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搁浅滩》三好呀

5、逆流 周游的童年

　　周游的童年还过得蛮幸福的。
　　家里虽算不上有钱，但也是能做到衣食无忧，有什么想买的东西勒紧裤腰带挤一挤还是可以买的。周游从小就是个听话懂事的孩子，他知道自己家里不算富裕，明白自己没有叛逆的资本，也就打算老实本分地慢慢度过自己的人生。他努力学习，但有时也和周围的男孩子一样打打架，上上网。他像所有普通的男孩儿一样，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什么事不能做，他本可以像他们一样安安稳稳地考上大学，然后找工作，结婚生子，过完一生。
　　周游的父母并不恩爱，他父母是旧思想包办婚姻的产物，当时他妈不知道怎么就被自己的父亲嫁给了一个根本没见过面的男人，而这仅仅是为了两袋米，一壶油。周游在家听到最多的话就是母亲对父亲的抱怨，她本有自己追求爱情的权利，就因为家长的一己私欲葬送了自己的幸福，但其实周游的父亲是个淳朴敦厚的人，他也感觉老婆嫁给自己受了委屈，在婚后他想方设法地满足她的所有要求，她说不想在农村呆了，他就在城里打工，租了间房子供着家里吃干饭的妻子，干了好些年也做出了一番事业，最后在靠近市中心的地段买下了一间两室一厅的房子，按说周游她妈也该满足了，但就像寓言故事里说的那样，妻子得到了房子，就想要皇宫，得到了皇宫就想当皇帝，人的欲望是无穷无尽的，尤其是对于比自己稍弱的人而言，总是想要从他身上夺取更多。
　　周游的父亲满足了妻子想要成为城里人的愿望，也给了她算得上富足的生活，她却还是处处挑刺，找些理由和他吵架。周游的父亲没什么文化，好不容易成了个出租车司机，每天早出晚归还要打些零工，帮人拉拉活什么的，在外受人气，回家还要听自己的老婆埋怨，本来生活已经快过不下去了的时候，他们发现自己有了周游。
　　周游的母亲发现自己有了周游后也开始尝试着做一个贤妻良母，收起自己满口的脏话，好好在家中带带孩子，相夫教子，周游的父亲也觉得生活有了新的动力，于是工作更加卖力。可是周游出生后，他母亲想要给他最好的所有东西，却发现别人家能够轻易买到的高档尿不湿，奶粉，自己却要辛辛苦苦攒两个月才能勉强买到，更别说那些昂贵的婴幼儿早教课程了。她生了孩子后身材也走样了，脸色变得蜡黄，她越想越觉得自己活得憋屈，于是把一切都怪在当年结的那场婚上，把一切都怪在自己那个没文化没本事的老公身上。她又回到了那种天天怨天尤人，焦虑暴躁的日子。
　　周游从开始记事起就能天天看到自己的母亲指着父亲的鼻子骂，骂他没钱，没文化，娶了她就是害了她一辈子，但父亲总是坐在一旁，抽着烟沉默地听着自己的妻子对自己的控诉，看到周游望着自己还会对他笑一笑。周游印象中的父亲仿佛有着智者的光环，有种超脱人世外的淡然，想起家，他总能想起那天在客厅看到的，烟雾缭绕中父亲受骂时对他笑眯眯的模样，还有一旁不知什么原因气得跳脚的母亲。
　　大概在周游上小学的年纪，他母亲在发现自己的言语辱骂对自己的废物老公不起作用后就开始在行为上作死了，她不知怎么学会了网购。以至于有一段时间，周游最喜欢的玩具就是纸箱，因为每天都会有无数大小不一的纸箱堆在自家门口，周游喜欢躲在无数的纸箱中，等着下班回家的父亲，跳出来吓他一跳。每次父亲回家时都会被他吓到，然后笑嘻嘻地和他疯闹一阵，印象中的父亲从来都是和蔼，可爱的，平日父亲工作忙，没有什么时间陪他玩，那段时间，周游往往从早上就开始期待晚上的那十几分钟，那是在家中难得的休闲时光。
　　因为周游母亲的疯狂购物，家里的钱很快就不够用了，他父亲辛苦攒下的一笔钱也所剩无几，眼看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在周游一家连续吃了三天馒头稀饭后，周游的父母爆发了周游印象中最大的一场争吵，平日里老实敦厚的父亲像一只困兽对着自己的母亲大吼，而母亲也毫不示弱地予以反击，争吵的结果是母亲夺门而去，留下被吓的大哭的周游和坐在餐桌旁抽闷烟的父亲。
　　过了很久，周游回到家偶然发现父母的房间里坐着个陌生的男人，自己许久未见的母亲坐在他旁边，她变得漂亮了许多，画着精致的妆，拉着男人的手，脸上是周游从未见过的温柔。周游没敢看太久，他也不小了，隐隐约约地也明白了一些事。他对自己母亲的行为只感觉到震惊和恶心，但父亲还是接纳了许久未归的母亲，让她住进了家里，并像以前一样对她百依百顺。尽管生活又回到了以前那样，周游心里还是忘不掉母亲看着那个男人时的表情，那种从见过的温柔和爱意让他觉得陌生。
　　周游发现母亲回来后的脾气似乎变好了，她不再莫名其妙地对着父亲发火，而是每天都甜腻腻地找他撒娇要钱，每次父亲给了她后，她都会离家一段时间，然后再回来找他要钱。终于有一天，周游又在房间听到了父亲母亲的争吵声，这一次占上风的似乎不是母亲，而是父亲。他们不知吵了多久，直到周游听到父亲摔门而去的声音后空气才慢慢安静下来。
　　第二天周游才知道自己的爸爸昨晚在外砍死了个人，现在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而自己的母亲也不知去向。周游一时间成了个孤儿，没爹没娘，也没有可以投靠的亲戚，他只好在自己的好哥们家留宿。
　　又过了段时间，母亲把他接回了家，同样在家里的还有个刚出生的小宝宝，母亲没有向他解释一句，只是把他领回家后把门一锁，就摊在床上，仍由旁边睡着的孩子嗷嗷大哭也不看她一眼。
　　周游后来在邻居的闲言碎语中得知了事情的结果，结果就是自己的父亲砍死了和自己老婆出轨的男人后也自杀了，那男人还留了个女孩，就是在家和自己母亲一起躺着的那个崽。得知自己父亲的死讯后，周游只是在一个小巷子里抱着自己哭了一场就站了起来，他想回家把那孩子杀死，他固执地认为就是因为她才弄得自己没了爹没了娘，但是回家看到她因为饿而哭得满脸涨紫的模样时，那股冲动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他看着这个身世悲惨的孩子只觉得悲哀，他尝试着抱了抱她，好小好轻，非常轻易就可以结束她的生命，宝宝在他怀里闹得更凶了，一直挣扎着想要下去，而他们的母亲就躺在旁边一动不动，连一个眼神都不给他们，她死了老公，死了情人，突然想起曾被自己百般嫌弃的农村父母，她使出了自己的浑身解数，从自己半身都已入土的父母身上榨出了最后一笔钱，突然觉得自己也没有活下去的欲望了，但是又想着自己的两个孩子，一个那么小，一个又还在上学，母性的本性把她从轻生的念头上拽了回来，但就算这样她也是半死不活地天天躺在床上，和死了没什么区别。
　　周游自那天后就开始了照顾两个人的日子，他拿着母亲带回来的最后一笔钱精打细算，又到处找同学朋友借，好在他人缘好，朋友多，但因为他总是借钱不还，有些朋友也渐渐疏远了他，周游也是那时候就开始打工的，他白天在学校上学，抽出午饭和晚饭的时间在一家酒吧打杂，他那时未成年，找不到太多工作，只能这跑跑那跑跑，他人小，跑得快，脑子也灵活，会说话，酒吧里常常会有一些看起来很阔的“老板”给他小费。日子勉强能过的下去。母亲还是眼神空洞地每天从早到晚躺在床上，饿了就拿周游放在桌上的钱下楼买点东西，她似乎忘记了自己还有两个孩子，周游每天出门前都要把自己才几个月大的妹妹交给对门的老奶奶照料，对门的奶奶一个人住在房子里，也希望有个孩子天天热闹热闹。他就这样拉拉扯扯地把小姑娘养活了，其实周游挺迷茫的，他完全可以放下这两个人独自生活，他想过去找乡下的亲戚，总会有个人愿意帮帮他的。但每次看到躺在床上眼神空洞的母亲，睡在母亲旁边白白嫩嫩的小孩，他就放不下。毕竟是自己的亲人啊。
　　在周游即将要上高中的那年春节，周游在外做完事回家，推开门的时候看见自己的母亲竟然站在厨房忙着做饭，她笑盈盈地端来一碗饺子放在桌子上，又伸手抱起了沙发上熟睡的孩子，对着周游说：“妈妈以后要出去工作了，妈妈要让你们过上好日子了。”
　　周游听到这句话简直就要落下泪来，这叫什么，铁树开花？千年一遇。但周游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惊喜，他知道自己母亲的尿性，被迫的成熟让他对任何事都怀着一种怀疑的态度，他不知道她又在搞什么名堂，尽管如此，他还是和母亲坐在一起吃了顿年夜饭，这是周游印象中吃过的最满足，最难忘的一顿饭，没有刺耳的吵架声，没有为了赶时间的狼吞虎咽，他望着碗中热气腾腾的饺子，在烟雾缭绕中看不见母亲的脸，只能隐隐约约看见她的笑脸盈盈，就像那时母亲对那个男人的笑脸一样。他小心翼翼地咬了口饺子，虽然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速冻饺子，周游还是尝到了一股母爱的味道，周游似乎对母亲这个词有了一种新的定义。
　　然而这个女人口中的工作却是在夜店给人陪酒做鸡，她没有文化，没有想法，只能靠自己身为女人原始的本事来赚取男人的钱，她不知道怎么被自己曾经的朋友拉入了这个行业，她想的很美好，无非就是和男人睡一觉，就能得钱。但她不知道就算是这种行业竞争力也还是很大，她没有那些年轻女孩美丽的外表，她只是个生了两个孩子的黄脸婆，没钱没权，但就算这样，她还是想方设法地把自己打扮地漂亮些，这样也能赚些钱，再加上周游在外打工的钱，一个月省吃俭用也能攒一笔钱。
　　周游本以为自己的母亲以及把这世上所有的恶都作尽了，直到他发现自己的母亲迷上了赌博，自从她尝到了赢的滋味，这种想要一直赢的欲望就一直不能散去，她一直赌一直赌，把家里本来就不多的钱赌完后她就开始借钱，借钱也还不起，只能拆东墙补西墙，恶性循环。她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在玩牌，家里脏的要命，到处散落着酒瓶快餐盒垒成一座高高的山。
　　周游眼看着刚刚有所起色的日子一下又跌入谷底，这次几乎断送了他的所有后路，他没有钱交学费，自己拼死拼活赚来的钱根本不能保证全家人的温饱，有时还会被他妈拿去胡来。周游几乎想尽了所有办法去弄钱，但钱这个东西赚的难花的易，他几乎实在爬着向前生活了，就这样还得拖着两个累赘，有时晚上睡觉时他总想，要是就这么睡过去就好了，死在梦里就好了，没有明天就没有希望了，就不会再拼死拼活地生活了。众生皆苦，没有人会真正在意别人的苦难。
　　开赌场的那帮子人很会整人，他看到你输的多了就会让你赢几次，适当增加你的自信心。周游他的败家老娘就完完全全上了这个当，她就完完全全地陷入这种赌博怪圈中，大约在周游十七岁的时候，她欠下的高利贷已经是个很可怕的数字了，因此不断有人提着砍刀上周游他们家敲门找人，用红色的油漆在楼道里写下狰狞可怕的句子。天黑的时候周游不敢开灯，白天也不敢随便出门，周游那时已经没有上学很久了，他总是面无表情地坐在自家客厅，看着表估算着门外要债的声音准时响起，看着地上到处乱爬的妹妹，她倒是最没烦恼的，已经会结结巴巴地发出声音了。母亲很久没回家了，不过想她也不敢回。
　　周游在某一天深夜里听见有人敲门，声音胆颤微弱，起身开门见门外站着的是他几个月没见的母亲。她失魂落魄地进屋，坐在沙发上久久不语。
　　“还回来干什么？”周游说。
　　良久，她才哑着嗓子开口，“你不是在外面打工吗，多少攒了点钱吧。”她小心地想要拉住周游的手，继续说“妈妈还可以找朋友借些，实在不行还有你外公外婆他们，总会有办法的。”
　　周游垂下眼睛看着生他的娘，第一次发现他的母亲也可以这么狼狈卑微，他想起了在烟雾中沉默的父亲，想起了专属于父亲的坚韧和沉默，他将手往回收了收，说“借再多也还不起高利贷的。”
　　“我可以赌回来！我已经看到运势了，只要赌一把大的，所有的钱都会回来的！！”
　　周游看着她满脸的贪婪，只觉得可笑，可笑自己一次又一次地认为她会尽可能完成一个母亲的职责，他冷眼看着她，从兜里掏出两张钞票，那是他一个星期的饭钱，“赌去吧！赌死在那！”，他想吼出来的，但是只听到自己疲惫又无奈的声音，“别来找我了，我要走了。”
　　贪婪的女人眼里只有钞票，她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两片红色，脸上挂满了痴狂的笑，周游不知道她听到自己的后半句话没，只看到她一瘸一拐地跑了出去，很快就没了影子。
　　那是周游对母亲最后的印象，披头散发，满脸痴狂，眼中尽是贪婪。
　　周游在母亲走后回房简单拿了点东西，就准备走，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拿，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离开，能离开去哪呢，这世界太小了，容不下他。在他推门的一瞬间他看到了在客厅熟睡的小孩儿，那是他的妹妹，他们共享着一位不称职的母亲，周游凑近看了看，好歹也养了几年了，他微微笑着把她抱了起来，一步一步地走向门外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