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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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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奕第一次看见他，是半夜，在客栈后院茅厕隔壁的马棚里。
那个时候，他衣衫褴褛，浑身散发着血腥味，混合着马棚中的马粪臭倒在干草堆里，那“奇香”，害他好长时间都无法忘记。就像他本人一样。
作为一个上京赶考的书生，范奕并不想节外生枝惹上麻烦。
但作为一个未来的官吏，为民服务一小下还是应该的。
于是，范奕捏住鼻子，翻身进了马棚。借着月光，范奕看清了他身上大大小小的红色伤痕，他一时有些感慨，此刻的他和他就好像是在水中无依无靠的蜉蝣短暂的相遇了。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然而随之而来的就是凌冽的剑锋。
“谁？”那人的脸淹没在杂乱似稻草的黑发下，他将剑抵在范奕的脖子上，尽管如此，他的声音却依旧在发抖。
“我看你睡在这马棚里怕是不舒服，想提醒你回家睡去。你可不能恩将仇报啊！”范奕壮着胆回复神秘人。
“你要是朝廷的走狗，最好现在就说实话，告诉我这附近还有多少伏兵，我尚且可以考虑留你一命。”
范奕叹了口气。
“好吧好吧，我不开玩笑了，听说最近那个刚被朝廷灭掉的杀手组织雾面堂的人到这一带来了，为了复仇，那群疯子不管什么人都害呢，我是怕你卷进什么事情，想提醒你这里不安全，让你快些离去……”
“……你说什么？”
没想到听了范奕的话，抵在他脖子前的剑更加亲近他了。
不过比起这个，他藏在黑色瀑布后的脸终于露了出来，黑褐色的双眼直勾勾的盯着范奕，那眼神中充满着杀意。
“到底是谁派你来的？还敢编出这样的话！”
“千真万确，我哪敢骗人，雾面堂首领的头被割下来挂在城门上都好几天……”
脖颈处越发的冰凉，范奕的手脚也越发的冰凉，他感到事情有些不对，却也只得硬着头皮往下说。
“你若不信，现在就可以去城门那儿看看！”
“一派胡言！”
正在范奕以为自己要栽在此处时，客栈门口响起了敲门声，混合着嘈杂的人声。
“今天晚上给我挨着挨着搜，一个房间一个房间的查，一定要把雾面堂的余孽给老子找出来！灭干净！”
“是！”
原来是官兵，官兵来找雾面堂的余党了。
那人听见声响，只好挟持着范奕行动。本打算悄悄离开客栈，却发现客栈外已被团团围住，他只得折返，逼迫着范奕藏进了自己的客房。官兵却也在一间屋子一间屋子的搜过来。
范奕进入客房后，无视了抵在他脖子上的利器，径直坐到八仙桌前，替自己和他分别倒了杯茶。那人没有说什么。
毕竟，此刻他的生死，掌握在范奕手里了。
范奕心中已了然此人的身份，只是不明白一点。
“你为何刚刚不相信我的话？雾面堂被击退至此，头目被杀也是可预见的。”
屋内一片寂静，唯有越来越近的敲门声。
“我不知道。”他终于缓缓开口。
原来，雾面堂被灭时，他正好一个人在附近执行任务，跟踪目标，消息闭塞，平日里的飞鸽传书虽确实几日未收到，但也并不稀奇，因此未有多加注意。
早上他被官府的人追杀，受了伤，他也只当是自己这几日的行动不够利落，被人盯上了。
却没想到是官府的人在剿灭雾面堂本部后得到的消息。
“开门！”终于到了这个时候。
“来了来了！”待他一个翻身藏在了靠近客房门顶上的旮旯处，范奕打开了房门。
一打开门，官差就闯进房内搜了个遍。
“你可有见着什么可疑人物？”为首的人例行公事的询问范奕。
“没有。”
“你一个人住这儿？”
“是，我正要去京上赶考。”
“头儿，没发现人！”房间很小，官差很快便找遍了。
“那就……等等，你这桌上为何有两盏茶？”
头目露出怀疑的眼神。
范奕不疾不徐的回答。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这等雅事，你们却懂不得。”
头目瞧了范奕好一会儿。又晃到桌前，拿起桌上的茶杯，一杯尚满，另一杯却已见底了。
月光洒进屋内，在地上映出茶杯的黑影，却也有那么些意境。
“哼，酸腐文人。”头目放下茶盏，同手下离开房间。
待门外没了声响，他才跳下来，一口饮尽那杯未动的茶。
“你就不怕我下毒？”范奕边说着，边举起茶壶往面前的茶杯中倒水，端起茶杯，正要饮时，却突然发现手中空空如也。
范奕茫然的抬起头，只见那人已拿着他的茶杯喝了个痛快。
“幼稚。”范奕小声念叨着，却也没忘记正事。
“你在这里等到明早再离开吧，现在他们大概还未走远，附近搜的也紧，只怕出去便会被找着。你身上的伤也得清理一下了，待我去打盆水来……”
范奕打来水，又扯了些衣服上的碎布，为他清洗伤口。
“为何？”
范奕没听明白，于是他又问了一遍。
“为何帮我。”
月色中，不知为何，范奕竟觉得这个杀手没那么冷了。
“一开始呢，是因为将你当成了无辜受牵连的良民，后来呢，是为了保命，再后来呢，是同情。”
“同情？”
他不是很能明白这种感情。
“反正你之后也不用再杀人，找个地方，重新开始吧。”
见他眼里满是迷茫，范奕只是摇摇头。
房门就在这时被毫无预兆的撞开。
头目带着手下围在门口，不让他有逃离的机会。
“果然在这里，兄弟们，上！”
刚刚借着月色，看杯影时，他便看见地上似乎还有个多余的人影。
爬上屋顶，掀开瓦片，头目果然发现了追踪的余党踪迹。
“不要把我当人质啊！”
范奕嚷嚷着提醒了他，他立刻拿起边上的剑架在范奕脖子上。
看见人质，头目也不敢立刻上前。
两方人马就这样从屋里对峙到院内。
“放弃吧！乖乖投降，指不定饶你一命。”头目不停的劝说着他。
“你们雾面堂被灭，头头也被杀了，之前他的脑袋还在城门那儿展示呢！”
“信口胡言！首领怎可能被你们这群人杀掉。”
“既然你不信，那就休怪我无情了。把那个拿上来！”
“是！”
双方持续僵持着，直到下属捧着一个简陋的木盒出现。
头目玩味的看了眼他，随之单手打开木盒，抓起盒中之物，甩到他的跟前。
“你就好好看看，看看咱有没有骗你。”
球状的物体滚落到范奕和他面前，范奕起先看的并不清楚，只看见一团黑色的物体，待到了跟前，他一瞬认出这便是雾面堂首领的首级，吓得范奕往后退了退，只不过身后的那人稳稳的挡住了他。
那人没有过去捡起头颅，甚至连动也没有动。
但是他的嘴里喃喃吐出首领二字，眼睛直愣愣地望着那颗血糊糊的头颅。
趁着他晃神，一支箭从背后射向他的左脚踝，他立时半跪在地上，并将范奕扔向一边。
范奕一离开，包围他的官兵便即刻涌向了他。哪怕到如此地步，他也仍然没有落下风，手上利落的，一剑又一剑的找到致命点，斩杀人如杀蝼蚁。
天上无征兆的落下暴雨，雨水中，这场打斗更加的混乱。
他突然觉得好累。
原来杀人是件这么累的事。
视线逐渐被血和雨水覆盖，他的手却没有停下。也无法停下。
范奕是万万没想到的。
他虽然知道他武功必定过人，却没想到，他竟可以在受伤的情况下，一人敌五十人。
五十具尸体，就这样交叠着挤满了整个客栈后院。
那人踩着血泊和尸体，手中捧着早已不成人形的人头，跌跌撞撞地离开。
经过范奕时，他们二人都没有说话。
范奕只道自己是真的活不过今晚了。
但他还有重要的事要做。他不能死。至少不是现在。
正在范奕绞尽脑汁思考对策时，那人停在范奕身旁一会儿便继续往前走去，不久，范奕便无法再在这场大雨中发现他的踪迹。
雨下得更大了，闪电也随之打下，嘶吼，咆哮，似乎是不想让这书生轻易忘掉这一夜。
