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官的自我修养》宿札

1、第 1 章

　　萧焕做梦也没想到，他的发小、青梅竹马、光屁股蛋一起长大的好兄弟，镇南侯家的小侯爷，长安城人人都要尊称一句平远将军的陆淮远，居然一声不吭地找了媳妇订了亲事。

　　这真是太稀奇了。

　　要知道，他们俩自小便在同一个军营摸爬滚打长大，穿同一条裤衩，吃同一只猪肘，睡同一张暖炕。他以为他们两个人之间是不存在秘密的。他比任何人，甚至陆淮远的父母都要知道他的尿性。

　　他们俩臭味相投，有许多一样的爱好，一样的远见，甚至一样的怪癖。他知道他这个平日里话不投机半句多、冷漠刻薄的兄弟是有多挑剔。没有任何人能进得了他的眼，没有一样事物能够引起他的兴趣，除非打仗。他也一样。有的时候他甚至要以为，两人就这么守着军衔，收着俸禄，孤独终老了。他还想过，倘若在他们古稀花甲之年，到对方府里，两人对酌小饮，聆听府门外长安城繁华的喧嚣，也是一种不错的美感。当然，这样的想法果然被陆淮远用鄙视的眼光注目了一上午。

　　他这兄弟，老觉得自己对他图谋不轨，心怀诡异。

　　当然，萧焕私以为这样的事情是极其有可能发生的。以陆淮远多次抗旨不娶、反抗家里媒妁之约来看，萧焕怀疑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一个女人能够入得了他的眼，除非男人（？）。而男人里像陆淮远这样优秀，能够配得上他的，也只有他萧焕了。当然，同样是眼高于顶，萧焕自觉他比陆淮远幸运得多。

　　他出生贫寒，靠一身惊才绝艳的武艺入了当今圣上的眼，彼时与他同年龄的孩童还在军营里千锤百炼，他便已经褪去一身褴褛，腰挂金闪闪的御前乌衣卫令牌，荣升为一品暗卫，专门负责跟随小皇帝，保护他的人身安全。

　　这十来年，他无数次在危难中救小皇子于无形，令他躲过了重重死劫。萧焕记得十分清楚，最危险的时刻，他为了保护小皇子，为匈奴人所射出的毒箭所伤，差点这条命就这么没了。所幸，他这条命，连阎王都不敢收。当然可能也是因为人太帅了，上天都舍不得。在弥留之际，他的意识模模糊糊地转醒，睁开眼便看见小皇帝哭得满是鼻涕泡的脸。

　　……实在是，心里五味杂陈。

　　于是自从他醒来以后，皇帝和小皇帝都开始十分倚重他，他也成功荣升大内乌衣卫的统领，掌管京城三分兵权。

　　大约等小皇帝过了弱冠，成功被立为太子后，圣上便一旨册封他为镇北侯，赐了家宅数座，黄金千两，布昂万批，还成了能够领俸禄的朝中狗官，系二品，御赐出入皇宫无须通报。

　　大概是做了官不比在皇宫里做隐卫的日子自在，他在这镇北侯府左待右待都不是滋味。适逢陆淮远随自家老爹平定南蛮，看着这厮在南方边境战场混得如鱼得水，好不快意，心里于是生出一丝欣羡。

　　恰巧，北方边境匈奴屡屡进犯，已经成了朝中一大难题。会打仗的几个都远在各个边境，一时半会没有人能够接任这次战事的主将一职，他就斗胆请命，在在朝官员通通用不信任的眼神注视下，皇帝陛下蹙着眉头，答应了。

　　在一众文官的“陛下万万不可”中，他恣意一笑，缓缓走出了紫荆殿。

　　他知道，他年龄小、阅历浅，光凭一身出色的武功便坐到了朝中数一数二的位置，许多文官在朝多年却被他个小崽子比了下去，心中多有怨气，不服也正常。

　　那么，他就让他们服。他萧焕，绝不是空有一身武艺的。

　　于是匈奴战争爆发，三年烽火连天，飞鸽南来北往，家书抵千金。他将原先大齐王国对阵匈奴的劣势一点一点转化，以少胜多，以守为攻，大举击退了匈奴一族，以往的局势一朝逆转，也奠定了齐王朝如今的盛世基础。

　　草长莺飞，当他再一次回到长安城时，他已不是曾经的他。他推开城门，望见满城的百姓自觉地站在官道两边，当他骑着高头大马，班师回朝时，人们热烈高呼，对他行膜拜又崇敬的注目礼。他俊眉朗目，少年将军，一日看尽长安花，锋芒的锐气叫史书在齐王朝的这一年写下令人难忘的篇章。

　　镇北侯，年方弱冠，灭匈奴，官拜大司马。身颀长，眉目如疏，长安少女皆恨嫁。
　　——《齐·王朝艳史》

　　这一场杖之后的册封来得那么快又不出人所料。他如今已是官拜大司马，自由出入圣上左右，御赐免死金牌，连皇帝与太子都待他比别人亲和三分，在他之上的人就更是少之又少，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滋味他也尝到了，于是年少气盛，不免眼高于顶。

　　他自己也知道自己这样的脾气不对，可就是不想改。幸好，近几年，和他一样同龄的镇南侯家小侯爷已是被催婚催得跳脚，而他一是孤儿，无父无母，不用担心不孝道，二来他不愿娶，连圣上都拿他没办法。

　　于是这两年，他笑看陆淮远，自己的好友是怎样用尽各种方法抗旨逃婚的。时间久了，他两人常年厮混在一起的场面叫老百姓看了去，于是民间自发地给两人组了个“恨嫁cp”，就连京城最好的怡红楼里的花魁都含着包泪，哭诉道：“为何好男人总是要和好男人在一起。”

　　一时间，萧焕与陆淮远断袖的传言如过江之鲫，南到江南，北到楼兰，东到西洋，西到新疆，传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本来萧焕只是把它当个玩笑看，谁知竟是惊动了圣上，在圣上八卦（？）地再三盘问下，萧焕哭笑不得地否认。可事实的真相并没有得到澄清，这件事甚至发展到，萧焕到金宫里面见太子时，看见太子脸上的欲语还休，才惊觉，原来流言是那么可怕。

　　可是这样的流言一时半会并不会停止，甚至会随着他与陆淮远一年又一年的不娶，而愈演愈烈。

　　这本来是件很头痛的事情，萧焕已经有了让别人误会一生的觉悟。即使他与陆淮远彼此之间的嫌弃分毫不少，可只要两人一日不娶，这谣言就一日不会停止。

　　可谁知，这一头痛的事情，却在今年上元节后，闷声不响地解决了？

　　彼时方听闻陆淮远娶了个小媳妇的他，和长安城里的所有人一样，如一道惊雷劈在头上，下巴半天没合拢。

　　难怪最近几个月陆淮远的行踪极其不定，边疆压根没有战事，他却终日不在府里，也不来寻他。即使来寻了他，也是一脸“我就是来看看你死了没”的表情，喝了他心爱的桃花酿，半天没b几句话，喝完便走，令他产生一种极度的不爽。

　　原来是有异性没人性啊——

　　萧焕顿悟，可又实在好奇。

　　说心里不复杂，是不可能的。你说，原本有那么一个人，说要和你一起打光棍一辈子，却突然一声不吭地脱单了？这不是天杀的，是什么？这不是狗日的，是什么？萧焕内心无数次地刷屏草泥马之余，又不免对他这个小娇妻产生了浓浓的好奇心。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能让陆淮远这样眼高于顶的人，看得上眼。

　　据老百姓的传言，陆淮远对这个即将过门的小娇妻那叫一个温柔体贴，从来不肯让外人提前瞅一瞅她的容貌，一改往日里一日不出门便闷得慌的性子，不飙车（马），不喝酒，不赌博，俨然一副痴情好男人人设。

　　萧焕闻言倒是极不厚道地笑了，就知道瞎JB操人设，陆淮远什么人他会不知道。相识二十年，他什么样的个性他用屁股扭一扭都知道。

　　他看不看得上一个女人还是关键，他会温柔、体贴？这些词语放在他陆淮远身上，世上根本不存在那样的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