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搁浅滩》三好呀

3、漩涡 齐海挂了电

　　齐海挂了电话，并没有一种发泄情绪后的舒爽感，他坐在床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刚刚激动下巴磕到了床头柜上，现在还疼着。
　　真是操蛋啊……
　　当个班主任也太难了，不仅要面对奇葩学生，还要面对奇葩家长，啥事都要操心，班里不出成绩还得被领导骂，被同事议论，学生出了一点小差错就要被家长追着疯狂质问，齐海毕竟刚刚当老师不久，第一次做班主任，虽说是没人愿意干的事，但本着凡事做到最好的高尚精神，还有做老师最基本的师德，齐海实在是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本该乖乖学习的孩子们一次又一次地做错事，只能骂啊，教啊，但他又无法像有些老师一样，骂就只是骂，只怒于表面不怒于内心，上一秒还在训斥学生，下一秒扭头就和同事商量着午饭吃什么。齐海觉得他在这么下去，就要紧跟那位住院的老师的脚步了。
　　齐海从床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出房间门看了看睡在另一个房间里的小姑娘，她的腿上缠着厚厚的石膏，和她细细的腿形成鲜明的对比，看上去就像变身只变了一条腿的绿巨人。齐海蹲在床边仔细观摩这个名叫周乐的小姑娘的脸，发现她的脸除了脏点黑点外，长的还真不错，睫毛弯弯的，鼻子挺挺的，嘴巴有个温柔的弧度。她睡得熟，一动不动，也不发出一点声音。齐海看着她的身体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不知不觉脸上挂满了笑意。
　　齐海替她盖好被子，走出房门的一瞬间就听到了客厅传来的敲门声。
　　来者敲门的声音很轻，听着很有礼貌，齐海一向反感那些动不动敲门跟催命似的人，咚咚咚地吵死八个人。齐海估摸着应该是孩子家长来接孩子了，也是，家里的心肝宝贝不见了，无论多远都会去找他吧。齐海从跟那个家长打完电话后就对他的印象有所改变，本以为会遇到个蛮横不讲理的对手，结果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看样子也许是个谦虚懂礼貌的人。
　　齐海问了声谁，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才将门打开。
　　看着站在门外的这个人，高个儿，寸头，年龄和他差不多，有着和小女孩一样的长睫毛，高鼻梁，唯一不同的是他的嘴唇没有那种温柔的弧度，反而冷冷地紧闭着，他的眼睛红红的，用一种审视的眼光冷冷地看着你，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齐海用一种疑惑地眼光看着这个人，问道：“你是？”
　　“我是周乐的哥哥周游，请问周乐在屋里吗？”
　　“啊，是的，她现在睡在那屋”齐海侧过身指了指周乐睡着的房间，“要不您先….”
　　齐海刚想说，让他先去看看孩子，哪只这家伙根本不听他把话说完，直接越过他冲向那个房间。
　　好一个谦虚懂礼貌的好人…….
　　齐海耸了耸肩，随手把门带上，转身跟着自称周游的男人一起走过去。
　　周游此时像个变态一样透着门缝往里看，他不敢把门开太大，怕透进去的光吵着床上的熟睡的小可爱，他努力想看地再全点，一边又小心翼翼地控制着门的开关程度。
　　齐海实在看不下去他这副别扭样，抓住门把手想把门打开些，一边靠近他说“进去吧，没事的。”
　　他始终没说一句话，紧紧闭着双唇，目光紧紧看了小女孩一会儿，往后退了退，示意齐海把门关上。
　　“孩子今天也折腾地够久的了，还好明天就是双休，好歹能缓两天，伤筋动骨一白天，看她这伤一时半会儿肯定好不了，要不然…..”
　　周游打断了他，“今天….到底怎么了？”
　　齐海叹了口气，跟他说了周乐怎么在班里不受待见，那些男孩子怎么欺负她，今天她经历了什么危险的事。
　　周游听着听着随手抽出身后的椅子重重地坐了下来，他始终没说什么话，只是眼神越来越沉，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也是刚来这个班，对他们了解都不深，以前我也觉得小孩子嘛，能有啥心思呢，这个年纪啥都不懂，小打小闹的事咱们小时候不是没经历过，但恰恰就因为他们什么都不懂，他们做事才没有分寸，恰恰就是因为他们正处在最单纯，最无邪的年纪，他们才会拥有最单纯的善，和最单纯的恶，可能对于他们，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喜欢的东西他们会全身心地去抵触，无论是言语还是身体上的攻击，都来自孩子最单纯的恶。”
　　“你肯定也知道校园霸凌有多残忍，被众人孤立会让孩子失去与群体融合的欲望，也会失去对人的信任感和安全感，其实我一直挺关注周乐的，在最活泼的年纪她没什么朋友，问她问题也不愿开口，想跟你沟通沟通吧，永远找不到人。”
　　“我说你一点都不知道你妹妹在学校的事儿吗？你们父母呢，也不知道吗？”
　　坐在椅子上的男人反应过来眼前这个人在向他提问，他清了清嗓子说，“我……我平时也没想起去问问她学校里的事，一天才能见到她一次，我事多，我也没想着她会被人欺负，我光想着供她上学，我也没想着她会被人欺负，我……”
　　齐海看着他的样子，颓废又自责，之前憋在肚里的火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他深吸一口气，而后重重的吐出来，说：“好在孩子没什么大事，你好歹也对孩子上上心啊，这样，你看孩子是先在我这将就一晚还是你带走，学习的事儿你不用担心，咱们两家隔得也不算远，我下了班也能顺路来给孩子带带一天的知识点。”
　　“孩子没事儿才是最好的，总之你也别想太多，今天先好好休息，睡一觉冷静冷静再考虑怎么处理这事。”
　　周游听完眼前这个老师说的话，下意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却发现烟盒早就空了，他两手尴尬地在裤腿上摸了摸，然后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说：“多少钱？今天的医疗费…….不便宜吧”，他小心翼翼地拿着一张银行卡，手局促地不知该放在哪里。
　　齐海见势转身回房拿出给周乐看病的医疗账单，“不用急着给我，我相信你。”
　　周游抬眼看着齐海，他看到齐海的眼睛湿漉漉的，他有一双饱含温柔笑意的眼睛，眼尾拉的细长，带着一个下沉的弧度，他的眼神中有着老师特有的自信和信任，周游仅仅看了一眼就慌乱地移开了目光，他局促地应和着，齐海给了他一种从未有过的被信任感，他一时竟不知怎么办才好，只好捏着账单匆匆下了楼，连感谢的话都没有好好说。
　　周游没有把妹妹领回家，他实在不忍心再折腾这个小姑娘了，他独自一人走在街上，四周很嘈杂，他在附近找到了一个ATM机取了几张钞票，他以前很难想象从这样一台冰冷的机器里能够取出维持生活的东西，他们被用来吃饭，住宿，看病，应酬，告诉人们自己还活着，告诉人们为什么而活。
　　周游手中还捏着那张账单，指尖依旧残留着齐海递给他账单时留下的温度，他突然感到一阵不适，便随手把账单折了几折塞到裤子口袋里，掏出方才在自动贩卖机里买的烟 ，点燃，然后坐在ATM机前的台阶上自顾自地抽着。
　　深夜的城市空空荡荡，可周游不想回家，他的目光停滞在街对面忽闪忽灭的路灯上，他突然忘了自己的家在哪，抬起手又重重的吸了一口，吸气，吐气，他忽然感到视线一片模糊，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自己吐出的烟。
　　良久，他站了起来，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