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失眠》从未知津

1、一 屈赫这一天

　　屈赫这一天过得很是坎坷。
　　当然，坎坷是他自己总结的，用许风然的话说，这不叫坎坷，这叫丢人。

　　从今早他下床一脚踏空的时候，这曲折的一天就初显征兆。
　　屈赫当时半梦半醒，混沌不清，才开学没几日，他忘了这是宿舍的上床下桌，全当在家，一脚迈下来，直接跪扑在对床的椅子前。

　　许风然正坐在那把椅子上焦灼地对线，如此阵仗依旧不为所动。
　　倒是隔壁床的舍友探了半个身子出来：“没事吧？”
　　“没事。”屈赫撑着椅背站了起来。
　　“别外传，”许风然左手突然发力，抽筋似的猛按Q键，“计院门面下盘不稳，说出去不是很有排面。”
　　屈赫也没吭声，安静地注视了几秒他的屏幕，突然伸手把他闪现按了。
　　在许风然愤怒狂吼到来之前，刚才说话的舍友又接了一句：“你今天注意一下，我妈说跌下床兆头不太好。”

　　我不是跌下来的，我是踩空了。屈赫在心里腹诽了两句。
　　而五个小时之后的屈赫，悔恨交加，非常懊恼地意识到，虽然舍友靠不太住，但舍友的母亲还是博闻多识的。

　　屈赫在学术方面的记忆力尚可，但在人际上就不太行，比如说现在，他无论如何也想不起，面前这位面容和蔼的教授叫什么名字。
　　屈赫并没有选这节课，只是受不住许风然死缠烂打，原本只是帮他签个到，但没想到这第一周第一节课就被请来喝茶。
　　他眉头一皱，意识到事情并不简单。

　　“许同学，坐。”教授招招手。
　　“没关系，我就站着吧。”屈赫没有动，站着说话是交代，也许几句话就完事了；坐着说话就是交谈，半小时起步。
　　他四周打量了一下，办公室就两个老师，面前一个，右边睡着一个。让屈赫惊奇的是，睡着的人垫着毛毯，头埋在抱枕之中，比起小憩，这更像是有准备的深度睡眠。
　　这才四点，怎么就困成这样啊。

　　教授喝了口茶，慢慢说：“许同学，是计算机系的吧，大几了？”
　　“大三。”
　　“你对我有印象吗？”
　　没有。
　　“你去年报了我的项目，但开会一次都没来，我好早就想见见你了。”
　　“......”许风然牛逼。
　　接下来的谈话就有些惨不忍睹了。教授明显是老江湖，言辞恳切，态度温和，但一字一句都隐含批判之意，就算屈赫知道他教育的不是自己，但这个场面仍旧有些丢人。
　　屈赫只祈祷右边那人睡得深一些，这种落魄的场合不能让第三人看见。

　　十分钟后，教授像是说累了，停顿了几秒，突然对着右边的人喊道：“岳老师？”
　　这句话声音不大，但那个人立即醒了过来。
　　看起来装备这么齐全，居然睡得这么浅。
　　“创新项目表还在你那儿吧？”教授问他。
　　屈赫顺势转头看了过去，被称作岳老师的人看起来很年轻，偏白，头发被睡得很乱，看不太出面貌。
　　他愣了几秒，好像才意识到刚才的问题，慢腾腾地从他面前那堆凌乱的文件中翻找着。
　　屈赫不禁再次感叹，作为一名人民教师，这书桌也太乱了吧。

　　一段短暂的静默之后，他似乎找到了，起身把表递了过来。几秒的时间，屈赫看清了他的脸，长得真还不错，就是看起来太困，黑眼圈特别明显。
　　“来，许同学，你签个字退了吧，这个项目你落后太多，现在再参与有点困难。”教授把表递给他。
　　明明犯错的是许风然，但现在窘迫的是自己，屈赫心里暗骂两句，赶紧签了字离开。

　　在等电梯的时候，许风然的微信就发了过来。
　　Wind：在哪儿鬼混。
　　Wind：在下的饭呢。
　　Wind：你五分钟内不回复今晚阿森纳必被破门。
　　屈赫冷笑一声，疯狂打字。
　　赤赤：你就是个牲口。
　　赤赤：你妈今晚广场舞必抢不到c位。
　　赤赤：你爸明天加油必超级加倍。

　　许风然没有立即回复，应该是意识到可能事情有些不对，隔了两分钟才发过来。
　　Wind：什么事，回来再说。
　　Wind：但土豆牛肉还是要的。
　　Wind：我家是特斯拉电动车，续航四百公里。

　　屈赫刚看完这段话，正准备回复，就弹出一个新通知。
　　他这个月车牌摇号又没中。
　　上句话刚聊到特斯拉，下一秒就摇号失败。屈赫面无表情地看着对话框，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半响憋了一句：“我真是操了。”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电梯门开了。屈赫进电梯后，蓦然发现姓岳的老师正站在电梯门口。
　　屈赫心里一惊，虽然大学男生口无遮拦是常事，但说到老师面前还是太不规矩。
　　但对方好像没什么反应。
　　不，对方好像对电梯门都没什么反应。
　　在门要关上的时候，屈赫按住了开门键，试探着问了一句：“你要上吗？”
　　话一说就觉得不对，这个人长得太显小，下意识的没有尊称。

　　岳老师对这句话好像还是有反应的，他抬头看了眼指示灯，进了电梯。
　　他个子没屈赫高，屈赫看到他白色的衣服上有咖啡渍，从颜色来看应该是才喝不久。
　　是得多喝，困成这样怎么上课啊。
　　他进来之后一言不发，没有道谢，屈赫觉得自己在他心目中形象应该比较灰暗，不过也无所谓，反正他现在的身份不是屈赫，是家里开特斯拉的许风然。

　　但屈赫这天的霉运仍旧没有截止。
　　他凌晨四点爬起来看球，阿森纳果不其然，被破门了。他没忍住，抽了几张餐巾纸揉成一团，扔到了许风然床上。
　　他有点困，犹豫要不要继续看。
　　他突然没来由地想起来姓岳的老师，想起了他疲倦的身子，颓废的黑眼圈。
　　破案了。
　　这人多半是昨夜看英超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