咍……”老李头无奈的摇了摇头，“我这辈子见过死心眼的，倒还没有见过你这么死心眼的。”

　　华景抬头望了眼老李头。

　　老李头又摇了摇头，“说真心话，柳丫头是个好姑娘，我和我老伴也喜欢的紧，说句讨你嫌的话，要不是她是官家小姐，我们也一准上门去提亲呢。可是天意弄人，她遇到了那样的事，可是你总不能因为没了她，这辈子就打算一个人过，不娶媳妇不传宗接代了？你自己愿意，你爹妈也能愿意？”

　　初月也转头看着华景。

　　华景垂头不语。

　　老李头继续道：“我朝尚礼，孝义为先，无后为大。你当真要做那令人不齿的不孝子？我想要是柳丫头在天有灵晓得你如此，只怕也不会安生啦……”

　　“我倒希望她会不安生。”华景终于说话了，只是语气嘲弄，有些期盼中的讥讽。

　　初月猛地打了个喷嚏。
　　华景果然不是个东西，感情连死也不想让她安生啊！

　　“啥？”老李头走过去问，一脸安享天伦的神色霎时一凝，满脸疑惑，“你这话啥意思？”

　　华景抬头，看了过来，“最起码，这样就代表她心里装的只有我一个人，而不是那个人。”

　　她心口突突一跳。

　　啥？那个人？那个人是谁？她心里啥时候除过他华景之外还装旁人了？这不是冤枉诬陷吗？

　　初月放下筷子，想过去揪住华景问个清楚，可转念一想，柳凝汐早死了，现在的她是夏初月，和华景没有半毛钱关系的外人。

　　她可没理由找他理论她心里啥时候装过旁人了？最后只得忍住，干笑着看着华景，憋出一个尴尬又生硬的笑来。

　　“想不到公子还是个情种，不过自古以来都是情深不寿，公子也莫要过于介怀。人生百年，该当及时享乐，莫要等时光辜负，可就后悔无用了……”

　　感觉到华景的不悦，初月连忙住口道：“你别生气，要是怕我听见不好，我这就出去。”

　　说罢，端起小蒸笼就假意要走，华景盯着她脱口而出两字，“不用。”

　　她一愣，再干笑两声，将包子放回原处，既然他不让走，这意思就是她也能说话咯。

　　遂道，“其实这位大叔说的不错，百善孝为先，你可别因为一个女子毁了自己的大好前程。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呢，我告诉你，在一棵树上吊死的可都是极惨，惨到会下地狱的。我看你气宇不凡，想来也不是什么普通人。家底必然也殷厚，家教自然也是不一般，想娶个中意的媳妇也不困难。你这么揪着你那前女友不放，让她不得安生，是不是有些不厚道。”太缺德啊。

　　华景目光不去，有些浑浊凝重，“你认为我该另娶他人？”

　　她被看的浑身都是一抖，本该脱口而出的是字硬是卡在喉咙里出不去，最后只得憋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你的事，我不好插手。”

　　“我若非要你插手呢？”华景突然将孩子还给了老李头走了过来。

　　她被华景的眼神看的浑身不自在，继续干笑两声后准备继续吃包子。

　　华景却并没有给她这样的机会。

　　他走到桌边，伸手抓住她夹包子的手，将包子挥到一边，“如果是你，你会舍弃生死承诺，另娶他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