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官的自我修养》宿札

36、第 36 章

　　萧焕想，他或许还是有些脑子不清醒。
　　春冬交际的寒风是湿到骨子里的那种冷。即使地上的薄雪在白日里的阳光映射下已经消融，那股化成蒸汽的冷似乎连带着抽走了地表最后的余温。夜里冷得彻骨。
　　方才两人花了些时间寻了一方山洞，只能将就在这里休憩一夜。九曲溪绵绵不绝，似乎通向未知的人烟处还要许久。
　　阿盏早已冻得手指通红，两人考量了一番，决定明日再起身赶路。
　　森林里的夜空在黄昏后便开始明亮。一束束星光自上而下投向了每一处昏暗的角落。
　　两人几乎没有花多长时间，便寻到了一处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石窟。
　　只是石窟处隐隐约约能看出一些野兽活动过的痕迹，令阿盏犹豫了。
　　想来也是，这地石窟离水源又近，冬日的露水着实寒冷，动物也会寻找栖身之地。
　　萧焕挑了挑眉，手中一掊枯枝往石地上一扔：“这地上的足印与狼的相差无几，狼群多半群体出没，怕火光。我们在洞里升起火，它们一般不会主动袭击。”
　　阿盏皱起了眉头。虽然这山洞看起来委实危险，他们现在一个不会武功，一个身子受伤需要调养，待在这里实属下下之策。
　　可是除了在这里将就一夜，其他好像没有更好的办法。她现在冻得浑身僵硬，甚至她感受到一丝隐隐的晕眩，身体热得发烫。
　　她偷偷把这些异样藏了起来，不打算告诉萧焕。只是低烧而已，很快就好了。
　　她望着萧焕也显露出些许疲惫的侧脸，默默地在地上找了块干净的地，坐了下来。
　　萧焕将那一堆枯枝升了火，低头看了恹恹无精打采的阿盏一样，以为她是对石窟里的环境还是不放心，不太适应。
　　他想了下，对她说道：“你将就着靠一夜，我来守夜就好。”
　　阿盏闻言，快要眯起来的眼睛又抬起了一条缝：“不行，我们轮流换。你先守一阵子，我磕一会。你累了就叫醒我。”
　　萧焕刚想说不用，却瞅见阿盏半眯起眼，凶巴巴地瞅着他的样子，似乎不能他说一句拒绝的话来。
　　阿盏半靠着石壁，身体微微瑟缩着，靠近篝火堆取暖。她困顿地眯着眼睛，似乎在等着他的答复。
　　萧焕想了想，笑了出声，看着她的模样，点了点头，算是应了。
　　头都没点完，地上的小女人眼睛一闭，睡死了过去。
　　萧焕：……
　　真香。

　　罢了，想到她白日里受过的罪。他一个男人且觉得难以承受，更何况她才是一个女子。
　　她看起来那么小，却在经历这些事时，带着些通透。
　　说她不懂人情世故，也不是。她看着他受伤，心疼地哭的时候，是萧焕觉得他从出生到现在，上天给他最好的礼物。
　　原来，自己竟然在她心中占据着一席之地。她会为了他受伤而难过。
　　萧焕垂眸望着靠在石头上安静甜睡的少女，只觉得一颗心像是被糖水泡过一般，甜丝丝的，甜得发软，又滚烫，带着点不知名的奋不顾身。
　　不知为何，脑海里电光火石间闪过陆淮远的脸。
　　萧焕的身子僵了僵，终于，慢吞吞地收回了放在女人身上的焦灼视线。
　　他低着头，开始对着窜起来的火苗发愣。
　　方才感到的疲惫这时候却似乎一扫而空。只有心里的复杂情绪，缓缓发酵。
　　这时，石窟外传来了滴滴答答的雨声。
　　不大，却清晰。在整个石窟里静悄悄地回荡。
　　那雨滴似要一点点落进萧焕的心里。萧焕的眼眉都拢在了薄薄的雨雾中。
　　夜深，雨声，敲钟声。
　　萧焕抬眼向石窟外的雨幕中望了出去，不知钟声何处来，夜雨淅淅沥沥，一蓑雨中的九曲尽是收入眼底。

　　那声悠远醇厚的钟声似佛祖身前颂唱圣经的回声，一圈一圈，庄严慎重，凡世间的一切俗望敲落，心中徜徉，只觉宁静。
　　缘起缘灭，一切都是佛祖跟前的烛花。
　　那一世，转山转水转佛塔，不为修来世，只为途中与你相见。

　　萧焕忍不住垂头望向睡靠在对面的阿盏，眼眸半闭，黑眸中眼神黑亮。
　　他忍不住低低地叹息一声。如果先前种种他可以一叶蔽目，自欺欺人敷衍过去。可现在，他太明白了，明白得令他的心都开始浅浅地疼了起来。
　　萧焕啊萧焕。你怎么前二十几年不动心，一动心就对自己的嫂子感兴趣了呢？
　　他像是个傻子一样，一个人自娱自乐地摇摇头，又点点头，半晌，自个闷笑起来。
　　亏你还是个朝廷狗官，你是真的狗。
　　这种事说出来不得被人笑掉大牙。叫他堂堂大司马的面子往哪搁，大齐豪门的面子往哪搁？
　　可是…就算他一人之下，千万人之上。身居高位，声明显赫。
　　他也得不到眼前的这个人。
　　他得不到。
　　一想到这个，萧焕觉得自己的眼眶热得几乎都要开始冒汗。
　　心，被抽丝剥茧。堂堂镇北侯，终于开始直面自己的内心，被隐藏得最深的秘密。

　　萧焕苦笑，只望着眼前少女的侧脸。她凌乱的发丝垂落在脸颊上。
　　萧焕想要伸手去拂，却不敢。
　　他怕自己一触碰，便上了瘾。
　　那些以往与她接触的记忆蜂拥而至，他恍然惊觉，原来自己早就在不知不觉中喜欢上了她。
　　石窟外的雨声渐渐消停。
　　就像是他的一场梦也要大梦初醒。
　　醒来后，他就必须得面对残酷的事实。
　　她是他的嫂子。他不可能也绝不能逾矩。
　　他几乎能够想象到，两人回到山上，会发生的事情。
　　陆淮远会一遍一遍地抱紧眼前的少女，会亲吻她曾经为他流过泪的眼眸，会亲昵地用额头抵上她的额头，两个人眼中只有彼此，再盛不进旁人。
　　这一幕幕的画面都是他曾经经历过的。现在明了自己心迹的萧焕，无论如何也不敢想象，倘若让他以后再见到这样的画面，他还会不会像从前那样泰然自若。
　　想来是不能的。只要一想到，心尖尖都开始揪痛。
　　他望着阿盏小巧的耳垂，火光烤红了少女的脸颊，衬得她肤色坨红。
　　他的心里出现了一个贪心的妄想。
　　如果，时间永远停止在这一刻，那该多好。
　　他肮脏的，痴人般的念想。
　　萧焕二十九年来的第一次，对他自己产生了厌恶。

　　这时，被他一直注视着的少女，忽地皱起了眉头。嫣色的唇畔动了动。
　　“嗯…”

　　销魂蚀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