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巨阵（三） 美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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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心儿！你不要命了吗！”
场景忽然一转，夫妻琴瑟和谐的画面消失不见。一个清瘦纤长的少年怒气冲冲的从院外疾步而来，他穿着一身滚了泥土的灰布麻衣，做粗使打扮。瞧着不过十一二岁，声音还带着些稚气。
小小年纪，五官尚没完全张开，已然十分出色，便是一身下等奴仆的打扮都没能掩去多少，只是一双凌厉的灰眸生生破坏了纯和的美感。
江清岚便是儿时都这么凶么，牧雪生瞧着缩小了一号的少年竖眉涨红着脸一路冲到花廊下，江心儿与几个婢女小厮正在教稚儿学步，他炮仗一般一路噼里啪啦炸着火星呼啸而来，身后一群家丁举着长棍高嚷着“小贼站住”，十几号人浩浩荡荡闯进了春光明媚的小院。
这阵仗着实热闹非凡，原本祥和悠闲的小院顿时一片混乱，婢女赶忙将小少爷抱在怀中，小厮已然挡在了夫人前面。
“何人擅闯将军府！”
一通人仰马翻，有人扯着江心儿和抱孩子的婢女往屋内躲避，院内小厮和院外家丁里应外合，一齐将擅闯将军府的小毛贼当成擒拿。
江清岚被反捆双臂踢了膝窝跪在院中，气的脸庞通红，仍旧梗着脖子朝正院的方向喊：“江心儿！”
身后的家丁立时狠踹了他背心一脚，“大胆！竟敢直呼夫人名讳！”江清岚重心失衡朝前栽去，再抬头，面上泥土和鲜血糊了满脸，他狠狠朝着那家丁瞪去，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走狗！”
那家丁立时就要再补一脚上去，被旁边的另一位按住了，他往前一步，抱拳道：
“这小贼光天化日之下私闯府苑，鬼鬼祟祟。如今将军不在府中，如何处置，还请夫人定夺。”
江心儿从人群掩护中走出，待看清院中狼狈倔强的少年，登时美目焦急，提起衣裙，疾步过去，“快松绑！他不是小贼！”
家仆面面相觑，手下还是麻利的放开了江清岚。
“清岚！”江心儿又是惊喜又是心疼，“你还活着！”
江清岚甩了甩勒出血痕的手腕，揩掉脸上的泥土污血，冷哼一声，“我不会死，倒是你……唔——”
江心儿拿帕子掩住了他的嘴，一边仔细擦拭脏污一边用眼神制止了他即将出口的话，转头对四周吩咐道：“带这位小公子下去清洁整理，务必好生对待，切莫怠慢。”
众人一头雾水的领命而去，那位踹了江清岚的家丁生怕秋后算账，已然悄然退了没影。
须臾，江心儿正坐在屋内软塌上逗弄着陶晏时，一位锦袍玉冠的小公子掀帘进来，生的唇红齿白惹人怜爱，偏生眼神凶狠的紧，一副生人勿近的暴躁模样，见到陶晏倒是一顿，神色动了动，灰眸中漫上复杂。
江心儿偏头看他一眼，屏退了屋内伺候的丫鬟众人，江清岚拉了矮凳，在软塌一旁坐下。小陶晏原本盘着肉呼呼的小腿专心玩着榻上矮桌的小玩具，瞧见江清岚看他，含糊的咦了一声，将玩具一抛，伸着双手冲着他咿咿呀呀的叫。江清岚一脸茫然的看着这个小娃娃，与他大眼瞪小眼，不知道这么个小肉团想干什么。
江心儿抿唇好笑道：“他喜欢你，要你抱呢！”
江清岚又立时转头去看这个不怕生的小东西，有些不可思议，但看到他肖似江心儿的脸蛋，想到这个小生命的出生意味着什么，又立时阴沉下来。
小陶晏却浑然不觉，瞧着江清岚不搭理自己，他急了，啊啊两声，竟是扶着小矮桌站了起来，跌跌撞撞要往塌边的江清岚怀里扑，惊得江心儿赶紧将他抱在了怀里，生怕晚一步跌下去。
小陶晏坐在母亲怀中，双眼仍旧直勾勾的看着江清岚，胖手胖脚四处挣扎挥舞着，身子努力朝着江清岚外倾，急得脸蛋透红，就要哭了。
江清岚仍旧石像一般坐着一动不动，江心儿瞧着儿子出奇的执拗，便起身将孩子往他怀里一塞，陶晏两只小胖手立刻熟门熟路的扒住了江清岚衣服前襟，咯咯咯十分开心的笑出了声。
江清岚怀里突然多了一团热乎乎乱动的小东西，整个人登时手足无措起来，脊背僵直的几乎能当地板铺，陶晏在他怀里高兴的乱扭，一个侧仰差点翻下去，吓得他下意识就伸出双手搂住了孩子的腰，陶晏却觉得好玩，一个劲的在他怀里扑腾起来。
“这孩子生下来就好动，”江心儿看着一动一静搭配诡异的两人，“瞧着谁都喜欢，讨喜的很。”
江清岚只觉得怀里抱了个火炉，烫的他坐立不安，浑身哪里都不对劲了。他讨厌这个孩子，这个包裹着锦缎的肉团是自己最厌恶的人族的后代，也是即将夺走江心儿生命的罪魁祸首，他应该恨死这个孩子了。
可他……却是江心儿的亲生孩子。
仅这一条，所有的恨意便统统不知道如何安放了。
浑身是刺的少年在肮脏的泥塘摸爬滚打这么多年，面对自己唯一在意的人，第一次感到茫然。他两手僵硬而机械的固定着孩子的腰肢，到了自己却不知如何安放了。
“晏儿，这是小舅舅——”江心儿在一旁教导孩子，纤指点着江清岚，“叫舅舅……舅、舅——”
陶晏眨巴着眼睛，看看娘亲，又看看抱着自己的少年，看了一会儿，忽而一巴掌呼上江清岚胸口，又拽着他的衣服乐不可支的笑了起来。
江心儿有些无奈，看着江清岚一副活受刑的艰难模样，便将孩子又抱回了自己怀里。
陶晏仍旧伸着手要找小舅舅玩，江心儿往他手里塞了一块糕点，小孩子注意力转移的快，很快就低头研究手中的食物，将好玩的小舅舅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怀中一空，江清岚这才感到自己飞到天外的触觉和思绪逐渐回笼，慢慢又回到了现实中，踏在了地面。
“你……”江清岚看着陶晏，又看向江心儿，“你为何要如此？”
为何要和砍断我们躯体、碾碎我们一生的人族在一起，甚至要牺牲自己为他们孕育生命。
你我从小流离失所，你明知道他们是怎样的恶魔，你明知道他们有多么令人作呕。
“清岚，”江心儿知道他想问什么，温和而平静道：“我本就没多少年头可活。”
江清岚听得直皱眉。
“什么意思？什么叫做没多少年头可活？”
小陶晏手中的糕点边吃边玩已经没了，江心儿不欲他吃太多积食，便又拿了一把拨浪鼓塞过去，哄着他玩。
拨浪鼓摇着咚咚作响，听得孩子欢快极了。
“我与你不同，”江心儿道：“你被送到美人池的时候，用的玉肌汤与我那时成分已然不一样了。”
江心儿看着自己的双腿，很是平静道：“早先的玉肌汤刚烈狠毒，极损身体，能挺过来的鲛奴百中存一，即便活下来，也不过二十五岁。”
江清岚如遭重击，“怎么会……”
“将军他待我很好，能在死前留下我们的血脉，我无悔。”江心儿道。
陶晏兀自玩的开心，恍然不知娘亲在说着多么残酷的话，他在她膝上晃着小手，须臾又口齿不清的道：“年……年、娘……”
江心儿笑着应了一声，一双美目满足而幸福，又指着江清岚教孩子叫舅舅，陶晏仍是咯咯乱笑，只叫着发音不准的娘。
江清岚沉默了，他感到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重重的锤了一下，破了一个碗大的口子，里面灌的满满都是凉风和沉石，空茫茫却又沉甸甸。
美人池有多少鲛人的尸体，活下来的鲛奴又面临着怎样的末日，他比谁都清楚。只不过恰好江心儿与他的运气好了那么一些，能侥幸逃出来，隐姓埋名过几年掌握自己命运的生活，已然是其他鲛奴毕生所不能奢望的幸福了。
可江心儿几乎能算作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当初两人一起从无间地狱般的美人池逃出，一路无数惊险艰难，他早已将她视为亲姊。一想到面前这个坚强而温婉的女子只剩下不过两三年的光阴，即便如今她幸福美满，他仍旧心中悲凉而酸涩。
他应该是恨的，可是……恨什么呢？
江清岚没有再说什么，好容易一路寻到北境青城，打听到江心儿的消息，随之而来的就是她怀孕生子的噩耗，彼时他只觉得天塌了都不过如此，待得终于钻了空子进到将军府见到她，一腔朝外控诉的熊熊怒火最后全数化为硫酸，将他自己的五脏六腑腐蚀的千穿百孔，直到已然麻木。
江清岚双耳嗡嗡作响，他听到自己毫无波澜的问：“他……将军知道么？”
江心儿顿了顿，摇摇头，“他还是不知道比较好。”
鲛奴出逃事干重大，若是身份泄露后患无穷。
江清岚扭过头去，冷哼一声，“你便如此为他着想。”
眼眶却红了。
“夫君……他是个好人。”江心儿的声音很轻，像羽毛一般。小陶晏玩累了，抓着娘亲的袖子歪头睡了过去。
春光正好，外院隐约有丫鬟小厮笑闹的声音透过窗棂，屋内却很安静。
江清岚离开了，江心儿留他他没应，只说会暂时在青城定居，日后会经常来将军府看看。
他来时的粗布麻衣已然清洗干净，晾了半干。江清岚重新换上潮湿的灰衣，一个人慢慢迈出镇北将军府恢弘的大门，牧雪生看着他出了门，挺直的脊背渐渐消失在远街，隐没到来往的人群中消失不见。
美人池，玉肌汤。
牧雪生回头看着这恍若实景的海市蜃楼，看着府中来来往往的丫鬟小厮，往事如风轻散，心底却灌足了沉铅，直坠到海底深处，不见光影。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巨阵（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